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逆转》染轻枫

4、少年 微微凉的雨

　　筱夏从课桌里拿了伞，两个人下了楼。
　　站在楼梯口，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整个世界都充盈着清冷的气息。大概也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校园里人很少。尤其是美术生的写生园。

　　大片大片的红绿色枫树在雨里模糊着色彩，一片流光溢彩的斑驳。雨水从房檐接连不断地滴下。筱夏有些发呆。雨声彷徨着，筱夏“嘭”地一声开了雨伞，安年脸上露出笑容，钻进伞下。
　　雨似乎很大。
　　雨水砸在伞上闷闷地响起声音，很快伞沿就开始滴着雨水。筱夏望着安年怀里的蔷薇，迈开步子轻车熟路地走向画室后边的一个小花园，雨水刷着黑色的栅栏，上面的锁头镌刻着繁复的花纹，还很新。轻声解释：“这个是高一的时候教授给我和青宸的……”
　　安年侧目看着筱夏略显失落的表情，认真地倾听着。“只是，现在用不上了。教授就把它给锁了。不过，校工倒是受了教授的交代，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修剪这些花花草草。”

　　推开栅栏，铁质的栅栏吱吱呀呀地响着声音，很小的小花园，一小片草地，不远处的木架子上绕满了蔷薇花，还有发枯的垂藤，此时此刻还滴答着雨水，泥土芬芳。架子下放着个木凳，还有几个破损的盘子杯子。大概是用来写生的。只有半个教室那么大，但是，给两个人已经足够了。
　　“在这里吵架过一次。那个盘子是我打碎的。”筱夏失笑，“那个时候还挺暴力的。不过现在想来也没那么难受了。把蔷薇重新接回去吧，不知道能不能种的起来……”
　　筱夏举着伞，无奈地看着那还带着根茎的蔷薇花簇。

　　安年小心翼翼地捧着白色的花朵，蹲下来，四处望了望，轻笑：“介意我用你打碎的盘子当铁铲吗？”
　　筱夏摇摇头：“这种事情怎么会介意啊？”

　　雨水用力地冲刷着雨伞，但是在筱夏撑起的一小片天空里是滴水不沾的。安年将花朵放在一旁，认真地拿着碎瓷片刨着土，里面浅色的干燥泥土被翻出来，又很快被一旁的雨水染成了深色。筱夏看着面前认真的大男生，自嘲地笑了笑。
　　安年把碎瓷片扔到一旁，拾起蔷薇，轻手轻脚地把几株蔷薇放进了泥土里，偶尔侧侧脑袋看着是否有根茎被折断，然后才一手抓着蔷薇，一手朝里面迅速地拨着土。

　　耳边只有刷刷的雨声。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会儿。
　　安年站起来，望着木架下的几株花朵，拍拍手，小心从口袋里抽出纸张轻柔地擦了擦自己的手。那几株花朵在雨水下轻微地摇曳着。颜色很美。
　　“不知道能不能种起来。”安年微微思考着，“我是不是应该回去上网查查蔷薇的种植？”
　　“能够长起来就好，不能长就算了。”筱夏看着柔嫩的花瓣，摇摇头，“正好下雨，还不用浇花？不过恐怕会被淋死。”
　　“但愿期中考试以后，它能长起来。然后安稳地度过秋季，明年夏天就能看到大片的花朵了。”安年转过投来拍了拍筱夏肩头不小心溅上的雨水。筱夏微微有些错愕。

　　和安年认识了半个多月，倒是他第一次抬手做这么亲昵的动作。
　　也对。
　　筱夏轻笑，他一开始就想把自己追到手的。
　　这种事情，还是不能明说的好。

　　两个人坐在木架旁的长椅，收起了雨伞。

　　“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去找他。不过，就算我不去找他也会自己过来。”
　　安年微微笑着：“青宸？”
　　筱夏垂头看着自己沾上土的帆布鞋，略略叹气，“很担心自己见到以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又要打乱。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关心我，会问问我的成绩如何……放弃美术是因为他，他曾经训过我，但是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安年靠着椅背，看着不远处的教学楼。话语轻柔：“我陪你一起好了。”

　　“这样不太好吧。我和你……也没有熟到那个地步。”筱夏语气里透着淡淡的疏离。
　　安年勾勾唇，不熟的话，有可能这么自然地和自己在这里种花朵？这个时候还想撇清关系。筱夏还真是会想。总归是要把她追到手的吧。安年看着筱夏犹豫不决的脸，笑。

　　“我尊重你的选择。有我陪着，至少你不会担心自己出乱子或者情绪混乱什么的？”安年温文尔雅地劝，“你可以自己慢慢整理思绪。为美女服务，何乐而不为？”
　　筱夏仰起头看着头顶玻璃制的遮雨棚，雨水在上面砸出晶莹的水珠，然后汇聚。又流动。再破碎，再流动汇聚。乐此不彼。
　　当记忆里熟悉无比的那个人重新站在自己的面前，那么清冷的长相和语调，像兄长一样的温柔严厉。自己，是会扑上去大哭一场呢，还是转头沉默地走掉。不知道。不到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曾经那么那么的伤心，而此刻想起，云淡风轻得有种失落感。

　　“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努力的人。青宸他并没有错的。”
　　“错的是我。我不应该那么依赖他。所以我才长不大。”
　　筱夏如是说。
　　那么，为了梦想而努力的人是没有错的吗。
　　那么被迫放弃梦想的自己，又要怎么判别是对还是错？
　　安年想着，轻笑。
　　“换个话题好不好？”安年说。

