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在》梦见稻谷

7、遇险（2）

　　随着大军拔营，谢衡又住回去了平江城内的都巡府，现更名为虎王府。

　　府邸没什么变化，只除了更换了住在里面的人。义军在攻陷平江时对城内的建筑没有大加破坏，包括都巡府，大抵他们是觉得，人可以杀光，但城池却须得留着自用。乱世啊，人命贱如泥。

　　谢衡住回到都巡府，看着这府内的一草一树，一房一舍，饶她小小年纪，也有做梦之感。当她某一天从睡梦中醒来，或是某一天经过曾经居住的地方，难免混淆。一日在梦中哭醒，小女娃两手张着唤娘，吴妈惊醒，忙一面用手捂住孩子的嘴，一面自己暗自擦泪。第二天白日，小谢衡总有些呆呆恹恹的，对王巧手给她刻的那些个猪儿狗儿也不玩了，自己坐在堂下发怔，孩子心里定是有些糊涂了，吴妈想，却一时也想不出甚么好办法。

　　好在男人们这几日都很忙，无暇顾及她们。吴妈不知道他们忙的什么，只是过了两天，配给发下来的米粮突然多了，这一日居然还有一大片猪肉，鸡蛋鸭子。当肉香味从灶间飘出来的时候，小家伙终于从自己的忧郁中走出来，她迷迷瞪瞪地从廊下的横阶上站起，本能得就往灶间里走。吴氏看到她那摇摇摆摆的小样子就笑了，上来一把将她抱起，“阿衡，吃肉咯。”

　　有肉吃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不久，王府里的气氛又凝重起来。有感于皇帝发威杀人的压力，继任李朝义的余杭新任统帅征兵的速度一下子比往日快出数倍，据探子报，集结的大军已押到平江与余杭的交界处。

　　某一日，胡老大又带了五百人去余杭抢粮，回来时却只带回一二百，他自己亦左肩、右臂中箭，甚至丢失了坐骑，是骑着部下的马逃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是深夜，刘汕被叫醒，即让人将胡老大和侥幸逃回来的其他几个将领叫道自己房内。那胡老大此刻脸色灰白，精神颓丧，没了往日的狠霸，只是眉宇间还有一股不服气的劲头儿。

　　“我们刚到村口，就觉到不对，他奶奶的正好一路官兵，咳，也在那抢粮，我想着，老子不怕老百姓，更哪会怕你这狗怂官兵，咳咳，号令着大家就上了。结果，他妈的……”说到这里一阵暴咳，他身后的一个副将补充着道，“结果没想到这是从外地去余杭集结的一路官兵，大概有万多人。然后……”

　　寡不敌众，又是黑天，胡老大带人主要目的是抢粮，并没带弓箭和太多的兵器，是以处于下风，那胡老大又道，“听他们口音，像是皖南来的。那领头的贼官兵忒狡猾，大概是怕官兵们怯与俺们交战，一个劲在黑里喊俺们是流民，个贼兵们以为俺们是百姓，可劲的冲杀，又无有弓箭刀枪……嗨！”

　　刘汕的脸色凝重，除却攻平江城期间，这是他的军队遭遇的第一次失败，更令他隐忧的是这一仗背后的信息，官兵集结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还有得力的战将，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齐还在苟延残喘。

　　不过转念一想，这一次败仗又算什么，何况偶然的比例更大，刘汕思及此，眉梢又扬起来，对胡老大道，“老天总算有眼，没把你个龟儿子收走，就是让你去杀更多的贼官兵。快收起丧气嘴脸，好好把伤给老子养好，再与我拼杀才是正经！”

　　胡老大又愧又感动，正说着，一个小校通报进来，“报大王，抓到一个人，像是以前这府里的一个仆役，孙卫将不敢自专，特向大王请示。”

　　这府里居然还藏住着以前的旧人！刘汕意外之下十分惊喜，“快带上来，哑巴也要给本王撬出字来！”

　　吴氏一早起来，右眼皮便跳个不停，“不知是什么兆头，”她想，这时候门口传来陌生男子唤她的声音，“吴大婶！”声音严厉，底气很足。

　　“哎！”吴氏忙应。她二十岁进官府与人为仆，听多了这种声音，多半是主子身边的威仆，如今这府里的义军，却越来越像官府了。

　　一出门口，吴氏忙就收了胡思乱想，门口站了四个人，领头的她认得，是虎王刘汕身边的近卫队长，姓孙，忙招呼道，“孙卫将，大牛在城门值夜，还未回来……”
　　“我们并不找吴副将，是来寻你。”孙卫将旁边刚唤她的人道。

　　“寻我？”吴氏有些糊涂，“……”

　　“别问了，到那你就知道了…”““ “吴婶，我们昨晚上在府里抓到了一个人，疑似这府里原来的仆役，呵，您以前不也在此间当过差，刘大王的意思，请您去认认。”那孙卫将倒还和善，喝退了那人，自己上前解释道。

　　然他的话语落入吴氏耳中，却不啻于炸起焦雷，她看着孙卫将的脸，心陡然乱跳起来。

　　吴氏从羁押所回来，心乱如麻。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异象，那两名卫兵将她送回，吴氏强作镇定，与他们送走，掩上房门，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坐在椅子上。

