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的当铺》子龉

32、第31篇

　　一丝错愕迅速地在小文脸上闪过，他抿嘴轻笑了一声，两手趴到桌子上，黑色的眼盯着Simon的蓝眸，仿若一只伺机而动的捕食者。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白兔？」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像一只极地狐？」Simon一脸似笑非笑。极地狐看起来相当温柔，而且有着雅致的漂亮，可是只有那些被他吃掉的旅鼠才知道，那层漂亮的壳子下隐藏着多么阴暗的力量。
　　「过奖了。」文梓翘淡淡地笑道。
　　「不会。我只是想说，Gerald是一只沙漠狐。你知道为什么沙漠狐和极地狐要住在不同的世界吗？因为沙漠狐表里如一，他们最敬而远之的，就是装傻充愣的极地狐。」
　　文梓翘修长白皙的手指交叉着，嘴角漾开一丝笑纹：「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Bonanno少爷吗？」
　　Simon微怔了一下，随即晕开个邪气的笑容：「我没必要知道。玩具丢了就完了，难道还要为它开追悼会吗？」
　　文梓翘似是没听到，接着说了下去：「Bonanno少爷就像一座迷宫，错综复杂，却又引人入胜。那些被他吸引的人，都会在里面迷失方向，迷失自我，然而却又都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Simon垂眸一笑：「是吗？那只能说明，你已经在里面迷了路。」
　　文梓翘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数秒后在Simon冰冷的目光中慢慢凑过去，用极具魅惑的瓷质声音，一字一句道：「那我就等你把我救出来，Genovese少爷。」
　　或许是因为离得太近，文梓翘温热的呼吸轻拂着Simon的脸和脖子，让他略微感到不适和排斥，不过还没等他往后退，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文梓翘一路逼近的动作。
　　「我说过，没有要事不用跟我报备。」文梓翘已经站直了身子，平静地看着手下，语气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我，我知道，」看上去比文梓翘年长许多的助手有些结巴地道，「只是，他不是来找您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笑容满面的人已经大大方方进了门，向文梓翘耸耸肩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您，文警官，我来看看我这位朋友。不过相信您一定会通融的，因为在您上司Black局长的英明领导下，FBI的兄弟们都会染上点人情味的，我说的没错吧？」
　　文梓翘牵了牵嘴角，视线在那人脸上扫了下，语气有点揶揄：「那是自然。看来您这位朋友对您相当重要，见个面才会让您如此激动。」
　　那人哈哈笑了几声，任那名助手给自己搜着身，指着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道：「你说这个？我刚从桑拿池出来，要是文警官有兴趣，我很乐意请您到桑拿馆坐坐。。」
　　文梓翘走到那人跟前，侧首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对助手沉声道：「把他们带到会客室去。」
　　「不用这么麻烦，」那人笑道，「我看这里就挺好，既没有黑皇后的镜子，也没有爱丽丝的树洞，文警官不是刚刚才在这里跟我朋友私聊了一下吗？」
　　「那随你便。」文梓翘说着健步如飞地走出了房间，一派精英警察的风范。助手尾随其后，离开时还不忘为里面两人小心地关上门，仿佛他也听出了这位访客来头不小。
　　待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Simon才对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抽着雪茄的人道：「他刚才说什么了？」
　　那人挑挑眉，闭眼吐出几个烟圈，笑道：「他给了我一句忠告。」
　　Simon似笑非笑望着他：「哦？什么忠告？」