　　“好啊。”筱夏笑笑，转过头来：“你可以和我交代下你到底认识了多少女生吗？”
　　安年无辜地看着。
　　“数都数不清，我怎么和你交代啊？”
　　“我弄死你啊。”

　　……

　　两天后，周五。
　　“安年呢？”筱夏忽然发觉今天一整个早上安年都没有来上课。时岚抱起书，叹了口气：“今天和班主掐了。”
　　“什么？”
　　时岚耸耸肩，一脸郁闷地带着筱夏走向办公室：“还能干吗啊，从安年转来这里，他和班主任就一直在战斗。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平时天天笑意温柔的人发起脾气都是很吓人的。”
　　过了几个拐角，穿过层层叠叠涌去宿舍和食堂的学生。走向渐渐少人的办公室。筱夏难得地皱了皱眉毛。她一向不喜欢来办公室，尤其是作为一个成绩特别差的艺术生。C大附属中学这种环境里，有些老师是很好的。但不例外，有些老师也格外过分。

　　比如她的班主任，就经常看她不顺眼。
　　安年那种人，真的很难看到他发脾气的样子。一直都是笑着的人，才不到他心里的半分心思。所以筱夏才乐意和他接近。筱夏微微有些诧异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安年和班主任掐起来？不太科学？”

　　“怎么说，安年家境似乎不错，不过好像他爸妈好像没什么感情。所以安年一直都很安分很听话地听从家里安排。直到他开始学吉他，就常常和他的父亲发生争执，可能转系，也是因为他的父亲，只是，他不说，”时岚摇头，“我又怎么会知道原因。”

　　“这和班主任有什么关系……”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爆出“砰”地一声。时岚手一抖，怀里的书全数散落在地上。

　　“要么就滚回音乐系！”
　　“闭嘴！”
　　安年背靠墙壁，双手抱胸。两条清秀的眉毛此刻紧紧地拧着，眼睛里带着冰冷的愤怒，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气得双眼通红的班主任。远远地望过去，那种可怕的压迫力清晰可辨，阴冷得令人有些畏惧得不敢上前。
　　办公室里别的老师都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改卷备课，偶尔悄悄抬起头瞄两眼，看看事态的发展。整个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粗重的呼吸声。

　　她面目可憎地看着安年，把手里的纸张往桌上一扔，轻蔑地说：“你父亲要我照顾你，那我就照顾你。认真准备这场比赛，拿到保送学位。然后从我面前快点消失！”
　　安年冷笑了一声，突然走到班主任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是就是要钱！”

　　“啪”！
　　半空里响起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班主任的眼镜被安年拍掉，咣当一声在地上摔得没了玻璃，她惊恐地看着安年，哆哆嗦嗦地指着面前的人，可还没举起手紧接着又被他拿了一叠人民币甩在脸上。班主任捂着慢慢红肿起来的脸，看着飞扬的红色人民币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惊呼：

　　“你，你……你敢殴打老师？！”
　　安年不羁地随手拿起一张掉在桌上的一百元，弯着腰，将纸币放在她面前晃了晃，忽然温柔地笑起来，看着这个双颊肿起的中年女人。班主任被笑得莫名所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学生吓得不会说话。
　　“我就打你了？怎么着了啊？”
　　“啊！！？”

　　安年猛然拔高语调一声怒喝，一掌拍在桌上。

　　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溃，班主任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扒着她的椅子，摇摇晃晃站了几次硬是没站稳，仍然跌坐在地上情绪失控，空调呼呼地吹着，班主任面对这个表情变换莫测的少年，狼狈地捂着脸。先头轻蔑的表情此刻已经灰飞烟尽得没有半点痕迹。

　　这样喜怒不定的表情，太可怕。
　　“我……我……只是，只……”

　　安年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哦，忘记告诉你了。不要妄想着勾引我爸，更不要妄想当我妈。我爸对你亲切，那是因为你是我的班主任——”安年抬起手指着自己，然后嫌恶地看着地上的老师，“你还是趁早多给自己浇盆冷水，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吧。对着儿子献殷勤换取他父亲的好感，然后顺势嫁入豪门？你看看你浑身上下有哪点比得起我妈？”

　　“别开玩笑了。”
　　话音刚落，安年笑笑地看着办公室里顿时窸窸窣窣议论的声音。
　　班主任忽然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情绪崩溃地掩面哭了起来。

　　办公室里有个男老师，欲言又止地开口：“安同学……你这样会被记过的。有什么事情还是……”
　　安年低头整理着班主任桌上的文件，一张张叠好，竖起来放在桌上顿了顿。闻言，抬眸，朝那位男老师方向瞥了一眼。筱夏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不到安年的表情。

　　男老师脸色难看，张了张口，只得悻悻然继续低头改卷。
　　忽然安静下来的少年，将文件捏在手里。笑容可掬：“所以说，我打你又怎么了。我爸不会给你撑腰，学校还指望着我给他们添光辉呢。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说对吗？周末呢，我还应了教导主任的要求，还帮你辅导一帮学生去参加市里的比赛，你，居然还敢有意见？”
　　安年举着纸张，语调渐渐阴狠：“不要以为收了我爸的钱，你就可以随意安排我的前途。这份资料，我先拿走了。顺便告诉那个男人——他不配来使唤我！”

　　安年冷笑一声，看着地上的女人。可掬的笑容渐渐冷淡下去，转身走出办公室。
　　背影冷定。

　　筱夏望着他忽然间疲倦得不堪一击的脸——

　　“安年？！”
　　少年白着一张脸，还没有说话就倒在了筱夏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