《陌上花》栗理

2、惊变

　　所有不祥的预感在目睹戴府高悬的白绫的一刻成真：父亲，竟，去了么？
　　戴秋庭只觉得天崩地裂，一时连翻身下马的力气也失去了，眼前一黑，身上的力气霎时卸了大半，便从鞍上滚落下来。紫电急忙俯身靠近瘫倒在地的主人，几次试图让她扶着自己起身，却是徒劳，不由甩头刨地，愈发急躁不安。
　　正在这时，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踱出一人，却是管家张伯。半年不见，他老人家的身子又佝偻了些，老态尽显。看到从小待自己极亲的老管家，戴秋庭哽咽得语不成调：“张伯……”
　　张伯亦是老泪纵横，紧走几步，扶起狼狈不堪的大小姐，抖着嘴唇好久，只说出一句：“您可，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努力扬起脸，仍止不住泪水决堤，“可是，太晚了。”
　　十日前一收到张伯的飞鸽传书就即刻动身南下，只为“家中有变速归”六个字，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竟只为这样残忍的结果。
　　戴秋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那肃穆悲凉的灵堂，厅中漆黑的棺木，犹如压在心上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是一阵钝痛。
　　抚上那已密合的棺盖，指甲因抓得太紧而血色尽失，黑与白的强烈对比，刺痛了她的眼睛。“女儿不孝，竟不能，见爹最后一面。”
　　七日守灵，今天已是最后一日。明日天一亮，便要，入土为安。侍立一旁的张伯忍不住劝慰：“小姐节哀，可别伤了身子……老爷他，最挂念的就是您了……”
　　缓缓抬手拭去唇瓣上被咬出的斑斑血迹，泪痕犹在的戴秋庭眼里强留出一片清明，“张伯——爹，可曾留下临终嘱托？”
　　张伯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什么，抖抖地从衣襟内摸出一张信笺：“回小姐，这是老爷的……遗书，老身一直贴身保管，还请小姐过目。”
　　“修平吾儿：
　　大去已近，死生有命。然念吾儿幼年丧母，少时离家，随师远游，聚少离多，遍尝分别之苦，未享天伦之乐。遥想当年襁褓小儿，今已成娉婷少女，自成侠义风范，纵横江湖，巾帼气度不输须眉，为父心中甚慰，愧念稍轻。惟愿从此吾儿多加保重，克勤克俭，则戴家之兴可盼矣。九泉之下，吾亦不愧对先祖。冀泉琅再合，神魂相依，与妻合葬幽冥，如是，此生无憾。
　　父字 ”
　　修平，修平，是了，除了父亲，这世上还有谁会这般唤自己？戴家除一女外，再无所出。父亲却不以为意，只一心栽培自己。表字修平，便是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意。这等气势，哪里是为只懂恪守三从四德的一般女子？戴秋庭一直都明白父亲的苦心，以戴家真正继承人身份成长的她，接受的是四书五经的熏陶，独立自主的个性从未受到压抑。若不是八岁那年的一场大病，如今，怕是早已接手家业，成为和当年有着“清雅公子”之称的爹爹一般的传奇了吧？
　　“张伯，爹……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话一出口，戴秋庭又喃喃自语：“定是安详的罢，因为，终于能见到娘亲了啊……”
　　张伯艰难出声：“大小姐……”
　　可是，爹，我怎么办？从此娘有您陪伴了，可是我，可是我只剩一个人了……您可真，偏心啊。
　　慢慢俯身，贴上那黑沉沉的棺木，戴秋庭强忍好久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爹，从前只要我哭，您就会放下手中事来哄我，可这次，我这么难过，您却再也不会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