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儿（小修版）》谢清一

15、第十五章

　　这一路上，韦依的脑中就剩了许度刚才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深，深得让她连底都看不到，他的目光也极软，有三分的温柔，三分的企盼，三分的担忧和一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生出的自卑。
　　韦依看出他现在过得似乎不错，只是眉目间却仍然有着一丝莫名的忧虑。
　　韦依握着拳头轻轻按了按有些鼓胀的小腹。
　　许度的眼睛恰好划了过来，她紧握的拳头便随之松开了，轻轻揉了揉。
　　“不舒服么？”许度坐得很挺，头微微偏过来，身体却被安全带牵住，于是就只下颌微微向下低了，只能斜着眉眼看着韦依，“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老毛病！”韦依吁了口气，双手合掌搓了搓，避开了许度的目光，“就是今天有点吃的多了。”
　　许度这才想起刚刚那一桌菜韦依竟独自吃了七七八八，岂止是多了一点。
　　只是这时候她这么说倒真有些兴师问罪的滋味，他的心里微微有些凝滞，只看着面前韦依白皙的面孔似乎又换了模样，她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眉头微微一拧，头自然的向窗外偏了过去。
　　许度知道韦依的意思是不想多说，低头看了看自己，轻轻舒了口气把脚并拢了，头也转向了窗外。
　　外面的景色没什么看头。
　　这时候只是傍晚，天色也没有完全黑下去，路上的视野并不开阔，又正值下班的高峰期，于是一路上又多是形色匆匆的人们，连夕阳的余光都见不到了。
　　天色有些冷，司机却没开暖气。
　　许度只顾贴着车窗往外看，窗户上很快就被水汽盖满了，他的脸也不由自主的越贴越近，眼前却渐渐的花了起来。
　　许度吸了吸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冷气，出声道：“师傅，把暖气开了吧？”
　　“算了，这都快到了。”韦依正望着他的后脑勺出神，冷不丁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敲醒，又收了自己的目光。
　　许度坐在前排，她在后面，原来下意识里都有些负气的避开了彼此的目光。
　　韦依很少在背后打量他，只见他头微微向前倾着，头发理到很短。
　　也许因为这样，浅色的衬衫领子就空了几指，韦依探着头看到里面露出一块白皙的皮肉。
　　许度的项背都很直，颈后的两块肌肉微微的凸起，弯一个很好的弧度，稍稍动了动，那一点缝隙又闭了起来，只余下后脑上稍稍有些竖起的头发。
　　天色渐渐的黑了，韦依就借着路边忽明忽暗的路灯打量。
　　许度的头偏了偏，脑后两道有些泛着白的印记划了一下，韦依正要看清楚那是什么。他的头又偏了过去：“师傅，把暖气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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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前一后，他们离得不算远。
　　韦依看了看自己瘦瘦的手指，粗略的比划一下也不过就七八拳的距离，如果许度可以，说不定排开只有五个半。
　　这么近的距离，韦依却发觉自己大概连他在想些什么都搞不明白。
　　她看了许度一眼，他的头低着，似乎老僧入了定，眉间微微有些不安，他转头道：“姐，下车吧。这都到了……”他低头看了看扣在身上的搭扣，原本理的笔挺的衣服因为腰背曲起也有些皱着。
　　韦依先下了车，转头一看才见许度还坐在那里，他的额头有些压低，韦依没看清他的神色，又低头转过去替他解了安全带的搭扣，凑近了听着喉间似乎压低了一股气息。
　　许度的门锁有些低，常人开门总得将身子略向下倾下去才能够到，于他却也恰到好处。
　　许度开了门，也抬脚踢开了门边做在低处的开关，一时间眼前便明亮开来，然后他侧身把门让开，灯光就把他投成一道暗影，半垂在韦依的脸上，韦依眨了眨眼睛，他晃了晃让开说道：“别站着了，外面冷！”
　　韦依没细想，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这时的灯亮了许多，密密丛丛的发丝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林立着不少浅色的发丝。
