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的当铺》子龉

9、第08篇

　　仅仅一瞬间，女孩悲伤的声音将Simon的神智唤了回来。他慢慢回过头，张着依然有些恍惚的眼，渐渐看清了泪流满面的Anjali，不禁松开了抓着老头子前襟的手。
　　「A……」清醒过来的Simon有些不知所措。十几年来，他在Anjali面前扮演的一直都是一个温暖包容的兄长角色，即便是在赶走Patriarca家的流氓的时候，也仅仅是表现出一种近似倔强的凶恶，甚至连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都不曾有过。可是现在，他对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毫无抵抗能力的病人，竟表现得如此暴戾和残酷，而且这个人还是他的亲生父亲，就好像温柔美丽的天使转眼间就露出青面獠牙，堕落成最肮脏的魔鬼。
　　「是真的吗？你的母亲……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Anjali踉跄着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衫，泪水汹涌，尽管她今天的妆容很浓，那一脸忧郁还是丝丝缕缕地浸染出来。看着这样悲痛的Anjali，Simon一时有些吃惊，但心中很快又被无措和酸楚填满了。
　　「不要再为路西法流泪了，A，他不值得……」Simon轻轻拭去她面颊上不断淌下的眼泪，看着她身上那件洁白的订婚礼服，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回到你真正的星辰身边去吧……」
　　「不，我不会再走了，S……」Anjali紧握他的手，摇着头哽咽道，「就算母亲逼我，我也绝不离开你……每一个天使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人，你说过我是你的天使，不是吗？」
　　「Anjali……」Simon揉了揉她高高挽起的发髻，笑容有些苦涩，「你的确就像我的天使，可是……」
　　「可是路西法本身就是天使，天使可以自己守护自己，不是吗？」Gerald手抄在米色Aquascutum风衣口袋里，站在门口平静地道。
　　Anjali转过泪眼朦胧的脸望向他，突然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道：「S不是路西法，他是我最爱的人！」
　　「不要喜欢Simon，Anjali，他不适合你。」他的语气很平淡，双眼被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但Anjali还是与他对视着，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Simon的手，抹了抹眼泪，面上绽出一个略显凄凉的笑，步履蹒跚地跑出门。
　　Simon对着女孩身影消失的方向又发了会儿愣，才敛尽那股怅然若失，慢慢走近门，猛地将Gerald摁到墙上，狠狠压着他的胸膛，微扬起头与他对视，恶狠狠地道：「比起我，还是你更算得上是天使吧？而且是专给人当活靶子的伟大圣诞使者。」
　　Gerald忍痛笑道：「如果杀手是丘比特，我不介意当一次活靶子。」
　　Simon轻哼一声，没好气地道：「那我真要感谢你的大方了，圣诞老人先生。」他说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只24K金的怀表状MP3播放器，在指间弹了弹。
　　「这是你放我口袋里的吧？」
　　「真没想到，我从出生至今做过的最容易的事，竟然会是让爱人收下我的求婚礼物。」Gerald一脸惊叹地笑道。Simon面色沉了沉，很快唇角微微一勾，一把放开他，掂着播放器很潇洒地就要做出掷饼状，Gerald连忙摆手低声道：「别扔别扔，那可是100亿美金。」
　　「B&O的MP3好像值不了这个价吧？」Simon吊儿郎当看着对方，那只MP3就在他两手之间险象迭生地蹿来跳去。
　　「里面真的有我送你的礼物，」Gerald有些无奈地看着仍然一脸戒备的Simon，歪歪头笑道，「不过具体内容要留作以后的节目。现在先跟我一起去领奖好吗，S？」
　　Simon这才记起今天是他们约定的交割日，自己半个小时后就该出现在华尔街。两个人又对望了片刻，Simon幽魅一笑：「不管你又在玩什么花样，你最好保佑自己不要让我发现。」
