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的当铺》子龉

28、第27篇

　　金属门很快剪断了Michael困惑的目光，在Simon冷冰冰的面庞前合上了，三人神色各异地扫了一眼地上刚才被Anjali敲晕的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穿皮草戴珠宝的Eve出现了，带着一群手持重机枪，模样精明强悍的手下。若不是Gerald曾在自己眼前炸飞了十几个同一款的男人，Simon会以为Patriarca家两兄妹挑选保镖的水平可谓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这些混乱的念头仅仅是一瞬间的事，Simon立刻将还未反应过来的Anjali护在了身后，警惕地望了眼笑容被浓妆覆盖的年轻女人，又扭头瞪着笑意不减的Gerald。
　　Gerald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笑道：「我本来要说了，都被Patriarca少爷打断了……」
　　「你把这条美女蛇招来，又想要玩什么？」Simon眼含愠怒地压低声音道。他见Gerald眼色迷蒙地凝视着自己的蓝眸，气得扭过头不再看他，对Eve笑道：「南布朗克斯区的童年果然可以催生人的贪婪和狡诈，Patriarca小姐欲擒故纵，引蛇出洞的本事实在是出神入化。」
　　Eve轻轻击掌数下，嘴角漾着笑纹：「父亲说Genovese少爷是一个难缠的人，因为你不仅聪明，而且还牙尖嘴利，让人下不来台是件易如反掌的事。这话真是一点不错，不过照我看来，他还说漏了一点。」
　　Simon挑挑眉，脸上闪过一丝轻蔑，他转了转手中的枪，微笑着说：「看来Patriarca小姐是要给我上心理学课，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的慷慨？可惜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得到配方后的用处。」
　　手插裤袋的Gerald接过话头笑道：「她的学费可是很高的，不能算慷慨哦，Hiedler教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笑靥在Eve脸上绽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她身边荷枪实弹的手下，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她不过是一个资深的公关专家，所拥有的筹码不过是被操纵的价值，又或者是一只景德镇的青花瓷瓶，除了自我毁灭后其藏品丰富的主人微乎其微的损失以外，毫无威胁可言。
　　「Hiedler怎么能跟Genovese少爷比？他的确是智商与野心兼有，既有强大的大脑，又有强悍的手段，可惜刚劲有余，柔韧不足。而Genovese少爷恰恰拥有刚柔并济的土壤和天赋，你有了Genovese家族这个强大后盾，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应付美人的手腕，又怎不会无往不利呢？」
　　她说着意味不明地扫了眼在Simon身后露出半个头的女孩，笑容美艳，却让Anjali面色发白。
　　Simon心底有些惊讶。也许是曾经对自己的情报过于自信，轻易相信了初见时对那个小修女的判断，与女骗子Eve共处的那段短短的日子竟然给他留下了最为深刻的认知，直到现在他还会把这条美女蛇与过去的小麋鹿联想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在Gerald低沉的声音中收回神来。
　　「有道理，如果换了S知道自己的手下背着自己经营血钻生意，为钻石抛头颅洒热血的，恐怕就是那名倒霉的手下了。」Gerald似笑非笑望着Eve, 两人目光都深沉了起来，「幸好Hiedler自己就是一个爱发战争财的商人。」
　　「Bonanno少爷好像很了解他。」Eve讥笑道，「两年多前也有个人自以为对他的想法一清二楚，现在……好像正跟填海垃圾睡在一起。要是Bonanno少爷还想跟恋人看到今天的日落，最好还是不要对他那么好奇，跟我合作会安全得多。」
　　Simon冷笑一声，目光坚冰一样砸到她微笑的脸上。Gerald扫了眼手上的表，又笑道：「狐狸跟蛇合作一起追老鼠，成功率很高没错，可惜你忘了一件事，想让狐狸打^黑工，代价可是相当高的。」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那道金属门就缓缓打开了，随之出现的，是面无表情的Michael和他手中指向Eve的枪。