　　韦依仔细一看，有些还是棕黄色，有些是明亮的金色，有些却已经化成了雪色。
　　韦依踮着脚在他的头上扫了一眼，不满的嘟囔道：“你这才多大啊？”她见许度有些发愣，顺手拽着他的衣服晃了晃，这动作就像是在撒娇了。
　　“二十七。大概是……”他目光低下来，更软了些，“还好么，刚才看你老按着肚子？”
　　“没事，老毛病。”口说着老毛病，韦依却不由自主的又弯下腰去，先前若有若无的那点疼痛被他一说似乎沉重许多，她吸了口气，兀自道，“别担心，没事了！”
　　许度的眉目几乎都拧在了一起，低头紧紧的盯着韦依紧紧压在腹间的拳头，他知道她一定难受了，于是屈膝半蹲了下来，抬头看着韦依。
　　韦依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额上布着一层细汗，老毛病是老毛病了，也总是这样一阵一阵的渐渐就真疼得紧了。
　　他看了看韦依，他十多年前才有的这个姐姐，隔了十多年才又见着了，这是今年的第三次，他也知道十多年前就想说的那句喜欢一下子又不敢说了。
　　看她依然弯着腰，许度想也没想就靠了过去，用力的耸高肩膀抵住了她不住颤抖的肩头。
　　他希望至少可以给她一点倚靠，哪怕是一点也好，他还想着说不定她可以扶着他的肩膀走到沙发。
　　然后他们可以叫救护车，她也可以躺会。
　　不过只是一瞬间，那一瞬间韦依抬了手，压在了他轻轻抵在身上的肩头，她能感觉到他抵住自己的力量，很轻的力量，他并不可能像自己碰到过的所有男人一样强健有力，只能这样抵着。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压在了他的肩上。那个并不宽厚，甚至有些柔软，韦依还是第一次这么用力的压在他的肩上。
　　同时。
　　韦依觉得自己的双腿开始打着哆嗦，肚子里也像是在不断的打着鼓，她发觉自己再也撑不住了，脚一滑手一颤膝盖就软了，然后轻轻的就躺在了地上。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谁都知道有些事不是只用心就可以，韦依也知道自己前所未有的期望是这时候有个人可以把自己扶起来。即使是正面对着许度的时候，也不可自制的这样期望。
　　肚子里还是一阵一阵的搅着疼，韦依渐渐地却感觉开始麻木了。
　　地上不会很暖和，她似乎也不怎么能感觉出来。
　　过了会，她似乎好了点，于是记起来转头看了许度。
　　许度还是那么半蹲着，身子仍旧挺到了很直，脑后短短的发丝晃了晃，目光却在晃动间全然黯淡了下去，不再对着自己的眼睛。
　　韦依后来想着，她记忆里许度的样子多半倒是只剩了眼睛。他不多言，却极爱看着人，即使只是倾听的时候也会微微偏着头看着对方的目光。
　　许度头一次生出厌恶的知觉，他能感觉到她压在肩头的力量，同样也看见她的手指又从自己的肩头滑落。他只敢偷偷去看她的目光，那种带着许多失落，又带着一种让自己也轻易察觉的企盼。
　　他也明白他们之间的许多事儿，不是用心就行。他更明白，自己十多年前给不了她的那些，到现在还是给不了。
　　从一开始就是的。
　　他怔了怔，身子僵着不知所措，隔了会才记起来要站起来，兴许是蹲久了身子发麻，膝盖一挺用了力，又在将要站起来软了下去，咚的一声敲在地上。
　　其实，这还没到一尺。
　　许度低头看了看自己连跪坐着都有些打着颤的双膝深吸了气，头埋得更深了些，又用力站了起来打了急救电话。
　　最近的救护车过来也得十分钟。
　　许度又看向开始蜷在地上的韦依，眼睛忽的有些发热，发狠地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地上很冷，这样的天气，地上肯定是很冷的。
　　他没敢再去看韦依，也没再多想。
　　他只是站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脱了外套丢到了一边，然后跪下去，偏着头张口咬住了韦依的衣襟。
　　在感到这一切的时候韦依才又睁开了眼睛。
　　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前所未有的近，他们之间的世界仿佛就这么静止了。韦依看着眼前放大了很多的脸孔，她甚至有些意外自己一下子能明白他将要做的事情，她也可以很清楚的嗅出他鼻翼微微扇出的气息，然后她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推了推他：“起来！我说了没事！”