　　「桑拿蒸多了，不利于造人计划。」
　　他说完对上Simon森冷的眼，收起了半分吊儿郎当，叼着香烟道：「我到这里来，也是要给Genovese少爷一句忠告。」
　　Simon露出个惊讶的表情，邪笑道：「Patriarca少爷什么时候改行当神父了？」
　　「我知道Genovese少爷你昨天一回纽约就派人去查文梓翘的底细。」Michael在文梓翘落下的空白笔录本上掸了掸烟灰，微微往后倒了倒。
　　「不错，我知道他在福利院长大，直到16岁被Hiedler的执事领回家做佣人，开始暗中染指□□事务。」Simon垂着眼帘，声音似是黄石公园的间歇泉一样潺潺汩汩，「之前我还以为他只是Zelig最得力的左右手，直到他刚才出现，我才记起，纽约有一个华裔富商的后人，17岁进警校，19岁就加入了FBI的大家庭，很快就从普通文书坐到了外勤组小组长的位置。而这个华人，原来就是文梓翘。」
　　Michael点点头，用雪茄指着他笑道：「Bingo。文梓翘可是Zelig这个全美最大的致幻药研发商兼供应商的内应，没点以假乱真的本事，又怎么能在高手如林的联邦警察中混下去呢？」
　　Simon抱着手臂，意兴阑珊地闭上了眼：「有话快说。」
　　Michael苦笑了一下，不过很快换上好整以暇的神情：「联邦警察小组长是什么人？警察中的老大，精英中的精英。六年的魔鬼训练不是闹着玩的，文梓翘可是一个玩反攻心术的高手。难道你没发现，他不仅对你的心理战术了如指掌，连你的心理底线他都一清二楚吗？」
　　Simon闻言微微拧着眉宇，又听他如数家珍地道：「他就像一只潜伏的野兽，知道猎物最想要什么，最害怕什么，甚至比它们自己还要清楚。」「比如Anjali之于我，」他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向Simon，「比如Bonanno之于你，他们是我们最想要的，也是我们最害怕失去的，是足以让我们自乱阵脚的王牌。」
　　面无表情的Simon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腔调：「婆婆妈妈不是你的作风，你还是直接说重点吧。」
　　Michael这才敛尽那袭笑意，语气从一个踩着高跷的脱口秀主持人，变成了怀抱美女手持机枪的007：「明天送你去庭审的车，切记。」
　　他说完就在Simon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笑嘻嘻地冲他挥了挥执烟的手：「跟Genovese少爷见面，的确是令人神清气爽。Ciao！」
　　Simon望着他大大咧咧唤来联邦警察的背影，心中一阵狂风暴雨。
　　一直到将他提送到法庭的警察打开铁栅栏，Simon也没有合过眼，一双眼睛血丝满布，头发也乱糟糟的。
　　站在一边的文梓翘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对助手道：「叫人多派两辆警车跟着。」
　　助手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嗫嚅道：「可是我们的警力最近都派到哈德逊河口了，Boss……」
　　「那就让他们送些人回来。」文梓翘不容置喙地道，「黑熊有一个窝，一时半会儿跑不了，而这位Genovese先生的朋友可以教会你，什么叫做狡兔三窟。」
　　助手被他冷冷的目光看得寒毛直竖，赶紧一脸悻悻地跑到一旁拨起电话来。
　　「文警官过虑了。」Simon一脸似笑非笑，「我没有您口中这样的朋友。」
　　「Genovese先生大概不知道，我每买一辆新车，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保险，因为我们中国人有一句成语，叫做未雨绸缪。」
　　Simon挑挑眉不再说话，警察很快押着他上了守卫森严的警车，一行人颇为顺利地过了好几个路口，直到开到一座人烟稀少的高架桥下，两辆突然横出来的面包车将开道的警车炸飞。
　　他微微闭眼，心想Michael果然是说到做到，面上却没有太多喜色。押解他的警察连带司机在内，全下车支援同事了，其中一人落下的手机在密集的枪声中震了起来。
　　Simon盯了那只跳着热舞的手机半天，伸出带着手铐的双手，一把抓了过来。
　　「为什么帮我出逃？」Simon的声音很冷。
　　「还能为什么？」Michael笑道，「你不是没见过Anjali用枪指着自己的样子。要是Genovese少爷你再不跑，只怕我未婚妻就要魂断蓝桥了。」
