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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29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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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on不动了,任他环着自己裹在睡袍下的腰,听他一字一句道:「‘S赠’的话,S是Simon,还是Santa Claus?」
Simon怔了一下,旋即带着抹挑衅道:「那‘来自G’,G是Gerald,还是Girl?」
Gerald沉吟了半晌,然后很认真地说:「看来厨娘玛丽没有骗我,原来世上真的没有圣诞老人。」
Simon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知道?圣诞节还没过去呢。」
Gerald一只手搭在Simon的脖子上,幽幽道:「因为S是Simon啊,而且你的房间没有烟囱……好暖和……我是说,S总是让我很温暖,要知道Bonanno庄园可是全斯塔滕岛最冷的地方……」
他呼出的热气喷到Simon颈窝里,有点痒,又有点暖和,Simon不知为何想到了童话书里交颈的天鹅。Gerald没有再说话,Simon也忘了推开他,就这样被他拥着度过了一个清寒而安详的圣诞夜,而自那以后,他们便用S和G称谓彼此。
等这些混乱的回忆逸出Simon大脑的时候,他微笑了一下,但那抹笑意就像清风拂起的波纹,来得快去的也快,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他转开卧室的老式门把,像往常一样走到颇有泰国风味的柚木案几旁,在上面的留声机里放了一张唱片,德彪西的《月光》便在钢琴的音海中一潮潮打来,而他的心也随着深深浅浅的波浪在月光下徜徉。当他慢悠悠走到金鱼缸前想要换水时,吃惊地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人。
Gerald只草草地裹了件墨色外套,胡乱地躺在棕色的沙发上,他棕色的头发似是跟沙发融为了一体,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夜色中的一株芦草,安静地眺望着天穹中仿佛触手可及的月亮。犹豫片刻后,Simon靠了过去,仔细地端详着Gerald长长的睫影下那张英挺的脸。由于继承了母亲一半的基因,Gerald的肤色有着爱尔兰血统特有的白皙,那样的白原本有点病态的味道,可是一旦落到Gerald身上,所有可能具有的违和感都荡然无存了。Simon看着他沉睡中微微张开的嘴唇,想到过去两人间无数的亲密画面,心脏便不可遏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鬼使神差的,Simon慢慢俯了下去,心脏狂跳地凝视着他的唇。他和Gerald之间有过无数个吻,可除了他刚刚恢复记忆后在Michael游艇上的那一次,不论是激烈的还是绵柔的,几乎都是Gerald导演着他们的剧本。而现在,Simon终于有了机会完成他突袭Gerald的夙愿,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原先那份恶作剧的满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将他的灵魂击出体外的战栗。
心跳声海啸般湮没了耳畔的乐潮,Simon全身都在颤抖着,一点点靠了过去。就在四片唇即将相碰的时候,Gerald忽然张开了眼。
「你的门忘关了,S。」
他一句似笑非笑的话出口,Simon方才那阵战栗一瞬间全没了,转瞬间绽了个邪气四溢的笑容道:「我记得你喜欢爬窗户的。」
Gerald的目光在Simon衬衣衣领下若隐若现的肌肤上停留着,直看到Simon一面用冷森森的笑容犒赏他的过度热情,一面系好最顶上的扣子,那视线才一路上移。
「每一次都从窗户进来,那多没创意啊,这样下去TED那群大叔会让我提前退休的。」
Simon与他蕴着笑意的眼睛对视须臾后,一把抓过一旁的苏格兰编织毛毯砸到Gerald身上,站起来恶狠狠道:「想死也死远点,我没工夫替你收尸。」
Gerald支着手臂慢慢坐起来,挠挠头笑道:「风寒不会要我命的。」
Simon面上已经敛尽那股怒意,他一边往泰式案几走,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Hiedler老头要你的命,动动手指头就行了。」
他说着,留声机放出的音乐戛然而止,略嫌刺耳的尾音兀地扬起。Gerald挠挠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背影:「可是你要我的命,连手指头都不用动。」
Simon假装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沉默着到厨房煮起咖啡来,很快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走出来,旁若无人地坐到Gerald对面。看到烟灰缸旁的打火机时,Simon垂下了眸子,心跳得有点快,好不容易等他抬起眼帘,就见Gerald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想喝咖啡自己煮。」Simon冷着脸道。
