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捕》青山常在

45、天阵 四

　　她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和干净的白云，体味着一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错觉。耳中听着细碎而热闹的鸟鸣，闻着植物，昆虫，泥土等自然之物混合后散发出来的草原清香，嘴巴里含着绿色的青梗，咀嚼着若有若无的香甜。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说之时，在湖边疾驰而过，带起的风吹乱她的长发。
　　她依然望着蓝天，若有所思。
　　忽然，男子调转马头，看着湖边的白衣少女，“。。。月魂姑娘？”
　　她扭过头看他，眼睛闪闪，像溪水一样清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下马来到她身边，充满疑惑，“听说你已经。。。呵呵，看来是传闻不实了。”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这个独一无二的少女怎么可能认错？）想到此，喜道：“你在这里，阿寒也该在这里了。”
　　月魂明眸流转，眼波在男子身上打了一眼，轻笑道：“阿寒嘛，你有事找她？”
　　男子愣了一下，解下蒙面头巾，笑道：“我是杨吉轩。”
　　月魂念叨这个名字，再次打量他，片刻之后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真如百花盛放一般美丽逼人，几乎让人看呆了。
　　杨吉轩心惊肉跳，这是为何？前方有人喊道：“杨公子，前面就到了。”
　　他回应一声，认真地看着月魂，“情势紧急，姑娘莫要玩闹，阿寒是不是在这里？”
　　“你这么急找她，以前和她是很熟悉的吧？”月魂带了几分笑意。
　　杨吉轩纳闷了，又觉得哪里不对，便道：“神京之变后，她为了寻你便离开中原，现在情势迫切，各方势力或对她不利，我必须找到她！”
　　月魂好奇地看他，道：“她和天羲都在山上的寺庙里，你去了就见到她了。”
　　杨吉轩大吃一惊：“什么？祸首天羲在这里？那阿寒为何把你带来？”
　　月魂也看着他，“你不是急着见她吗？怎么还有空和我在这里说话？”
　　她一脸单纯，并非作弄之意，就如懵懂孩儿一般睁着一双美丽眼眸看着他，杨吉轩虽有惊讶，还是转身上马，朝寺庙奔去。

　　藏经殿的经书极为丰富，其中一套完整版的《甘珠尔》和《丹珠尔》（注3）尤为珍贵，相传为西域高僧费时多年用雕版印刷而成，乃罕见珍品。一座寺庙就是一个民族的历史，放佛一切都在神灵的控制中，被毁坏的都能重建修复，万劫不复却能纤毫未损。
　　“当初，你的族人为了逃难，穿过茫茫沙漠来到雪山，在这里重建一方文明，实属不易。你为什么还要毁灭他们的家园？”梅凌寒听着彭巴说起扎拉村的历史，叹了口气。
　　天羲随意拿起木架上的一册经书，冷笑着。
　　“我们是高昌王族，岂能躲在这种荒芜之地苟且偷生？你看，离开故土的他们来到这里，就被另一个民族同化，这些经书就是用来让他们忘记王族的血仇和耻辱的祸端！”
　　彭巴苍老的声音抑扬顿挫：“羲公主，我们是受到神灵的指引，在翻过大雪山之时，把藏在雪山下的佛教经典找了出来，就是靠着这几本经书，奄奄一息的族人们才能存活下来。如果天下稳定，人类和睦相处，宗教信仰就能成为众生的灵魂皈依。。。”
　　“住口！”天羲怒道，“什么灵魂皈依？哼，你躲在这里享受，早忘了先人！若非大计未成，我早杀了你！”
　　梅凌寒忽然觉出这个彭巴上师和天羲之间有特殊的关系。
　　“你不用猜测，这位上师其实就是我的兄弟。”天羲笑着解答她的疑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当年他幸运地逃出王宫，躲在这里当了喇嘛，却让我以为王族里只有我一个人呢。哈哈哈，他活着不如死了好，那样会让我觉得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很值得！”笑着，掌心升起一簇火焰，珍贵的经书灰飞烟灭。。。
　　彭巴脸如死灰，“你，你！”
　　天羲冷笑一声：“你的弟子们都献身天城了，算是为你的背叛赎了罪。”转身看着梅凌寒，“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我要做什么了。”
　　梅凌寒平静地说道：“你搬移古城的方法就是将甘渊城那九块无字玉璧搬来，再将司马逊盗取的摄魂镜取来，因为兽凰的元神就在镜子里。当时，你让我破解七星阵，就是为了那块古镜。”
　　天羲笑道：“果然没让我失望，继续说。”
　　“七星阵布置巧妙，无论你用了何种方法，甚至采取了诡术让赵夜‘以身试法’换取兽凰元神出世，也是功亏一篑。而我拥有火灵珠真元，才能进入幻海，窥知真相。当法阵破解后，你趁机盗取了古镜，和郑殷一起逃之夭夭了。”
　　天羲点点头，以赞许的目光看着她：“你说错了一点，郑殷并非想逃，是被我挟持的。”
　　梅凌寒一惊，“他在哪里？”
　　天羲摇了摇头，笑道：“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看来你能站在这里，说明那个老不死已经把解开天阵的秘密告诉你了。”
　　“不错，我在山下的村落里见过司马前辈，他靠着仅有的灵力坚持等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天阵的秘密。”
　　天羲两眼放光：“是什么？灵山岩壁上的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差最后一步，希望你助我完成大业！”
　　梅凌寒看着她：“我有个条件，请你帮月魂召回魂魄。”
　　天羲失笑道：“替人招魂会大损阳寿，你认为我会为了那个丫头这样做？”
　　“你毕生心血尽在于此，岂会草草收场？”
　　“哦？即便郑殷那样的人也不得不俯首称臣，如今你们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岂能威胁我？”天羲得意地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和她历经磨难才能相见，也不想再一次生死离别吧？”
　　梅凌寒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缓缓地向远方凝望，窗外那座蜿蜒流淌的溪谷，有道仙气飘飘的身影。
　　她微微苦笑着：“难道你不觉得，此刻，我若死了，她也不懂伤心。。。”
　　无魂魄，怎有心？

