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恨》醉西琴

1、长门恨

　　金色的余辉盈盈洒下，在门前的白玉石阶上镀上淡淡的光华。
　　汉宫秋月寂寞孤独地唱起。
　　“楚服，你说，他会不会来呢？”
　　“娘娘……”
　　我用手抚平裙上细微的皱褶，在铜镜前出神：“会不会来呢？”
　　“娘娘，奴婢为您梳妆。”垂着头的丫环走近身来，打散我的一头青丝。
　　甘泉宫在低低地啜泣。
　　金色的雕梁画栋在黑暗中不甘地闪烁着最后的光彩，风吹起半开启的窗，与窗外树叶相碰发出夜里突兀的响声。
　　“摆架侧殿——”
　　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再一听，又变得很远了。
　　我拥着琴坐在床边，垂下的罗幔扫过琴身，发出沙沙声。眼泪滴落在琴弦上，惊慌地滑下。
　　一滴。两滴。三滴。像是瑶琴在流泪。
　　“他为我筑的金屋，为何不来？”
　　****************
　　……“彻儿，长大了要娶妻吗？”馆陶长公主将胶东王刘彻抱于膝上，低头问他。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琉黑的眼眸闪烁，小刘彻郑重地点头：“要。”
　　“那，阿娇好不好？”
　　那双墨玉般的眼忽而闪出重重的欢喜，大声笑着：“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
　　当时，我就在一旁吧。
　　指尖滑过锦盒，里面那写着“金屋藏娇”四个大字的帛帕，在摇曳的烛光中，被映出一抹柔软的红。一如记忆中的柔情。
　　“娘娘，娘娘……您不歇歇么？”
　　“……我在等人……”我怔怔然坐下。
　　****************
　　……“阿娇，你为何不走？父皇在等我们呢。”太子刘荣向小小的少女伸出手。
　　“我在等人。荣哥哥，你和皇帝舅舅、外祖母说一声，我等到彻儿，随后就到。”小女孩的面容坚定。
　　“彻儿？啊……那我……”刘荣犹豫了。
　　“那你先走好了。”小女孩干脆地接到。
　　“……阿娇姐！阿娇姐！”
　　身后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身影。
　　“我的祖宗！胶东王您慢些跑啊！”身后几个小太监宫女紧紧尾随。
　　“彻儿！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小女孩先是惊喜地瞪大眼，接着不满地嘟起嘴，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快些！母亲该等急了！”……
　　****************
　　等急了么？
　　不对，只记得当时母亲在夸彻儿懂事，然后外祖母和皇帝舅舅知道了“金屋藏娇”……
　　轻柔的红纱飘到我的眼前。
　　我猛然从回忆中惊醒，一把扯掉床上大红的床幔，高声呵斥：“哪个作死的奴才给我换的红色？扔掉！给我扔了！”
　　****************
　　……窗上贴满了大红的龙凤，双喜。
　　宫女们提着红艳的灯笼在门前静候。
　　甘泉宫灯火通明，到处是飘着喜庆的红。
　　“彻儿，我嫁给你了？”
　　鸳鸯榻上，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女子喃喃轻语。
　　“是啊，阿娇。”
　　新郎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
　　“真的？真的！”新娘猛然回头，水眸中透出炽诚的开怀和俏丽的顽皮：“那好，皇上，我问你，这大汉万里山河都是你我的喽？”
　　“……当然。你是朕的皇后啊。”
　　“彻儿，看着我的眼睛，你会不会永远地爱我？”
　　“……会的，阿娇……”
　　****************
　　骗人骗人骗人！
　　我在床角蜷缩起来，想要努力汲取一丝的温暖。
　　成亲没多久，卫子夫就来了啊。
　　刘婧阿姐的侍女，都这样倾城吗？
　　她竟然都有了皇子……
　　****************
　　……“皇后娘娘，皇上说，卫夫人在宫里……”
　　“混帐话！哪里来的卫夫人！给本宫赶走！我不要再见到她！”
　　“可是娘娘，她是平阳公主府的……”
　　“滚！”……
　　****************
　　不想听……不想听……
　　我的彻儿，我的丈夫，我的皇上，为什么一定要与别人分享？
　　“娘娘，夜深了，请歇息吧。”
　　“楚服，你来，你来告诉我为什么？”我抬起头，双手向前胡乱抓着，满面泪痕。
　　“娘娘……”
　　当清晨第一缕明媚射入甘泉宫，我终于听到了久违的足音。
　　“是他吗？是他吗？皇上来了么？”
　　我惊喜地跑出来，连发还未来得及绾起。
　　“陈皇后，请接旨。”
　　我怔然站立着，却不肯跪下。
　　“……皇后陈氏不守妇德，使用巫盅害人，特此废除后位，贬至长门。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回响。
　　被押起来的“巫女”楚服双目垂泪，跪在地上，哀哀看向我。
　　“废后？废后？彻儿要废了我？他不要我了？不爱我了？”
　　“陈娘娘……”
　　“……废后？哈哈哈！好哇！……好啊！废后！……”
　　我把长发飘摇在风中，高声笑着跑向长门殿。
　　“……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多少日夜的守候，只为换你一次回眸。多少次汉宫秋月幽幽唱起，你累了我只想做你的归宿……
　　自古帝王多薄情！
　　甘泉长门，付之一炬！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