　　「忘了告诉你，这道门关上后三分钟就能重新打开。」Gerald望着面色发灰的Eve，一脸遗憾的笑，然后转身对Michael道，「现在Patriarca少爷可以问你刚才的问题了，不过你知道的，问也是白问。」
　　「Bonanno少爷又何时做过多余的事？你会从我手中抢酒，只可能是想要我的指纹，进这个房间。」Michael盯着Eve对他说这话，咖啡色寒眸中跃动着火苗，「我只是没想到门外的人会是这个女人。」
　　Eve涂满火红唇彩的嘴唇看上去似乎有些发白，半晌面无表情道：「对不起，让你错信了一次童话。」
　　Michael恢复了平素大喇喇的笑容：「不用感到抱歉，美人，要不是你，我又怎么有机会免费欣赏到一场精彩绝伦的恐怖片？」
　　Simon瞪着Michael，朝Anjali歪歪头，一副「你小心说话」的表情，那股义愤填膺却在Michael无所谓的笑容中扑了个空。Gerald挑挑眉笑道：「如果被抢走约旦一半的军火生意也能算免费的话，我也很乐意请Patriarca少爷看电影。」
　　Michael面上抽搐了一下，一字一句道：「过来我这边，Anjali。」
　　还不及Anjali走过去或者开口拒绝，Eve拔出一直沉睡于外套下的手^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了Simon。
　　「这把枪里的C4炸^药也许不能轰掉堂哥你的密室，不过打穿你未婚妻的脑袋还是绰绰有余的。」
　　失去肉盾作用的Simon眉头跳了跳，沉声叫道：「把东西给她。」
　　Michael的面色尽管有一瞬的变化，却很快绽出了更大的笑容，一手摸着自己干净的下巴道：「看样子我们的爱人都成了她的人质，你有没有后悔自己使出坐山观虎斗这一招，Bonanno少爷？」
　　Gerald长长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几下，垂眸笑道：「我不介意为他殉情。」
　　他轻描淡写的话让Simon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就像一列蒸汽火车呼啸而过。Michael眯着眼似是忖度片刻，尔后裂开嘴角道：「堂妹——哦，不——Eve小姐好像只留过一样东西给我，就在安道尔，在你上演为我挡枪的戏码的时候。」
　　Eve目光闪了一下，那抹带着贵妇气质的微笑却纹丝不动：「没错，那个护身符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当初Hiedler咬着我不放，我只能托你保管，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也该是它物归原主的时候了，不是吗？」
　　Michael很大方地笑着，笑靥看上去十分灿烂，然而那袭嵌在眸子里的笑意就像夜空中明亮的星星，只能衬得夜空更加幽深。
　　「护身符……护身符这种东西，不管落到谁手中，都一样不会失去它庇佑的功效吧？」
　　Eve脸色一变，沉声道：「堂哥还是不要耍花样的好，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Eve小姐不用叫我堂哥。」Michael笑眯眯地打断她，「你可是意大利□□的嫡系后裔，怎么能让我这样的伪绅士乱认亲戚呢？你有听过子公司的人管母公司的人叫小弟的吗？」
　　不知是因为他难得的有了自知之明，还是他这个比喻恰当地描述了意大利□□与美国□□的关系，Simon忍不住笑了一下。
　　Eve狠毒的目光从Simon身上扫到一直微笑着的Gerald身上，又凝在Michael染满嘲讽的俊脸上，她放满了语速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碰毒品生意，因为你不想再有人像你父亲那样毁在海洛^因手里。怀着这种信念长大的你，又怎么会让配方落到Hiedler那个疯子手里呢？」
　　她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是一脸讶色。Simon和Gerald不是不知道Michael的父亲早夭，可他们听说的版本都是心肌梗塞之类的暴病，如今听闻真相，Simon倏忽便明白了Michael那种藏在痞气下不动声色的雷厉风行是怎么诞生的。
　　「原来是毒品配方。」Michael敛起方才那分讶异，一脸恍然大悟的笑意，「难怪就连老谋深算的Bonanno少爷，也会冒险到我的地盘抢东西，要不是我一向喜欢多带几个藏在暗处的保镖，恐怕我昨晚就被干掉了吧？」
　　Gerald耸耸肩笑道：「都怪Patriarca少爷太喜欢管闲事了，我原本可以顺便帮S清理门户的。」