「可是我的手受伤了。」Gerald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想到昨天在直升机的绳梯上,他中了弹都不肯放开抓着自己的手,Simon愣了一下,不过那股动容很快就被愤怒替代了。
「我能控制的是枪膛里的子弹,不是靶子上的弹头,Bonanno少爷应该去找你的家庭医生。」
他冷冰冰的话似是对着空气挥出的一掌,Gerald连眉头都没蹙一下,依旧用似笑非笑的目光浴招待他。即便耐性再好,Simon也忍不住了,咬咬牙转进了厨房,翻出一个一尘不染的紫砂壶。
当他把茶叶放进壶中时,客厅里传来了方才半路夭折的《月光》,他的手不由顿了一下,不过脸上很快又恢复了那分冷漠。
Gerald见他半天没出来,也不着急,揉揉外套下缠着右臂的绷带继续坐着等,直到Simon端着紫砂壶踱过来,他才微微探头蜜里调油地道:「好香,是冻顶乌龙吧?我闻到迷雾的味道了。」
「再大的雾也有散的时候,因为雾比人坦白,Bonanno少爷。」Simon冷哼着把壶放到茶几上,不顾Gerald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又转身翻出个海绵宝宝图案的搪瓷茶杯,面无表情地坐下倒起茶来。
「S真体贴,」Gerald托着腮笑眯眯地说,一双绿眸雾蒙蒙的,「知道我皮肤开了口,要用台湾阿嬷的良方养着。」
Simon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放好茶壶道:「我是怕你像卡比那样,随便害点小病就会掉毛,我这里没有请家政,难不成还要让我亲自打扫?」
卡比是Simon小时候在斯塔滕岛养的一条腊肠犬,长身短腿,浑身长满金色的长毛,每次看到Simon进门都会摇着尾巴龟爬过去,在Gerald出现之前,一直是Simon除了安静少言的Anjali以外唯一的玩伴,也是妈妈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唯一可以抱着取暖的生命。
被比作宠物狗的Gerald也不生气,慢条斯理饮了口杯中蜜色茶水,含笑道:「可是等你老了得了老年痴呆,帮你换尿布的会是我,不是卡比诶。」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说的那样随意,Simon的心却似被狠狠地电了一下,半晌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手臂似笑非笑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知道十年后,我会不会再去大都市歌剧院看《浮士德》吧?十年的事都无法确定,更何况是一生?」
Gerald痴痴地望着Simon深蓝色的眼:「那就让我们一起确定吧。」
「一起确定是吗……」Simon与他对视着,心中的烦躁愈发浓烈,隔了会儿听见自己飘渺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喜欢猜谜是不错,可是谜题不一定要由你来出。」
Gerald的脸色瞬间变得微白,他垂眸浅笑着掏出个烟盒,拿起几面上的打火机,在Simon诡异的神色间自顾自点了支薄荷香烟,过了一会儿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想拿回Genovese庄园吧,S?」
他见Simon目光闪了一下,又含笑道:「我会帮你的。」
「不必你费心,我自己的家事自己可以处理。」
Simon淡然道完这句,便站起身走到玄关,一把扭开门锁保险。
「我知道Bonanno少爷是个大忙人,我就不故作矫情地留你了。」
Gerald望着Simon搭在门把上的手,脸上渐渐失了笑容。
「S,你知道,Hiedler是一只已经挣脱铁链的困兽,有他做后台,Jack Salerno也会变成一匹脱缰野马……」
「要是抓不住对方,就让对方来抓自己——这是Hiedler老头对你的判断。说起来,他还真是了解你……」Simon微微勾着唇角,眼中飘着雾,语调却很平静,「可惜我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猎人捉不到狐狸,他可以换只黄鼠狼来追,不是吗?」
隔着数米远的距离,Gerald浓密的长睫下是模糊的神色,Simon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心情异常复杂。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出身布鲁克林的学生,他爱上了上东区的一个富家千金。」香烟在Gerald指间慢慢燃着,就像老神在在的太阳耀斑,一点点释放亘古的光热。
「你要是以为用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就能把别人当三岁小孩耍,我劝你还是……」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美丽。」Gerald慢吞吞吐出口烟雾,打断了他没有温度的话,「当她笑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失去色彩,她的笑容比莫奈的画作还要动人。」
他见Simon没有说话,淡淡一笑,继续道:「幸运的是,女孩也很爱他,尽管女孩的家庭极力阻挠,两个人还是坚持了下来。他们的爱情不被祝福,却很甜蜜。」
烟圈从他唇隙中钻出来,带着一丝苍凉的味道,Simon感觉到,忧伤就像纽约的雨一样,影影绰绰地笼罩着眼前的人。
「然而,灰姑娘有水晶鞋,快乐的时光也只能持续到午夜;凤凰男连水晶鞋都没有,又怎么能将幸福牢牢抓在手里呢?