　　Gerald微笑地看着比自己略矮的，浑身散发出一股邪气的人，那神情仿佛是老神在在的厨子在看着一只挥舞菜刀的小白兔。Simon倒没有发火，只是在走出门口时停了脚，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头子。
　　「你该不会心疼了吧？」Gerald一脸似笑非笑。Simon没有看他，眼神有些复杂：「我只是在想，如果老头子听到刚才那些话，会不会从见上帝的路上又半途折回来。」
　　「相信我，S。」Gerald挑挑眉道，「进天堂有许多好处，但并不包括不用再为到底要当天使，还是要变魔鬼而整天伤脑筋。」
　　「不过对你来说，不论在天堂还是在地狱，你的选择一直都一个样，我说的没错吧？」Simon冷笑着，语气颇为不屑。
　　任何人都有成为撒旦的潜质，决定反抗造物主的那一刻，血腥的命运之轮就停不下来了，问题在于，你最终选择站在耶稣的哪一边。
　　然而不论什么样的真理，只要到了Gerald面前，似乎都会毫无例外地缴械投降。
　　「不对，」Gerald一脸无害的微笑，「我是从来都不用选。」
　　Simon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似乎永远都车水马龙的华尔街远比想象中还要足值，大概因为如此，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才会都选择来这里。不过，分蛋糕的人多了，蛋糕就必须变得越来越大，以保持它原本的吸引力，其后果就是，蛋糕越大，抢的人也很遗憾地越多。于是，曼哈顿的熙熙攘攘就有了其合理存在的理由，而宪法赋予人们权利去追求的幸福，在这里大概跟圣约翰大教堂的预言柱一样真。
　　「当初Peter用86荷兰盾买下曼哈顿的时候，应该没有想到这只哈德逊河口的小麻雀，会变成如今全球最拉风的凤凰吧。」副驾上的灰眸男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表示感慨，一边直直盯着窗外。
　　「真希望Ivy不是在同情那些印第安人。」Simon似笑非笑道。
　　「不是所有出身□□的人，都天生铁石心肠，毫无人味的。」
　　他语带讥诮的话并没让Simon生气，Simon只是好笑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Ivy的仁慈真是千金难买，不过，利滚利加上通货膨胀，印第安人并没有吃亏，这一点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Ivy沉着脸没有接话，依旧直勾勾看着外面90度拐角的墙壁，似乎透过它，纽交所的后门就能钻进他的眼帘。后排的Gerald趴在男人的座椅靠背上，对着他寒冬中微微冒汗的后颈观察半晌后，笑眯眯地安慰道：「不用紧张，Ivy。奖品又没长腿，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的。」
　　「那是自然，只是……车里好像有点闷。」他说着解开了身上那件在萨维尔街量身定制的黑色西服的扣子，似对大开的车窗视若无睹。
　　「还记得狩猎首则吧？」Simon望着后视镜中的若干房车，同样笑得很友善，「绝对，绝对不要给猎物喘气的机会。Ivy可是很敬业的猎人，出门时连狗都要放个十条八条的，又怎么会违背打猎的要则？」
　　Ivy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回头对Simon狞笑道：「我那些狗又怎么能跟Genovese少爷的狗比？就比如我们底下这条——」他说着敲了敲方向盘旁边的仪器，在Simon冷冰冰的笑容中继续道：「GPS全球导航仪，硅胶安全气囊，太阳能电池板，指纹识别仪……安装这么先进的设备，应该花了Nathaniel不少功夫吧？」
　　Simon微微勾起嘴角。Nathaniel是他的私人技术顾问，专司跑车改装或者网路黑客，Ivy能查到Nate的底细，并且对这些当时极为高端的装备如数家珍，Simon丝毫不感到讶异。不过，要是哪天这个不论怎么打扮都看上去面容猥琐一身铜臭的男人能开口一段十四行诗，闭口一句哈利路亚，他就真的会又惊又奇了。
　　「想不到Ivy你这么识货。正巧，这次的交易可以帮你添加不少装备。」Gerald笑道。
　　「的确很有眼光，不过很可惜——」Simon一脸遗憾地道，「为了节省空间，这辆车并没装安全气囊。所以待会儿车子跑起来的时候，Ivy还是绑紧安全带的好。」