　　这时，布图匆匆来至，禀告有个叫杨吉轩的汉人击退障碍直奔寺庙而来。
　　“呵，这位杨公子对你也是一片赤诚呢。”天羲笑道。
　　梅凌寒微微一惊，吉轩竟然寻来。
　　“风羽军一直跟踪你，杨公子作为水局成员，自然有不寻常的法子寻到这里了。”天羲挥手叫布图不必阻拦。
　　梅凌寒站了起来，“招魂之事，尽快考虑吧。”
　　天羲目光凌厉，“你当明白，火灵珠本是神凰精魄所化，当天阵破解，神凰复活，灵珠归元，幻象寂灭。你替她招魂有何意义？”
　　梅凌寒的手心里突然满是冷汗，她终于解开心头一直萦绕不去的困惑。有因才有果，如果神凰复活，灵珠归元，她就会像云烟一样消散了吗？
　　但圣婆婆唯一交代的事就是替月魂召集魂魄，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
　　“若是为了让她记得你，不是徒增痛苦么？”天羲大笑。
　　梅凌寒脸色有些发白，眼中却多了几分理智，隐隐带着一丝凄苦：“神凰复活，这个世界就有可能天崩地裂，既然免不了一死，让她记得我是谁，知道我还了她的情，也算是了却夙愿。”
　　天羲冷冷地盯着她，分明看到，那热烈而真诚的东西在那双眼睛里涌动。
　　“你和你娘真的很像。”

　　月魂听到人们呼唤雨神的声音，那歌声跃过田边，在弥漫着炊烟的山谷里久久回荡，她带着几分灿烂的阳光来到山谷里。看见成片的白青稞一浪一浪，布满整个山谷，一边的经幡猎猎起舞，藏民虔诚地对着蓝天叩拜，祈祷神的助威和保佑。
　　她抬头望着天空，一朵朵白云何时聚拢。。。何时竟然下了雨。
　　落叶随风幻化成蝴蝶，花儿枯萎却也芳香，她随心所欲地在雨中游走，在风中起舞。。。淅淅沥沥的雨，烟尘薄雾一般缠绵摇曳。
　　藏人们欢呼庆贺，渐渐远去。
　　天黑了，她抱着瑟瑟发抖的身子蹲在溪水旁，不知归宿。

