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燃》周纯蓝

19、19 天下美人者

　　“赴宴礼若是这少年的人头，今年的宝器，便直接给你罢。”这低声浅语落在乐正后脑壳，霎时就像把斧头从三千尺的高空坠下来劈裂他的脑袋一般，往耳朵里炸了个响雷起了一身疙瘩。

　　天生杀感让乐正后背剑盒里那柄久未拔出的剑瞬间指向来人的咽喉，再进三厘这人必死无疑。蓝秋如释重负后退几步离乐正远些，撞上身后的少同正直直盯着他。

　　吞声里的沉香盒正是他给的。

　　星游细弱的脖子早被来人掐入手内，还不消两秒缩手不够快的中指尖蹡蹡被那枚极薄的银牌划了道深口。

　　“好狠。”仍旧笑眯眯只赶快把手指放入嘴里吸了一吸。

　　“看戏爽么？”把星游拉在身边阿影还是一脸死寂。

　　“无闻说的果然对。”那人笑眼如朔月前夜一般不见黑白只余流光，对着星游打量一阵，星游也怔怔的望着这人有些呆。

　　天下美人者，严妆佳，譬如无闻；淡妆亦佳，譬如薄萤；粗服乱头，不掩国色，譬如王砂。

　　而此绝色打量完傻乎乎的星游之后，斜睨着似乎凝固了的乐正，不着痕的笑了一笑。

　　乐正一阵耳鸣，脊梁骨发冷如冰锥立在身背之上，肤下血流噼啪作响。

　　星游就在他的身后，挨着他。而他如此轻易，如此轻易就掐住了这小子的喉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理所当然的让它发生！！！

　　顷刻间聚气提刀，速度快过常时几倍，海行差些没在他完备时拦着他。乐正看向海行眼内有些微怒，那人却拍了他肩轻声说，“阿影在，无妨。”

　　他在，无妨？可笑之至！他有何妨！他乐正向来独身自在万事不挂心会有何妨！

　　“干我何事？”乐正一张冷脸望向王砂，“我这剑二十二年，从来就只为自己而拔。”

　　“你说话有些分寸。”海行握紧那人肩头，怕一松手他就如满弓之矢杀了出去。“随你在谁面前说什么骄横话，星游在听，伤着了，你自碎身骨都毁不及。”

　　被说的一黯，抬头去看星游，正被阿影扯在身后一直望着他。

　　沉寂半刻海行才感觉到乐正松了气。马上的无闻手一紧扯的马惊，差些没摔下马。

　　声音很低离的不近他不大清楚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自他识乐正十二年来，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人会为自己以外的人，做出和【忍】字有半分关系的举动。

　　喂……太过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么些人，不如直接去我青学苑，开始预备明晚的夏绿宴。”王砂笑眯眯卷起衣袖负手而行，回过头来眼对蓝秋仍旧笑的不见瞳子。

　　“嘉觉全烈，恐怕待等多时。”

　　所谓夏绿宴，不过每年六月廿十立秋之日歌离夏饮绿水，以酬夏神赐予万物生长的季候。城志里载为夏绿节，后由道影两家联开初年夏绿宴，王砂便决定将此习俗延下。

　　全城开流水席三日，宴天下之宾。举城皆庆，轰动一时，本城圈尽争仿之。

　　当时中原燃国刚刚崭露苗头，天下英雄王将皆立令而起，逐鹿天下为一统中原。这三日之内，道暮嘉觉，赤影海行，以及拿着守开两道城令轻松过城的白英青之，早已到了本城圈的第三道，各占几城。

　　普天同庆，为了一个，本身就为阴谋算计而生的节宴。这个宴会对于所有的知情者，都不是一件可以说来高兴的事。所以现在排坐在青学苑宴厅里的十人，大半都不像在筹划一场宴会，而是来设计一场葬礼的。

　　王砂来时道了句久等就径直坐在阿影对面，阿影自倒了杯酒说，“你是这府邸之主，揽办夏绿宴，为何不坐主座。”

　　王砂仍旧是拿那个满是裂纹的青釉壶斟着酒，摇摇晃晃也是不喝，只脆声道，“不敢。”

　　稀奇，为何不敢。他王砂家在本城圈只手可撑半边，风雨要得，雷电驭得，他却不敢。

　　问他他便如此说，“昔年燃王道暮得天下归心，他立于城墙则开守城令皆废，只候他命。外族不欲与之对战，惧之尤胜今夕赤王两家，号令万军时，拥呼声如大潮拍岸，震损就近几间屋舍，撼慑天际闻之丧胆。而我王砂，坐上这靶子一般的主座，如何像他安之若素。”

　　而后将杯内的酒一饮而尽，望着魂灵俱失的阿影。

　　星游坐在离主座很远的地方，不太明白王砂阿影在说些什么，可是他不怎么关心。他更想知道，坐在他对面的乐正是怎么了。

　　说话也不理，拉他也不理，也不知是因为与王砂交手而觉得他成累赘了，还是他本身就不太招人喜欢，不美貌不聪明，不厉害不知世事，还有一段，用浓稠的层层黑血浇灌铸成的黑历史。

　　心内绞痛的厉害，抽一抽的就像被困住了四处乱撞企图寻找出口，刺刺的。

　　一定是毒还没解，难受的厉害，可是那头王砂只是一个劲说着，阿影神游的盯着面前果盘一言不发。

　　强打精神捏着手里的酒盅，却听的“吧嗒”一声，掉了什么东西进去。紧接着，两颗三颗，眼泪哗哗啦啦的摔在他的掌上腕子上衣服上。

　　“星游？”身边的海行看着星游低头不大对劲出声问了句，星游不抬头，半天从嘴里挤出句，“难受。阿影还有解药吗。”

　　“解药？”海行有些惊着了，星游状态太不对只顾低头，“毒没解？”

　　这呼声有些大，一说出在座便皆望向这处，阿影也惊醒一般望向这里。

　　乐正眼瞳瞬时缩紧去盯无闻，而无闻，在乐正望向他的那刻，心内果决生了迟早要杀星游的念头。

　　这少年太超范围了。才半月不足乐正便为了一个毫无立足之地的理由，怀疑了自己十二年内唯一信任的人。

　　他觉得难以想象。

　　这个星游正以什么速度，崩坏着乐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