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评论集》小镜湖

3、王夫人之冤①

　　王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这个问题，我想首先引用原著中的两段旁白叙述：

　　①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儿的媳妇来领了下去。——原著第三十回。
　　②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原著第七十四回。
　　王夫人打了金钏儿一巴掌，作者怕读者误解王夫人，专门用了好几十个字的旁白来解释“王夫人是个宽仁慈厚的人……”
　　王夫人要发作晴雯，作者同样怕读者误解王夫人，又用了好几十个字的旁白来解释“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的人，喜怒出于心臆……”

　　晋江的红楼读者，有多少人注意到了原著中的这两段话？又有多少人虽然看到了，但是选择性失明，对这两段原著作者直接描述王夫人性格的叙述视而不见？
　　很多人不采信原著作者对王夫人的直接性格描述，反而对一堆自己、他人脑补及臆想出来的王夫人黑材料深信不疑，认为王夫人各种恶毒，为王夫人说几句公道话就是三观不正，就是恶心……
　　这种状况，让我真的很无语。

　　没错，王夫人的确撵了金钏儿、晴雯、芳官、四儿这些丫头，这是原著中明确写过的、她干得最狠的事。
　　而她之所以撵了这几个丫头，全是为了宝玉！
　　宝玉是王夫人仅剩的儿子了！作为一个母亲，她为了保护自己仅剩的儿子撵几个丫头，我觉得不是大罪过，情有可原。
　　以当时的道德准则来说：奴婢是通买卖的，王夫人没有把这些被她厌弃的丫头卖出去，也没有一顿棍子打个半死或全死，而只是把她们交给她们的亲人，连赎身的银子都没要，这能算狠毒吗？相比于那些丫环“朝打暮骂、喊打喊杀”的人，她这样处置，已经很“宽仁慈厚”了好吗？王夫人又不是开善堂的，没有义务一定要养着她不喜欢的丫头，让这些丫头继续享受“副小姐”的待遇吧？
　　至于金钏儿跳井，晴雯病死，她们的亲人责任更大吧？晴雯被赶出去后，一口水都喝不上，大约也不用指望她的表兄表嫂给她请大夫了。她的死，究竟谁的责任更大一点？

　　再来说说心机的问题。
　　很多读者，为了黑王夫人，把王夫人的心机夸大了又夸大！说什么贾环长猥琐了是被王夫人故意养歪的，黛玉身体不好是王夫人在下毒，黛玉心情不好是王夫人带领全贾府的人在联手迫害她之类的……
　　拜托，王夫人真没有那个心机好不好？
　　论心机的话，王夫人连晴雯都不如！你们觉得晴雯是一个心机重的人吗？

　　摘一段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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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她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娇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她钗亸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她本是个聪明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服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玩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

　　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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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雯是贾宝玉身边的二把手，王夫人问晴雯宝玉的情况，晴雯撒谎，说自己“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好歹我不能知道”，而王夫人“信以为实”了！
　　很多人注意到了王夫人把晴雯撵了出去，又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信以为实”这四个字？
　　晴雯这样一个被很多人认为没有心机的人，三言两语就把王夫人骗得团团转，在心机PK这方面，晴雯完胜王夫人。

　　这样一个没心机的王夫人，想得出“故意养歪庶子”这样“高明”的主意？别逗了！
　　而王夫人与晴雯这次直接交锋，恰也说明了曹雪芹对于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的性格描述。

　　还有人说：王夫人表面上装菩萨，实际上内心比谁都心狠。
　　但在我看来，王夫人不是在装菩萨，而是因为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尤其是贾珠的死，在向宗教寻求精神寄托而已。现代也有很多明星看破红尘出家，比如饰演林妹妹的陈晓旭，求神拜佛的人就一定是在“装菩萨”吗？
　　摘两段原著：
　　①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②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所以，我认为王夫人不是在装菩萨，她只是在求神拜佛、在尽量地积德行善，她是相信阴司报应的人。
　　一个相信阴司报应的人，不会轻易做坏事、下黑手，因为她会害怕有地狱阴司报应。只有王熙凤这样不信地狱阴司报应的人，行事才会无所顾忌。

　　今天太晚了，关于王夫人的其他问题，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