　　手被谁暖暖地握住。
　　她陡然揽她在怀里，搬起她雪白的小脸，“怎么躲这里，害我找了好久。”
　　她睁开眼，还是那个经常出现在梦里的人，明丽的脸，清亮的双眸。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她咬着优美的嘴唇。
　　她拧眉细看，她的轮廓竟然有些模糊，放佛雨雪的月，朦胧晕染，似乎片刻之后就要消弭。“不要！”她惊恐地叫了声，如同饥渴很久了的人，急不可耐地吻下去，她稍微躲闪了两下，就静止不动了。
　　风吹雨曳，溪水静静流淌，秋叶沙沙作响，她闭着眼吻着唇下的甘甜，以至把她脸上发梢坠落的水珠都吻到口中。忽而，品出一股苦涩的咸，随之，她慢慢把手松开，看着那醉人的面庞，“你，不喜欢我？”
　　月魂闭着眼，半天无话。
　　她有些黯然，却听她轻笑着说：“我听到了。”
　　“什么？”
　　月魂睁开美丽的眸子，缓缓流过她的脸庞，落在她的心口，“它跳得好快，很熟悉。”
　　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对，你是她的主人，它记得你。”
　　月魂想笑却笑不出，凝视着她，“你对我这样好，现在告诉我过去的事好不好？”
　　梅凌寒轻轻点头，忽而解开衣服。
　　“你，做什么？”月魂怔了一下，脸上飘起了淡淡红晕。
　　梅凌寒也不说什么，继续解开衣扣，她的眼在这样的雨夜，有些迷离。
　　月魂目光闪烁，不知怎么，本来诸事不通的她面对此人忽然灵魂开窍，便觉羞涩。
　　当她还是有意无意看到了她看起来十分优美的身材，竟是如此单薄，有一种历经人世间无数沧桑的味道。突然，看到她心口一道指长的血痕十分醒目，倒抽一口气。
　　“你，你怎么也有这个伤痕？”
　　她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深深呼吸，嘴角露出笑容，“是不是你也有同样的印记？”
　　“你，你怎么知道？”她无法理解，睁大了美丽的眼睛。
　　“因为，我和你心意相通，血气相融，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是刻骨铭心的。”
　　刻骨铭心。。。突然地，脑海里空白的地方闪过一些片段，血色的山林，以指为刀的少女狠心划开爱人的胸口。。。炸雷般的痛苦瞬间掩盖了脆弱的记忆，她扑在她的怀里，像只惊恐的鸟儿。
　　“不要想了，忘了也好，我们重新开始。。。”梅凌寒用尽力气抱住她，一遍一遍地安慰。
　　无论她怎样温柔对她，她总感觉她是严肃而有些冰冷的人，也没有书里女子的温婉，而是多了几分杀气。现在，她清晰地感觉她的缠绵温暖，眼角淡淡的泪光，那一刻震动心魄的美丽啊。
　　单薄的身子放佛在夜风中轻轻颤抖，悸动的情怀已然拔起。
　　她温柔地吻了她的睫毛，眼睛，鼻子。。。要知道她这样的身份和经历，杀戮过多，又在静心堂修身养性，养成了冷静克制的性格，并不会轻易表露情感，因为过于冷静严肃，倒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即便美丽也只是令人欣赏而已。
　　月魂有些惶惑，扯着她松散的衣服，不知如何是好。
　　堵住她嘴巴的是她略带冰冷的柔韧的唇，她并不排斥这样的吻，相反的，她很喜欢她的爱抚，尽管和她看到的人间景象不太一样，也叫人心魂颤动。
　　她的唇舌轻轻扫过她的贝齿，如无数细细的闪电漫过身体，酥麻难耐。呼吸如思维一样变得混沌缠结。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深深盯住她的眼，“我要你重新喜欢我。”幽林里，溪谷边，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爱意泛滥，再一次深深吮吻不知所措的她。无论她多么冷静，面对心爱的人，而且曾经是那般依恋钟爱自己的女孩子，怎不情动？但是她更明白，需要给她一点时间接受自己。
　　雨更大了，激动和羞涩被夜色掩饰，少了几分尴尬。
　　梅凌寒将外衣裹住她，抱着她入怀，想等雨停再回去。
　　月魂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脸上潮红未褪，寻思道：“刚才有人找你，见到了吗？”
　　“怎么，你见过吉轩？”梅凌寒讶然。
　　她撅嘴叹息，“嗯，他告诉我他叫这个名字，比我见过的男子好看，和你很般配了。”
　　梅凌寒啊了声，对她的反应十分惊讶，这话有些酸溜溜的。笑道：“他是我的朋友，别多想。”
　　“我没多想。”月魂有些不服气，什么时候生出这些别样的情绪。
　　“咦，吉轩怎么没说见过你？嗯，可能是我走得匆忙，他没来得及说这件事。”
　　“他找你做什么？”她眨着明亮的眼。
　　“只是路过这里看看我这个朋友而已。”梅凌寒不想增加她的心思，对于一个失去十分之九魂魄的女孩来说，最好没有杂念才好，因为容量有限。但，吉轩提醒她的事叫她不安，做为善镜堂堂主的父亲也出现于此，不得不令她产生怀疑，除了消灭天羲余党，似乎善镜堂还有更大的企图。
　　“你真的答应天羲要帮她解开天阵么？”月魂担心，能从容离开天羲控制，可能是达成了协议。
　　梅凌寒望着她，目光里有微微的痛，还是笑着拨开她嘴角的发丝，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有我在，再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此刻天际忽地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一声惊雷，声如裂帛，许久不散。
　　风雨又狂乱了几分。
　　梅凌寒用力拥住她，向远方看了一眼，伸出手轻轻抚摸她肩上柔顺的长发，“招魂之后，我们就去雪山。”
　　放在肩头的手传来温暖，月魂凝视着沉沉黑夜和无尽的风雨，忽地发出一声感叹，“要我重新喜欢你，我也答应了，你何必求她替我招魂？还有啊，召回那些丢失的魂魄，对我也不是什么好事。阿母那样说，是故意叫你对抗天羲了。”
　　她在神树涅槃重生，忘记过去就是新的开始，再去召回魂魄的确多此一举。
　　梅凌寒沉默了片刻，思索道：“这是圣婆婆的遗命，我觉得除了救你，或者还有别的意思。”
　　月魂转过头来，笑道：“那好，就看看天羲是如何替我招魂了。”

作者有话说

　　按计划，还有三四章就结文了，最近事情比较多，不能按时更文，还要理解。本文浪漫主义色彩浓重，到后面有些散文的意味，欣赏就好，也不必太在意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