　　男人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笑着对他道了声「多谢提醒」，复又扭头望向窗外夕照下的红墙，不再开口。
　　这下车里倒是沉寂了下来，不过这样的安静并没持续多久，他们等的人突然出现在那个拐角，就像之前约好的那样。与他们的期待唯一不同的是，本应该是一老一少带着夹杂释然和兴奋的表情走过来的情景，却换成了David和Anthony两个人丧家犬一样奔过来的画面。
　　Simon还来不及感到意外，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就在两个人身后追上来了，他骂了句「Shit」，立即发车冲上威廉街，猛踩油门。
　　「Son of bitch……」来不及系上安全带的Ivy紧紧抓着自己的座椅，口中咒骂不已。
　　这次Simon难得的没有评价他的仪态，只是用蓝牙派了几个手下去警局看着。他挂断对讲机便冷笑道：「你看上去倒是一点都不急，Bonanno少爷。」
　　Gerald原本垂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闻言无奈地笑道：「现在急也没用，不是吗？」
　　Ivy已完全顾不上风度了，他一把揪起Gerald的衣襟，龇牙咧嘴道：「你不是说有百分百的把握稳赚吗？你他妈当初可没预报还会有这么一出！」
　　「这确实是金融史上风险最小的买卖啊，」Gerald耸耸肩，仍旧微笑着，「我也说过Anthony很能吸引警察，只是没想到他跟One Police Plaza的磁场竟然这么不合……」
　　他的笑话没能讲完。这倒不是因为Ivy的手枪在他讲到一半时就抵上了他的脑袋，而是由于Simon一见男人拔枪，就猛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在路边的围栏上狠狠撞了一下。
　　等车子回复平稳行驶的状态时，那把枪已经到了Gerald的手中。他用枪指着冷汗直流的男人，脸上依旧笑咪咪的：「Ivy送我这么大的礼物，我要是不奉上能与此相称的回礼，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诶。」
　　他说着很潇洒地给枪上好了膛，保镖早被甩掉的Ivy连忙战战兢兢道：「有话好好说，Bonanno少爷……我保证你还用得着我，况且你也不希望我们两家刀剑相向吧……」
　　Simon冷笑着打断他道：「如果你是Michael Patriarca，你们两家倒是会因此结仇。」
　　Ivy苦笑着连声应和：「是是是……我没有这么大面子，不过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不是吗？」
　　Gerald在Simon吃惊的目光中放下枪，笑道：「那是自然。开个玩笑而已，Ivy，我是记得我们联名账户的密码还需要彼此的。」他看了看手中的枪，歪歪头道：「50mm口径的S&W M500，挺不错的，我就收下这份礼好了。」
　　Ivy一边谄笑着擦汗，一边看着他把枪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Simon正为他竟然放弃这一大好机会而懊恼，Gerald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后很快就讲完了，然后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道：「我们中计了。Anthony和David没有被带回警局，我的人刚看到他们回了酒店。」
　　Simon闻言怔了怔，转瞬明白过来，恶狠狠问道：「哪家饭店？」
　　「希尔顿。」Gerald挠挠头道。他一说完，车子立刻拐了个180度的弯，往曼哈顿中心高速开去。
　　Ivy睁着有些迷惘的眼，半晌才迟疑道：「刚才的警察，全是他们的托？」
　　两人都没有理睬他，车子没多久就到了希尔顿酒店跟前。Gerald第一个下了车，不急不缓走进大厅，跟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手下交谈了片刻，四个人就乘电梯到了一个房间门口。Ivy原本一路上都黑着张脸骂骂咧咧的，此刻也闭上了嘴，跟着两人藏到猫眼看不到的地方。
　　按了门铃没一会儿，里面就有人应门。
　　「酒店服务，Huffington先生。」Gerald的手下语气恭敬地道。
　　那一刻，躲在一旁的Simon是有些紧张的，幸好不一会儿就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很快就打开了。
