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你的秘密》任我逍遥

31、人生最黑暗的日子（二）

　　初次见到章斌的老板，是在他接我到公司的那个晚上，在知道我到达车站后，他让我在车站等他，并强调说他的车牌最后4位数字是4个8，从电话里我能感到这是个有强烈存在感和自信的人。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有个人魅力，气度不凡的人。从外表上看，根本没人想到他是农民出身，更不会有人想到他当初就是靠帮人制作提花版，发家致富，现在几乎垄断了当地的提花市场。
　　这个老板有个奇怪的嗜好，一旦有新人来，他常常会请他晚上去喝茶，一聊就是半夜。我刚到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优待”，老板夜出昼没，经常下午3,4点才到公司，晚上12点或1点过请吃夜宵，聊到兴起，有时凌晨4点左右才能回去睡觉。老板觉得他这样的作息时间非常好，因为晚上夜深人静，没有人打扰，正适合思考。可怜我每天早上8点还得准时上班，晚上还得随时待命，苦不堪言。好在过后不久，他又招了新人，有了新的目标，我终于结束了这痛苦的日子。
　　随着和老板日渐接触增多，我渐渐发现一些问题，他招了很多大学生，但是他似乎没有具体的规划，要将这些人放在什么位置，要起到什么作用。他的口头禅就是“你们这些大学生，真不知道当初你们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对大学生似乎很是不屑。据说他当初考大学的时候生了场大病，结果没有考上，由于家庭条件的原因，也没能复读，就开始养家糊口。我觉得他心理有些畸形，他招大学生并非真正需要，而是为了某种变态的满足感：我虽然不是大学生，看你们这些大学生还不是在我手下做事。刚到公司上班的时候，整日要面对他，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无论你做什么，他都能挑出刺，找出不足。“你看你，走路懒懒散散，一点做事的劲头都没有。”各位，公司里堆满了当地人送来的坯布，我们再送去染厂印染，别人看到他，知道他一向走路如风，自然会让开一条道，让他畅通无阻，可我只能在布堆和人群中艰难跋涉，如何同他一样做到“走路一阵风”？又或者，你在办公司看工艺，他会说“不要一天坐着不动，要自己找点事情，看外面那么多布，去熟悉下各种花型。”可当你真的出去熟悉各种花型，他又会说“那些花型都不时兴了，要多看看工艺，看能不能研究出什么新的花型。”那段时间我的自信几乎崩溃，我甚至怀疑我存在的价值。好在他一向不太注意定位问题，我的工作具体是什么他也没有明确表示。我趁机要求到各个地方熟悉熟悉，他也没有反对，我借此逃脱他的魔爪。
　　我的首选就是章斌待的盛泽门市部，可是没想到当我兴冲冲赶到那里的时候，他刚被调到另一个地方。虽然心里有小小的失望，不过我借机打听别人对他的评价，看看他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我没有直接提他的名字，我问的是当时唯一剩下的女生“听说你们当初来了好多大学生，怎么现在只剩你一个？”她告诉我，剩下的人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叫章斌，不过刚调到另一个地方了。我故作惊讶“怎么就剩你们两个？其他人为什么都走了？”这个女孩个性比较率真，看好不容易来个女孩，难得有机会好好倒苦水，就一股脑告诉我实情：原来负责这个门市的人姓林，据说跟了老板8年，老板当他干儿子一样，这里的生意和印染一切都由他负责。但是今年老板突然招了很多大学生，其中对章斌尤其看重。小林感觉到了危机，借机将他们排挤，其他人受不了委屈，一一离去，唯一留下了章斌，按她估计，此次调动也是他的主意。
　　过后我就这个问题，问了章斌是什么原因，他说“我就是看不惯，他利用公司的资源做自己的事。”其实这是行业的潜规则，很多业务都不会安心在一家公司永远打工，一般都会偷偷私下做自己的生意，一旦根基稳了，就会自立门户。小林这个人，是非常典型的浙江生意人，为人非常精明和圆滑。无论见谁都是笑脸相迎，还会说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似乎和谁关系都非常不错，只是他的笑意从不到达眼底。他清楚镇上每个染厂的价格，染色的优劣，对染色技术也非常在行。记得有次，有个工厂把我们的布染坏了，我们去找工厂的厂长，厂长一着急，竟然对小林说“你说吧，要怎么染？我完全听你的。”接着又对我们说“小林当初在染厂也干了很多年，在这一块，我都认不如。”但是小林只是冷笑，压根不接他的话头。后来小林才对我们解释说“我才不上他的当，他一个高帽子下来，我真答应了，以后出了什么问题，就是我的责任了。”我承认他说得有理，但是由此也可以看出小林的技术也小有些名气。
　　有一天，刚完成了一笔大订单，看大家已经劳累了很久，小林提出要好好犒劳大家一顿。众人自然是连声称好，在酒足饭饱之际，借着酒意，小林趁机发飙“我他妈跟了他8年！像儿子一样伺候他，可他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有什么大的生意，他就接手，只把些小打小闹的生意像赏给狗骨头一样赏给我！你们说，我自己做些自己的事，有什么不对？这都是他逼我的！”说完他看了看我，接着说“我只想以后自己也开个门市，找个能干点的女人管账，就这样就足够了。”小林虽然没有指明他是谁，但是大家心知肚明。小林刚才看我的眼神，一片清明，哪有一点酒醉的样子？我佯装不知，低头吃饭，我暗想，这是一场鸿门宴。小林已经将自己的底牌掀开，逼迫同去的人要么和他同一条船，要么离开。而剩下的只有两个女生，他以为用一句“找个能干点的女人”就能让我们心里暗自揣测，自己是不是就是那个“女人”而不会对他有所不利。他这样的人，章斌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只不过未免他操之过急，而精明也过于外露。他的意图老板不可能不知，也许这也是老板一直不肯放手要防着他的原因。
　　而老板对于章斌的意图，我想可能是以下几点原因：
　　一：他吃苦耐劳，而且绝无任何怨言。这样的人尤其是在现在的大学生中非常难得。所以每开一个新的门市，他往往就是被老板第一个派过去，打扫卫生，开拓市场。但是局面一旦稳定，又被派往下一个地方。
　　二：有意作出倚重的架势，是为了向小林示警。小林是老板手下不可多得的人才，老板不能失去他，但是也不能任他为所欲为，让他有所顾忌，懂得收敛。所谓的倚重不过是一种姿态，所以章斌和小林的战斗，最终是以章斌的离开收场。
　　三：也许真是有意培养，所以让他先吃苦。浙江老板信奉的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老板也是非常能吃苦的人。但是在我看来，这样的几率微乎其微，而时间也是遥遥无期。
　　但是我到各处的“考察”很快就结束，我没有理由再拖着不回公司总部，在受到老板一次又一次的对待后，我终于忍不住向章斌哭诉，我的自信是我力量的源泉，失去它，我将一无所有。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软弱。他说“受不了的话就走吧，也没有什么非呆不可的理由。”是啊，我来这里是以为他会这里，但是我们虽然同在一家公司，却几乎见不到面，还要忍受那个变态老板的折磨，我决定要离开。我也劝章斌离开，他的爱憎过于分明，而且不懂掩饰，这样的个性在生意场上是致命的弱点。善良，单纯，怀有理想，偶尔有些孩子气，他这些品格在现代人的身上已经近乎绝迹，我不想他有任何改变。我想技术领域更为单纯，更为纯粹，也许那里才是他的出路，我劝他以后重新深造，从事他所喜爱的绘画或计算机专业，这里不适合他，他所希望的成功还太遥远，更何况还有一个小林在一旁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