「从一开始,男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独独忘了一件事……他忘了,女孩是一个瘾君子,半天都离不了那些白色的,看起来比雪花还要洁净的粉末……」
Simon微微有些惊讶,须臾酿出一股讥笑的神情道:「于是,男孩离开了女孩,将她交还给能够给她提供毒品的家人,对吧?」
他盯着Gerald云淡风轻抽着烟的模样,拳头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不是哦。」Gerald掸了掸烟灰,冲他弯了下嘴角,「男孩这么爱女孩,怎么舍得把她交给别人呢?所以,他把女孩留在身边,悉心照顾她,自己亲自去贩毒。」
他见Simon微微睁大了眼,望着他似笑非笑道:「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后来……后来男孩离开了纽约,到越南服役了。」
Simon的眼眶有点酸,咬着牙道:「该不是他受不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放弃自己的山盟海誓了吧?」
Gerald浅笑着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手上似乎用了力,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那个女人死了。」
Simon猛地转头,眉目间染了分措手不及的颜色。穿着驼色羊毛大衣的Kurt手插裤袋站在门口,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那抹笑容就像一把精美的剑鞘,表面浮夸,其实面具底下藏着随时可以给人致命一击的力量。
「那个女人,吸毒过量而死。非常戏剧化的结局,不是吗?」
Gerald望着自己的同胞弟弟,脸上难得的少了那分玩世不恭。
「与其用‘那个女人’的称谓,我更希望你能尊称祖父爱的人,Kurt。」
「祖父?」Kurt好笑地看着他严肃的神情,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鼻梁,语带揶揄,「我亲爱的哥哥,你的意思是,到了这个份上,你依旧要认一个害死自己母亲的人做祖父?」
也许冻顶乌龙真的裹挟着高山迷雾而来,Simon有点看不清眼前这是上演的哪一出。
「没错。」Gerald微微垂下了眼帘,语气中带着不容亵渎的坚定,「虽然祖父当年没有及时救回母亲,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他。」
Kurt哈哈大笑了起来,声音听起来有点尖锐,半晌望着面无表情的Gerald道:「Bravo!好一出祖孙情深,真精彩!没想到一部小说就能对我狐狸一样狡猾的哥哥成功洗脑,要是那些被你搞垮的人知道了,恐怕后悔得进了棺材也得爬出来吧?」
Gerald微微拧着眉头道:「祖父一直为了没有早些寻回你而内疚,后来也从来没有停止对你的弥补,即使是从中国人的角度来看,他对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又何必这么耿耿于怀?」
「原来给自己害死的女人的儿子几个钱,让他像狗一样活在贫民窟里,自己却住豪宅坐豪车,在上流社会的酒宴上觥筹交错,这就叫做弥补……」Kurt渐渐敛了笑容,嘴角间全是恨不得将某个人拆皮剥骨的恶毒,「Derek Bonanno应该庆幸自己死得早,不然要他命的,又怎么会是Ivy那个不懂报复快感的蠢货?」
Gerald慢慢站起来,直直看进前方那双蕴着恨意的黑眸:「祖父是我见过最有原则,最有决心的人,可惜这也是他的软肋。若不是他宁死也不肯同意跟Ivy合作□□生意,你现在又怎么会被Hiedler蛊惑?回来吧,Kurt,Hiedler是真正的撒旦,不要再继续在诱惑里沉沦了。」
也许因为平时太过云淡风轻,此刻他殷切的眼神是很容易让人动容的,连Simon的心都有些动摇,可是Kurt却似对着一幅死气沉沉的素描,脸上依旧挂着狰狞的表情。
「成人的世界不适合你,Bonanno少爷。」隔了好一会儿,邪笑着的Simon轻描淡写的说,「快回去圣母玛利亚的怀抱吧。」
「您道出了我的心声,Simon少爷。」Kurt满面赞赏地对他笑道。
Gerald颔首微笑了一下,右手将茶几上的打火机拈了起来,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悠然物外。
「这是你落下的吧,Kurt?」Gerald慢悠悠走到门口,在两人略微吃惊的目光中,向弟弟伸出右手,「你总是这样丢三落四,这么多年,一直改不掉这个不好的习惯。」
Kurt盯着他似笑非笑的眼,冷笑着接过来,深沉地望了眼目光闪烁的Simon便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了,Gerald突然含笑道:「我在杜莎夫人蜡像馆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Simon这才从自己不着痕迹的沉思中收回神来,露齿一笑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既然你已经知道Hiedler向我招安一事,就该跟我划清界限吧?」
Gerald将他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尽收眼底,扫了眼腕表,笑道:「我们还不走吗?再不出发,就赶不及Hiedler小姐的show了。」
他说着便抓过Simon挂在玄关的车钥匙,抬脚往外走,Simon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咬牙跟了上去。
车到第三个路口时,他们遇上了红灯,Simon望着前面横过的黄色校车,没好气地说:「手不方便就不要开车,你不是不想我迟到吗?」
Gerald无奈地笑了笑:「那换你来开好了。」
前方校车中的儿童在嬉笑打闹着,不时从一个座位跑到另一个座位,满车厢乱飞的彩色纸飞机让人很容易掉进童稚的记忆中,Simon愣愣地望了一会儿已经消失的校车留下的影子,仅仅恍惚了一瞬间,便一踩油门,扔下刚下车门的Gerald,迅速地开走了。
「派人去杜莎夫人蜡像馆。」Simon对蓝牙耳机冷声道。
「我在那里等你,Simon少爷。」电话那头的人似在微笑,「我一直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你知道世界上哪种动物最凶猛吗?」
「洗耳恭听。」
「是水牛。如果你没能一次把它杀死,它一定会反扑过来,攻势凶悍得连拿破仑都不敢染指。考虑到你昨天在非鱼号上那一枪,Kurt,你还是少出现在他眼线中的好,尤其是墨西哥那位。」Simon说完微闭了一下眼。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Kurt的声音露出点受宠若惊,「我就知道你并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他后半句话没能传到Simon耳朵里,因为就在Simon闭眼的刹那,前方突然闪出一辆婴儿车,惊得Simon猛踩了脚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