　　「别来无恙啊，Anthony。」Ivy用枪指着来不及关门的老头，脸上狰狞地笑着，Simon和Gerald表情各异地也跟了进来。
　　「Pa，Patriarca先生……」老头大睁着眼，脚上不自觉地往后退。Ivy却没有增大两人之间距离的意思，反而快步走过去，把枪口紧密贴上了他的脖子：「一百多亿美金……你的胃口真不小啊……」
　　Anthony正面色若纸地媚笑着，一个青年突然从洗手间闪出来，用一把西瓜刀驾着Ivy的脖子：「别动。」
　　Ivy的脸色顿时变了，手中的枪也抖了抖，吓得Anthony两眼一翻，一副若不是枪指着一定会倒下去的样子。汗水淌下Ivy的额头，他见Simon在一旁冷眼看着，Gerald坐在沙发上也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黑着脸挤出个笑容道：「冷静点，David。我不想找你麻烦……」
　　「我凭什么相信你？」David面无表情，语气和手中的刀锋一样冷，「Patriarca先生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的美名可是人尽皆知的。」
　　Ivy还没有回答，他枪口下的人忽然转身往阳台奔了过去，他的食指在扳机上动了动，慢慢放下枪，苦笑一声哀求道：「这下可以放下刀了吧？你看，我连Anthony老头都放走了……」
　　David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收回了刀。Simon正在一旁觉得遗憾，Ivy却猛地转身，用那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枪对准了David的脑袋，尽管刀尖离他自己的脖子只有5公分。当Simon正幽幽叹息着，为这位长相不错的中国青年感到可惜的时候，枪响了。
　　Ivy的鲜血和脑浆溅了青年一脸，青年睁大了眼，比刚才自己被枪指着时还要震惊。而半个身子趴在阳台上的人在听到枪声的那一刹那，惊鸟般慌乱扑腾了几下，便在暗紫的暮色中失了踪影。
　　Gerald慢慢走到被轰掉半个脑袋的男人身边，在两人吃惊的目光中蹲下去，面无表情地道：「你真够磨蹭的，祖父已经在那里等你很久了。要知道，让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等一个三十几岁的壮汉，实在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他看了眼手中的枪，又道：「多亏了你这份礼物，帮了我一个大忙。」说完，他把手下唤进来，吩咐他把这把枪交给楼下的Anthony老头。
　　「Anthony应该已经死了，Gerald老爷……」手下犹疑着道。
　　「所以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塞到他手上。」Gerald笑道。他看着恍然大悟的手下出了门，才望向一直站在一旁的Simon，道：「我说过你不用帮我报仇的，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那一刻，Simon觉得自己都要气疯了，他冲过去狠狠给了Gerald一拳，龇牙咧嘴地吼道：「你这混蛋，竟敢把我当猴子耍！」
　　Gerald被打得晃了晃身形，他微微一笑，擦了擦嘴角的血沫，扫了眼旁边的青年，有些害羞地道：「这里可不是撒娇的好地方，S，Lee先生还在看着呢……」
　　不及Simon再上去补一拳，已经擦干脸上血迹的David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如果Bonanno先生没有别的吩咐，我还是先离开的好。」
　　「一千万美金已经转到你的户头上了，你的住宿记录也会被清除。」Gerald面向他笑道，「所以，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活着离开。」
　　「谢谢，跟您合作真的很愉快。」David上前跟他握了握手，口吻颇具外交辞令的味道，「Au revoir。」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门，动作流畅而优雅，一点看不出他前一刻还被人用枪指着，然后亲眼看见一个人被枪打爆头，这个人的血浆还溅了自己一脸。
　　Gerald笑着目送他离开，才发现Simon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