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苏沐九歌

2、第 2 章

　　宋君本不是个拘小节的人，但这件事着实让她觉得丢脸得很，她窝在书房熬了两宿，啃了两本心理慰藉的书，才稍稍缓了过来。不想刚一出门，就见十一刚冲完澡从浴室出来，浑身光溜溜的。一见宋君，十一惨叫一声便跑回了房间，哀嚎着丢死人了，又被看光了！于是宋君稍稍平复的心被十一这一声哀嚎又哀得拔凉拔凉，她复又把自己闷在书房闷了三日，直到第四日，温颜再也看不下去，买了几瓶啤酒，说要和她秉烛夜谈，这才把苦大仇深的宋君从书房给拉了出来。
　　温颜给宋君倒了杯啤酒，道，怎么游了个泳，就游成了这幅模样，你是想起什么了吗？宋君端起杯子，一面看了眼电视里正播得欢畅的宫斗剧，一面道，我倒还真希望自己能想起点儿什么。完了轻轻啜了口啤酒，接着道，你说，连自己爱了那么久的人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温颜拍了拍她的手，说，想起来也未必就是好事，忘了反而干净。说罢话锋一转，又道，话说我们公司向来不是是非之地，可最近有一个八卦传得很是火热，反正也是闲着，不如讲给你听听，转换一下心情。
　　宋君点点头，端着杯子往温颜那靠了靠。温颜也端起杯子，说道，我们公司人事部经理本不是个寻花问柳之人，虽然模样长得很是帅气，但私下里生活还是很安分守己的。谁料自打前几天到楼上的泳池游了回泳，就被人发现了个大秘密。
　　哦，是什么秘密？宋君兴致勃勃的又往温颜身边靠了靠，问道。
　　温颜接着道，说是他之所以对那些明里暗里献殷勤的姑娘不感兴趣，是因为背地里已经有了一个中意的姑娘，且两人处得也确实不错。当然，这话并不是凭空乱说的。全是因为那日他在泳池的浴室里和那姑娘共浴时，恰恰被另一个部门的同事迎面撞见，这才走漏了点儿风声出来。
　　温颜话音刚落，宋君手里的那杯啤酒便被她一个哆嗦全泼在了身上，她端着个空杯子，道，共浴？
　　温颜低头喝了口酒润润嗓子，说，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我也觉得难以置信，毕竟那可是个公共场所。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据说，他们俩人不仅共浴，还把半大的私生子也带了去，哦，约莫就跟十一一般大小，可见这两人所处的时间也不短了。
　　宋君刚刚重新倒了杯酒，一听这话一杯酒又泼在了身上。
　　温颜接过她手里的杯子，颇为关切的说，你今日手抖得怎么这么厉害？
　　宋君摆摆手，说，只是看电视里的剧情演得很对我胃口，一时激动而已。说罢瞅了眼电视，那宫斗剧却恰恰演到后宫争宠，一个嫔妃正被暗地里的敌手折磨得死去活来，下场十分凄惨。
　　温颜盯着电视看了许久，半晌才道，原来，你竟好这一口……
　　宋君干笑几声，忙起身跑到洗手间收拾被酒泼湿的衣服，这一收拾不当紧，宋君发现，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坠子不见了。她摸着光光的脖子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来约莫是掉在了泳池的浴室里，还是男浴室里！而且十有八九是被方桐给拾了去。若是其他东西，掉了也就掉了，可这个坠子偏偏是她同秦淮之间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是她每晚睡前都握着，想要在梦里忆起些什么的依靠。
　　思来想去，宋君决定，去找方桐问个清楚，若真被他拾了去，那势必是要讨回来的。
　　温颜每周一上午都照例有个长会，而这个长会，是没有人事部什么事的。宋君决定趁这个大多数人都在开会的空当，去找方桐问坠子的去向。后又寻思再三，觉得孤身一人去实在忒没有气势，于是又决定把十一带上，这样即使在那逗留个一时片刻的，也能有个借口。宋君觉得自己这个决策，实在是很英明周密。
　　周一一早，待温颜走后，宋君找了套行动便利的衣裳穿了，便拖十一起来，一路急匆匆来到了温颜的公司。当时早已过了上班点，前厅里只有前台坐着个姑娘，正在收拾文件。宋君估摸着那会应该是已经开上了，就上前打听道，人事部经理办公室怎么走？