　　Simon轻哼一声道：「你不是Hiedler的合作者吗？怎么，还没当上驸马，你就要跟紫衣大主教狗咬狗了？」
　　Michael语气中的笑意淡了些：「你知道我是一个流氓，Genovese少爷。一个流氓遇到一个人渣，只会相互鄙视，彼此拆台，难道你还指望他们会惺惺相惜？」
　　他的自知之明并没换来Simon的赞赏，Simon仅仅忖度了一瞬，便冷冷一笑道：「原来你想要我的命。」
　　他说完就扔掉电话，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待挂了彩的司机气喘吁吁跑回来，见他坐在原地闭目养神，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以为我会跑吗？」Simon突然睁开眼，似笑非笑道，「以为我会乖乖地给警察一个向我开枪的理由？」
　　司机被吓了一大跳，半晌结结巴巴道：「不，我只是，我只是……」
　　Simon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心想Michael的手下竟然全是草包，没有一个好货，刚要开口冷嘲热讽一番，忽然笑不出来了。
　　「听说Genovese少爷是因为杀人灭口关进来的，」司机死死握着手中的枪，笑容跟他盯着Simon的目光一样阴冷，「今天也让你尝尝，被人灭口的滋味……」
　　他的话没说完，枪响了，他自己的血浆溅了一地。文梓翘站在车门口，浅笑着吹了一下枪口，在鲜血的印衬下，他的动作带着难以言状的妖艳。
　　Simon很快收起自己的震惊，双唇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文警官一定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吧？」
　　文梓翘白皙的双颊竟然微微一红，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在Simon身上扫了一遍，蓦地开口道：「脱掉你的衣服。」
　　这下Simon彻底失笑了，他心中不仅是惊愕，简直到了愤怒的境地。他恶狠狠盯着面不改色的文梓翘，如果不是对方用枪抵着他的下巴，逼着他解开自己上衣两侧的衣带，他真宁愿相信自己是听错了。
　　当文梓翘微凉的手碰到Simon裸露在空气中的腰时，Simon听他用春意盎然的语气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发抖，Genovese少爷？」
　　Simon冷笑一声，咬着牙道：「因为我没你这么变态。」
　　文梓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弯腰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慢慢举到Simon眼前，Simon还来不及挣扎，就见他用那把精致的袖珍武器，割开了套在自己手铐上的囚衣。
　　「这件衣服溅了血，不能穿了。」文梓翘一脸平静地说着，从座位底下翻出一件跟方才那件同一款的囚衣，连新旧程度都一模一样。他把衣服扔到依旧镣铐加身的Simon身上，唇上染了抹笑意：「要不要我帮你，Genovese少爷？」
　　「不必了，」Simon邪笑着说，「只麻烦你帮我解开手铐。」
　　出乎他意料的是，文梓翘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就从司机尸体上翻出钥匙扣，扔给了他，然后自己带着那堆碎布走到了依旧枪火不断的车厢外。
　　等他重新出现时，Simon已经穿好衣服戴好手铐，坐着等他。他看到Simon的笑容，似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含着淡淡的笑意道：「看来Patriarca少爷是动了真格，为了杀你，连闹得两败俱伤也不在乎。」
　　Simon也不惊讶于他的话，反而接过话头道：「可惜他派去立陶宛教会的人动静太大了，Michael Patriarca要重组教区高层的意图，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不是吗？」
　　文梓翘淡然道：「Zelig为此的确很是伤神，他喜欢喂狗不错，可是不喜欢喂反咬他一口的狗。」
