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春》anwar

19、十九章

　　夜里十点多钟，来往不绝的宅院终于宁静下来。秦怡看过孩子，走下楼来看见陆弼林坐在当中的沙发里。虽然已经得到陆父即将解除隔离的消息，但家里的氛围并不轻松。秦怡坐下来，拿手搭在陆弼林的手上：“这次这道坎不好过吧？”

　　陆弼林抬头笑了笑，难得亲昵地抚摩着他母亲的手，脸上慢慢恢复了一贯沉思的神情。如今秦怡已经鬓发如银，而他的儿子在同样的岁月中锤炼出来的成熟沉稳的风度，令她这个母亲也觉得沉醉。

　　秦怡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说道：“等你爸爸回来，白便宜他一个胖孙子！”说到这里笑了两声。“另外呢，咱们老陆家祖祖辈辈下来的规矩也不时兴了，我想着不再给简儿找师傅，我跟你爸爸，我们老俩带，搭上燕笙，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足够了。关键是，能说服你爸爸就此退下来，我们只管在家里含饴弄孙，我觉得蛮好，给你腾出条路，别顾忌那么多。”

　　陆弼林觉得心里的某块地方得到了一些安慰。长久以来，有陆立煌的老陆家长久面临着畸形的家庭关系，从陆立煌出国留学开始，虽然获得一丝缓和，但他而今也意识到忽视了陆立煌一直以来的决心。

　　陆立煌再次出现，以及从此在家中将扮演什么角色，显然秦怡跟陆父都还蒙在鼓中，他这里单单只要一句话，向父母要一个决定，便能披荆斩棘，为他爱的，为他要保护的。但这句话还是被他生生按捺下来，因为一旦揭露真相，只会把父母逼向墙角，等同于逼他们断左手，还是断右手。

　　陆弼林沉思着，尽量给他母亲所有愉悦的答复。

　　他们的家族百年以来已经形成坚不可摧的模式，就算早前陆父隔离在外岌岌可危，但整个陆氏家族的一切步骤仍旧照常运行周转，直到将一切坏的火苗在内部消耗，外界看陆家仍旧一派鼎盛繁荣。——陆弼林坚持了他一贯的思路，除了快意恩仇，他还面对着自己应担的责任。

　　稍晚一些，陆弼林如约外出。彭裕来已经叫好酒等待，他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有人通报：“三爷到了。”满地的人，默默让出一条通道。彭裕来沉寂多年，陆弼林并不想因为任何事再叫他牵扯进来，但此情此景，似乎已经无须多说。

　　不久方承瑾也到了。方承瑾站在门口，一边卸掉西装，一边冲彭陆二人打着招呼。他天生是个好战派兼人来疯，暗暗观察着周围几十号大汉，还有自己集中到裕园隔壁的另一票人马，已经觉得浑身血液乱蹿。

　　方承瑾一屁股坐进来，咧嘴笑开花：待会还有个人加入！”卖了个关子。

　　彭裕来想起多年前的旧事，对陆弼林说：“事到如今，不如就来个干脆，没有人对不起贾老大，时势造英雄，人不能叫规矩困死。他跟姚光启不过选了他们认为对的路，如果那小子同样选贾老大的路，那不要怪叔叔手狠。同样的，还有他背后的那座靠山，我倒想试试他真靠不靠得住。”

　　浴血重生的彭裕来、隐逸居安的彭裕来在这一刻重叠，叫方承瑾觉得晕眩，但他们有一样是相通的，割头换命，没有人会退缩。虽然不需要陆弼林的人出面，但他们却也同样地忽略了一个事实，陆立煌虽然如今站在了他们对立面，但抛开一切不谈，他还是陆弼林的兄弟。陆弼林沉默着。

　　气氛直到周正楠出现才出现一个冷却的低潮。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年有余，这一年中人事流转，令人颇多感慨。陆弼林想起有一次他到大头滩公寓接董小山，在三楼阳台上看见的关星河的身影，还有不久前公安局里那卷人命案宗。

　　方承瑾先热络起来，拿拳头向周正楠的胸口招呼了一记，笑着说：“你这一生不羁爱出走，留下多大个烂摊子给我！”