　　前台的姑娘头也没抬，左走右拐第三个房间，不过，这会儿他……话还没完，宋君已经把十一搡给她，头也没回的朝里奔去。姑娘欲哭无泪的看着怀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孩子，直到宋君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才恍然想起那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这会儿他正在给新人开会，不便见客啊！
　　宋君快到方桐门前时，忽然又有些底气不足，但既然已经到了门前，再退回去未免太怂了些。她在门口兜了个圈子，眼角无意间瞟到了立在墙角的拖把，于是两步上前将拖把拿在手里试了试，嗯，手感不错，她顿觉先前的气势又回来了。于是她拿着拖把，重新站在方桐办公室的门口，本着气势、声势先发制人的原则，抬起脚腾地一下将门踢开，而后把拖把往前方正中一指，叫道，前几天在浴室，我的坠子是不是被你拾去……宋君的质问还没问完，最后一个“了”字已经没了音。
　　屋里有人。
　　屋里不止方桐一个人。
　　宋君放下拖把，傻愣愣的看着一屋子十多号正端坐得整整齐齐的人，都是一副刚毕业初入社会的模样，约是刚进了公司，这会儿来听方桐讲解公司制度的。其中一个估摸是有了疑问，手刚举了一半，便被宋君吓得生生又缩了回去。
　　方桐坐在办公桌后，两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的看着宋君，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宋君怔了片刻，随即就本能的往门外退，一边还死撑着道，我是来打扫的，走错门了，你们继续，继续。说着就要伸手重新把门关上。
　　方桐的声音却在此刻传了过来，我的确是捡了你的坠子。
　　宋君被拖把绊了一跤。
　　方桐拉开抽屉，其实浴巾你也忘了拿。
　　宋君趴在地上装死。
　　方桐又道，还有髪带……
　　静静的屋里不知是谁抽了口气。
　　方桐抖着个塑料袋子，过来拿吧。
　　宋君趴在地上，捂着脸道，你认错人了，我真是来打扫的……
　　方桐道，哦？其实那天在浴室……
　　宋君腾地一下从地上起来，带着哭腔道，我想起来了，我确是来你这拿东西的。
　　说罢恨恨的瞪了方桐一眼，飞快地上前接了那塑料袋子，末了还挤出个笑来说了句谢谢，而后转身一步一咬牙的走了出去，临出门还不忘把拖把也给带上了。
　　自打这次后，宋君又颓了好些天，而这些天里，她又做了好些梦。梦见的全是她的过往，她和秦淮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笑，可无论怎么梦，秦淮的脸，始终是模糊地一片，她越是想要看清，就越是模糊。她又梦到婚礼当天，她跌入水塘，隔着池水的层层波纹，她又看见了那张模糊的脸……宋君惊醒，脑中却忽的出现了方桐的面容，她伸手摸了摸脖子里的坠子，略微有些伤怀，于是侧身把十一往怀里揉了揉，眼皮便又沉了起来。
　　那一夜宋君睡得尤其胡里胡涂，一早醒来时，她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温颜走后好久，她才从床上爬起来，刚要到厨房去寻摸些吃的，忽见外间茶几上隔着几瓶红红绿绿的饮料。
　　这是哪儿来的？她问十一。
　　十一正蹲在一边用积木搭房子，听了宋君的话，便用小拳头托着腮想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是昨晚妈妈带回来的，说是要…要…要……要了半天也没要出个所以然来。
　　宋君颇有些无语的看着十一道，你那脑袋瓜就不能争点儿气吗？
　　十一很坚定的把小脑袋一扭，不能！
　　宋君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子呆，觉得甚是纠结，不但死活想不起来曾经的爱人，还莫名的在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男人面前栽了两次。她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活得实在忒窝囊了。她看了看桌上那几瓶饮料，觉得反正早晚也是喝，于是便开了一瓶，借以浇一浇心里的郁闷。
　　哪知这桌上摆着的，却不是一般的饮料，而是果酒。宋君本就不是一个酒品上乘的人，也没有半分酒量，这番借着愁思，没两下便灌完了一瓶。喝完觉得意犹未尽，又开了瓶不同颜色的，继续浇。但浇着浇着，她便有些晕，眼前的视线也微微有些模糊，思维也渐渐跟不上节拍。