　　“阿奶。”谢衡起床没见到吴氏，见她终于回来了，十分欢喜，过来偎到她身旁。

　　“乖囡，”吴氏抚了抚她小脸，“吃饭了吗？”

　　谢衡点点头，像吴大牛这样的副将都有几个小校服侍，吴氏道，“去玩吧。”说着起身，往里屋走。

　　“阿奶，你生病了吗？”回过头，小女娃儿睁着大眼睛，关切的看着她。

　　“没有，”她摆摆手，“去玩吧，就在这院子里，别走远。”

　　打发走了谢衡，吴氏来到内室，郑重的寻思该怎么办。刚才随孙卫将去羁押所认人，再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是齐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阿秀。虽然不是贴身服侍的，但多在屋中使唤，常出入内室。吴氏仔细回忆，齐夫人托孤之时，两个贴身侍女奢兰、芷香就在身旁，但那屋子还有里屋，不知道阿秀是否在里面。况且这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内院的侍女，她当然认识谢衡。

　　没人知道阿秀是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躲过破城后的搜府的，但吴氏想到刚才见到的阿秀，她遭到了刑求，却并不重，她脸上的神情吴氏在这乱世里已经见过很多了，那是求生的渴望。

　　一定不能让她见到谢衡。

　　后来，虎王府开始流传关于这座宅院的前女主人，也就是曾率全体平江城军民抵抗刘汕大军的齐夫人的香艳轶事。据说，她不止有一个情夫，谢云朗下属的吕、徐等将领，几乎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她还特别喜欢那些优伶戏子，经常让好几个伶人共同服侍，而在与男宠们欢乱的时候，她的丈夫谢云朗经常就等在房门外。传言说，她之所以拼死反抗义军，不过是想再多过几天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

　　这些，都是齐夫人身边曾经的侍女阿秀所供述。她描绘出了一个与那个高高在上象征着忠义节烈截然相反的齐夫人，却十分符合刘汕的需要，因此她得以活了下来。

　　传言颇为动人，甚至这天晚上吴大牛也问吴氏，“那个齐箬，当真是个□□！”

　　吴氏一惊，放下碗，“你从哪里听到什么？”

　　吴大牛便将阿秀供述的略捡着说了，又道，“娘以前都不知道吗？”

　　吴氏重拿起碗，“我年纪大了，哪会关心这些。”转脸见谢衡停下了筷子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碗，忙又道，“当着孩子的面，快别说这些。”舀了勺豆子到她碗里，低头道，“乖囡，快吃。”

　　吴大牛却好像谈兴颇浓，呬笑一声，“呔，真也可笑，那皇帝老儿还追封她做甚么义孝郡主，不仅如此，又允谢、齐两家各有一子、女承号。可笑，当真可笑，哈哈！”

　　吴氏紧低着头扒饭，心中又痛又喜又悲。喜的是，谢氏夫妇的忠义行为终于得到皇帝的认可，可谓死得其所；痛的是，齐夫人那样坚贞刚毅的女子，竟被人诬以淫名；悲的是，可怜他夫妇二人以身殉国，唯一的骨肉却深陷在这敌营里，不知明日几何。耳边听到小谢衡轻轻的进食声，这才勉强克制住新潮，平静下来。

　　一个小校进来报，“爷爷，吴大娘，那个叫阿秀的侍女想要见您。”他是冲吴氏所说，吴氏心里暗惊，这几日她一直约束谢衡不出门玩耍，不想阿秀竟敢主动登门。

　　“让她回去。”吴氏道。

　　吴大牛问，“娘为何不见？”

　　吴氏道，“我哪里与她有甚么交情。”不再说话。吴大牛知母亲倔强，便也不勉强，况且母亲曾是这府里旧仆，确也不是甚光彩的事，挥挥手，示意让那小校下去打发她回去。

　　临睡前，吴氏不见了谢衡，来到院子里，看到小家伙抱着膝盖坐在石凳子上。她走过去，轻轻地说，“阿衡，睡觉了。”

　　“阿姆，什么叫做□□？”谢衡突然回头，亮比寒星的大眼看着她。

　　吴氏一愣，这是破城以来阿衡第一次用以前的称呼唤她，谢衡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泪水流下来，“娘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又问，“你为什么不说？”

　　吴氏看着谢衡，淡淡又郑重地道，“因为阿姆觉得，你的性命比说这些，更重要。”然后道，“夫人一定也会这么认为的。”

　　谢衡似懂非懂，可是她被说服了，低下头。吴氏用瘦削的手臂揽住她，“阿衡，很多时候，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别人再怎么诬蔑也是没用的，只要她永远在你的心里。”捧起女孩的小脸蛋，“夫人在你的心里吗？”

　　谢衡点头，摸摸自己的胸口，又指指头，“还有这里。阿衡每天都想念她。”

　　吴氏笑了，也摸摸自己的胸口，还有头，“阿姆也是。这里是他们永远也触碰不到的。所以，咱们为了夫人，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