　　周正楠一贯的表情冷然，此时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另向陆弼林打招呼，叫彭裕来二哥。

　　四个人不多言语，随意分坐于对面的两张沙发，男人到了他们这样的年纪，背景历练各不相同，气场也各异。

　　彭裕来长出了一口气，前襟的纽扣解开，两手颇闲散地搭在沙发背上。“呵，人到齐了。看吧，不久北边的东边的，多少人闻着味要跟过来，溙州热闹了！”

　　方承瑾不知何时取出一把手枪，在手指上玩味地转着。而周正楠，尽天下在找他的时刻，出现也就等于表态了。方承瑾转完一圈下来，仍将手枪放回胸前口袋里，目光最终定在陆弼林身上。

　　“说到底，千头万绪都要从一个针眼过。三哥，你拿个主意吧。”

　　其余人也都等着一声差遣。

　　陆弼林在人丛静默中站了起来，拿起面前的酒杯，一一与彭方周三人碰过，又示意四周，最终一饮而尽。酒杯搁下的时候，云鹏也同时带了消息回来。

　　陆弼林随云鹏走出屋外，听到了预期的答复。再进来时却只有云鹏自己。周正楠冷眼相待，方承瑾意识到不妙，突地跳起来：“我三哥呢？”彭裕来的人看见陆弼林独自坐车离开，进来向彭裕来报告。

　　云鹏拦下回话的说：“三爷留了我在这，就是为给各位个交代。三爷说谢谢各位。但今时不同往日，在座的如今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跟责任。各位的情义三爷心领了，但不希望各位再搅进同一滩浑水。总之所有的事，今晚过后会有一个答案。请各位在此静候。”

　　方承瑾此时才明白过来，这酒局亦是个局：“他这是把咱们圈在这，自己去躺刀子！”他想起自己还有聚集在裕园隔壁的人马，“我去！”

　　云鹏只得去堵门口。

　　“你给我躲开！”方承瑾疾言厉色，看云鹏誓死不动，险些动手。

　　此时久未发声的周正楠走了过来，暗中使了力量压下方承瑾握枪的手。“既然他部署周密不想我们掺入，势必也准备好了退路。我们贸然过去，不一定对整个局面是利是弊。那一边尤其又是陆立煌，陆家的家事，或许能换一种办法解决。场面闹大了，此时此刻陆家也不一定好过。”

　　彭裕来咚的一声坐回了沙发里。

　　方承瑾并不容易劝解：“二哥，你起来说句话！我们这么多人，不能瞪着眼等天亮。陆立煌要还当自己是陆家人，之前就不会处处想置三哥于死地。”他指着云鹏，“已经是箭在弦上，凭这小子几句漂亮话，就叫三哥自己去冒险？”

　　彭裕来又哪里不明白，他的人虽然都已经聚集在此，但毋宁说是困守。但从另一方面去想，虽然他们对幕后的主事人心知肚明，而陆立煌到如今并没有就公开对陆家宣战。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无非是要陆弼林先暴露底牌，一呼而上容易，但是以谁的名义。他们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牵扯着一些利害，看似遥不相干，私下盘根错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暴露，又如何收场——这是作为天之骄子的方承瑾不会顾及的问题。

　　凌晨时分的高架桥上，唯有太阳能街灯高高伫立。灯下停着过往唯一的一辆私家车，与远处的夜色杂糅，被吸进一个浓稠诡异的深渊。

　　陆立煌本身也如这个黑夜一样，来去无踪，像个巨大的谜。但他此时出现了，正如云鹏向陆弼林汇告的一样。据说已经接触了选举委员会的几位委员，如果陆弼林恰如预期落马，陆家的名额虚位以待，他将轻易接住这颗掉落的果实。也许前期将异常艰难，但这并不是目的。

　　电话响了，贾波在另一头告诉他：那个人自己来了。

　　没有他想一网打尽的任何别的人，这消息有点令人失望。“方承瑾的人行动没有？”

　　贾波说：“一晚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陆立煌在黑夜中慢慢绽开了一个微笑：“他还是一贯的自大，而且……假仁假义。”

　　贾波对后一个词深有体会，望着裕园璀璨的灯火，不失时机地恭维道：“大戏就开始了，叔叔请好看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