　　因此，在她听到门响，迟钝的意识到有人进来时，那人已坐到了她的身边。宋君稍稍侧过身，一下没想起他是谁，她傻呆呆的盯着他盯了半天，才缓缓道，奇怪，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你呢？
　　方桐微微叹口气，看着身旁一脸纠结的姑娘，目光停留在她手里的瓶子上，你在干什么？
　　哦，喝点儿饮料，浇浇愁。宋君把瓶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你要不要来点儿？
　　方桐低头闻了闻，这是酒……
　　宋君有些困惑的打量了他半晌，看到了他手边拎着的塑料袋子，忽的想起了眼前的人，她气哼哼的把瓶子一甩，道，你休想再欺负我，我栽了两次，绝不会有第三次……
　　说罢又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酒，方桐想阻拦，却一个不小心扯掉了她挽着头发的发带。他拉她坐回沙发，说，你醉了，别再喝了。
　　宋君轻轻点了点头，可能吧，头有些晕。说罢便用手扶住额头，斜靠在了沙发上。
　　方桐一边轻轻帮她束头发，一边问，你当真是一点也记不起了？
　　宋君迷迷糊糊的抬眼看了看他，道，怎么不记得，我一共见了你两次，被你捉弄了两次。你别想糊弄我，我的记性很好的，这仇我一定会报的。
　　方桐重新把发带系好，看了看，觉得甚是满意，便又说，我不是说这个，你再看看，我是谁？
　　我就见过你两次……宋君直起身子，答非所问似的说道，我为什么就记不起你的模样了呢？她眼眶湿了，接着说，我白天想，夜里也想，可独独就想不起你的模样，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好难过……
　　方桐愣了愣，原来你真的是……话还没说完，宋君便晃了几晃，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方桐低头看着她，醉酒后的宋君显得格外乖巧和温顺，他将她自打横抱起来，刚准备抱她回房，却见她潜意识的又将头往他胸口埋了一埋。方桐垂着头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叹道，你果真是忘了。
　　宋君这一醉，一直睡到第二日中午才醒，她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走出房门时，温颜一家正围着桌子准备吃午饭。她迷迷瞪瞪的瞅了一眼桌子，道，昨天那红红绿绿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温颜盛了碗饭，说，那是公司统一分发的果酒，我本是寻思今天大家分着喝一喝，不想你自己就喝了个精光。
　　十一鼓着脸，也插嘴道，就是，喝得浑身酒气，熏死我了。
　　宋君被这么一说，倒是隐隐想起了昨天的事，她四下瞅了瞅，愣愣的问，他人呢？
　　温颜一边给十一夹菜，一边道，你昨天醉成那样，方桐本是来给我送一个加急文件，谁知一进门便看见你喝成那样。他也不好放着不管，就做了个好事，把你弄回房间。谁知你醉得那么厉害，拉着他一个劲儿的哭，鼻涕眼泪全抹在衣服上，最后还把一杯水给掀翻在他身上。他没法子只好借了十一爸爸的一件衣服，这才回去。
　　宋君拉开椅子坐下，哦，他原是叫方桐。不过他还的确是个好人，没有趁人之危。
　　温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道，但你知道，当时我俩都不在家，他也不好一直被耽搁。于是十一就打电话到公司来找我，要我赶紧回来。
　　宋君点点头，他这脑袋瓜关键时刻倒是灵光得很。
　　温颜轻咳了一声，接着道，你也知道我平时是比较忙的，昨天十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恰好在开会，手机落在了办公室。十一见没人接，便又直接打到了前台，把整件事复述给了前台，要她来转告我，所以，估摸着这会儿整个公司都传开了。
　　宋君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转头问十一，你是怎么说的？
　　十一把嘴里的饭咽一咽，说，妈妈，你赶紧回来，小姨喝醉了，方桐叔叔抱她回房间，可她不肯睡，一直抱着方桐叔叔哭，方桐叔叔的衣裳都被小姨弄脏了，也没有的换，你快回来找一件爸爸的衣服给他穿……
　　宋君从椅子上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