　　Simon刚要接话，突然就被文梓翘扑到了，文梓翘紧紧压在他身上，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梓翘衣领内的伤疤。还不及他发火，Simon就见身上的人拔枪反手开了一枪，车外传来一声惨叫，尔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而在前一瞬，一颗子弹贴着文梓翘的发顶迅速飞过。
　　站起来的文梓翘觉察到Simon眼中的惊讶，嘴角浅浅一弯：「比起将猎物一击致命的痛快，我更享受玩弄它的过程。」
　　Simon冷笑道：「看来文警官的心理还真不是一般的扭曲。不过这也难怪，Hiedler老头身边就没一个正常人。」
　　文梓翘毫不介意地微笑道：「谢谢夸奖。」
　　Simon凝视着他如墨似画的眉眼，尽管略微凌乱的衣衫泄露了他的狼狈，可是Simon知道，那具看似柔美的躯体下是怎样的钢铁心。
　　「文警官是不是太自信了，你刚才都不怕我逃跑吗？」
　　文梓翘在Simon突如其来的质问中笑了：「因为我知道，你所遵从的贵族精神不允许你做一个逃犯。」
　　Simon微微扬起眉毛：「看来文警官对我的确有那么一分半点的了解。不过，就像你说的，我可是一个擅于设陷阱逃跑的人！」
　　他说着拔出藏在囚衣下的警枪，对准了文梓翘的脑门，伪装的手铐直直跌落在地上，又打了半个圈，归于静寂。
　　交战进行到此时，已是一派偃旗息鼓的寂寥模样，幸存下来而没有参与追击的警察渐渐靠了过来。Simon有些紧张地瞥了眼车窗外，冷声道：「看在你是中国人的份上，我这次放过你，还不快让开！」
　　文梓翘连眼光都没闪一下，双手插着裤袋，云淡风轻地说：「如果出现在这里的是Bonanno少爷，你大概早就跑了吧？」
　　有些恼羞成怒的Simon扣动了扳机，却吃惊地发现自己打出了空枪，再开枪也是同样的结果。
　　「放心吧，FBI的格洛^克佩枪性能极高，几乎不出哑弹。」文梓翘说着，右手从裤袋里掏出只弹匣，在Simon怒火中烧的目光中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Simon对他不动声色的得意气极反笑，一把扔了警枪，两人对视片刻，Simon一记勾拳打过去，却被堪堪躲过了。转瞬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文梓翘一个反擒拿抓住Simon的胳膊，Simon不堪示弱地抬起右脚，险些踢中文梓翘的要害。就在文梓翘略有些狼狈地躲过这一击时，Simon一把拽住他的左手臂，满意地看到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文警官，有没有后悔在非鱼号上放我走？」Simon邪笑着说，捏住他伤处和脖子的手却毫无笑意。
　　「放开他！」捂着臂上伤口的助手站在门口，用枪指着Simon，咬牙切齿地道，「不然我就开枪了!」
　　助手故意做出来的凶狠模样，原本是毫无威慑力的，可是Simon看着他扣在扳机上颤颤巍巍的食指，一副随时可能走火的样子，心底翻了个白眼，放开了已有些呼吸困难的文梓翘。助手还不放心似的举着枪，一边打量车里被流弹击中的司机的尸体，一边呼叫救援。
　　文梓翘整了整身上的制服，眼角含笑道：「给他加副手铐。」
　　助手愣在了车门口，半晌才一脸恍然大悟地翻找起来。
　　「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文警官。」戴着重重镣铐的Simon懒洋洋地靠着座椅，视线落在身旁的文梓翘水一般淡然的脸上。
　　「闭嘴！」开着车的助手黑着脸道，语气里满满的全是愤懑，「你要是再乱说，我就把你扔下车去！」
　　其实他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一是因为他当然没有胆子放走逃犯，还有就是因为文梓翘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自己闭了嘴。
　　「此话怎讲？」文梓翘饶有兴致地与他对视。
　　「因为你不懂得对付情敌的真谛。」Simon笑道。
　　「是吗？」文梓翘微微垂着眸子，「你说的不错，关于这一点，我还在探索阶段。」
　　他的话一出口，助手惊得险些握不稳方向盘，嘴唇圆张，心中强烈祈祷自己不要被这位雷厉风行的上司秋后算账。
　　Simon则表现得淡定许多，微挑挑眉便转过头，不再看他。等三人一车一路无话开到法院大楼下，入口早已被媒体围的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