　　让韦依意外的是，许度并没有再像以前那个恭顺的小孩一样依言让开，她感觉自己微微的抬了起来，似乎离开了冰冷的地面，抬起的只是那么一点点，就是那样的一点点，他也轻易就用尽了气力。
　　她觉得自己这一点点的抬起片刻就又落了下去，然后开始觉得身边的气息更重了些，一点点，渐渐就嗅着了许多焦急和恼怒。
　　她没再睁开眼，即使闭着眼睛也轻易的感觉他一次一次试图将她再拉起，一点一点的气息在耳边不断的盘旋。
　　隔了会，韦依觉得自己的力量又蓄积了，轻轻推了推许度，却没再说什么。
　　她却没有意料，只是这微不足道的力量，许度就已颓然坐了下去，坐在自己不远的地方咧着嘴像是小丑的笑。
　　她看到他的嘴唇被铜制得衣扣划出了几道血口，都在渗着血。
　　韦依看到他轻轻的抿了嘴，血渍顺着嘴角滑下去，许度也只是舔了舔，弯腰唾在了脚边，又慢慢地倾了身子。
　　“许度！”她皱了皱眉，抱着肚子往后挪了一些道，“一百多斤的东西大多数人都拉不动。没人会怪你。”
　　韦依又晃了晃他，让他看着自己，她也勉力让自己看起来确实是好些了：“你嘴流血了，去漱漱口。”
　　许度似乎回了神，倾下身子，几乎让自己的眼睛和她对上。
　　许度的眼神很专注，看得极仔细，然后牵了牵嘴角：“好！”
　　他漱了口，应该还把脸洗了洗。然后他又走过来盘腿坐下，坐下后才见到自己的右脚鞋子还没穿上，又低头笑了笑走去洗手间把鞋子穿好了再跪坐了在了她身边。
　　他脸上还挂着水珠，不多时就干了，只余下一双眼睛里还蓄满了湿意。
　　他仍然开始用那种很谦顺的角度打量着她，脸色却不怎么好。
　　她看见他脸色发白，唇色有些发青，上下唇还不由自主的在打着哆嗦，嘴唇上划破的伤口又在渗着血。
　　他似乎开始平静下来，仍是盯着她的目光，是那种可以说出很多话的目光。
　　过了会她就看到他抿着嘴笑了，笑得很腼腆，像是那个十多年前害羞极了的小孩。
　　只是这次他笑着笑着眼泪也出来了，他本是倾着身子的，于是眼泪就一点一点的滴在韦依的眼睛里，他们俩之间那本来挺清楚的世界就这么模糊了。
　　然后韦依听到他说：“姐，你靠着我坐起来。”
　　他盘腿在韦依身边坐下了，将背用力的弯了下去又说：“地上凉，我是暖的。”
　　韦依后来想着许度的很多事。
　　许度并不笨拙，却很少多言，鲜少有温言软语，同样也再没说过这句。
　　这一句，我是暖的。
　　其实他们俩都记住了，虽然谁也没再说过。
　　后来在回忆里念着的时候，韦依也总会从心底生出一点温软的同时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疼。
　　“我是暖的。”
　　韦依就听着许度的话尽力贴了过去，她伸手环住了他的后背，手指紧紧交叉着，这样即便是再没了力气也不会从他身上滑脱，她就这么半靠在他的身上，贴着他的颈边，耳畔可以听到他有些滞重的呼吸。
　　许度的身体原本真的是暖的，可是在冰冷的地上坐着不久也就凉了下来，只余下胸口那点暖意和心脏跳动时有力的声音。
　　韦依也不由自主的越蜷越紧，几乎要将整个人都贴过去，然后她感觉到他微微偏开的下巴，声音很沉，轻易就入了心底。
　　“我算什么。”
　　这句并不是疑问，也不是恼怒的一句话，和一贯表达情绪时带上的一点尾音，更像是叹息。
　　也许，从他俩相遇开始的那些喜悦，伤心和无奈，还有许许多多的选择都已经被他这一句话说尽。
　　救护中心的人来的时候，他们就用这样尴尬的姿势坐在一起。
　　彼时韦依垂首蜷在许度的胸口。
　　许度则偏着头，唇色发白，脸色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麻烦你们，她不舒服。”许度侧着头把韦依让开了，仍旧轻声叮嘱：“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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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之间有多远？
　　许度一直以为不是很远。
　　这不刚见着韦依那会她也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那时自己正往上窜呢，很快就能赶上的。
　　再后来，他们一般高了，可以不用抬头就看到韦依脸上的喜怒哀乐了。
　　然后他可以低头看着她，只要那么看着她就是满足了。
　　现在呢？
　　他们之间，到底是多远？
　　其实。
　　他知道他们之间那么远的距离，从来就没能变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