　　Eve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没工夫跟你们在这瞎耗着，快把东西交出来，堂……Michael。」
　　Michael摊着双手，笑嘻嘻地说：「那你开枪吧。」
　　还没等Eve变脸，Simon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你发什么疯？Anjali对你来说，连你跟Eve之间的过节都比不上吗？」
　　Anjali手搭在他胳膊上，声音很平静：「不用再挡在我前面了，S。」
　　Eve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动了动，挂着笑容冷声道：「我也没时间看你们演深情戏。」
　　Michael眨也不眨地与她对视着，但笑不语。Gerald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在一串葡萄般密密麻麻排成一列的枪口下笑道：「与其冒激怒她的风险，你还不如直接告诉她，配方在Anjali身上。」
　　他突如其来的判断让Simon一阵吃惊，Anjali也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衣领下抽出一个被亚麻绳子系着的竹筒，亮到了目瞪口呆的Eve视线中。Simon还在打量这个曾被自己彻底忽略，却正被黑白两道趋之若鹜的小东西， Gerald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冲Michael笑道：「原来要让Patriarca少爷感动，也不是那么难嘛。」
　　Simon瞟了眼嘴唇微颤的Eve，冷哼一声道：「要是有命走出这里，你再慢慢想打动他的主意也不迟。」他说完突然想到一句类似的话，很快回想起那是在大厅时来自Kurt的威胁，或许是出于本能，他的心中立刻升起了一股寒意。
　　Michael挑衅地望着Eve，慢条斯理道：「快选择吧，Eve小姐。你觉得是放下枪，咱们另择黄道吉日谈判的好，还是一拍两散，毁了你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同时跟纽约□□三大家族结梁子好？」
　　他的模样本来足以让Eve乱了方寸，可惜他没有机会得到Simon难得的称赞了，因为另一拨人马突然间冒了出来。
　　「她还有第三条路。」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中国青年，眉目间含着半分戾气，半分妩媚，然而那种Simon向来欣赏的如墨似画的书卷气，将原本矛盾的两种特质糅合得毫无突兀可言，反而脱俗得令人惊艳。
　　青年走到微微回过头看他的Eve身后，扫了眼她那些不知该将枪口指向何处的手下，微笑着说：「选择向Zelig投诚，当回听话的忠犬。」
　　Eve的脸上竟然显出了一丝恐惧，她手中的枪都有些发抖：「告诉那个变态，他要是想见我，就见我的尸体吧！」
　　Simon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很快冷笑着道：「原来你是Hiedler老头派到Victor身边的卧底，小文。」
　　青年垂眸，似也回想了一下两人在Left Hand的初见，也是Simon印象中他们唯一的见面。小文也不惊讶于他还记得当时鼻青脸肿的自己，对他浅笑了一下，用蕴含赞赏的目光直视着他的蓝眸，笑道：「没错，联合会的身份只是一个幌子，全为方便我的无间工作。不过，我监视的对象并不是Victor，而是你，Genovese少爷。」
　　Simon吃了一惊，旋即邪笑道：「藏拙的本事，你可谓一流。」
　　小文与他对视，仍旧含笑不语。扫视完周围环境的Gerald带着憾意道：「看样子，这些嵌在仿古砖上的雕花壁灯都是Zelig的眼睛。」
　　Michael原本还在打量小文，闻言笑着接过话：「我见过长了很多条腿的虫子，还没见过长这么多眼睛的老鼠，你们家Zelig拍的科幻片应该很不错。」
　　小文也不介意他无聊的笑话，颇有礼节地应道：「也许吧，不过比起拍幻觉电影，Zelig更喜欢将这种老鼠变成现实。」
　　他说完从嘴唇圆张的Michael脸上收回视线，冲自己带来的那些蚕蛹般被防弹服裹得密密实实，端着最先进镭射枪的手下沉声道：「带他们过去，Zelig不喜欢别人迟到太久。」
　　「是，文先生。」其中一个领头羊模样的手下恭声应道。
　　尽管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Simon还是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跟着其余人在那名手下的带领下，往楼梯旁一个庞大华美的酒柜走去。小文站在原地，亲自监视着Eve和她那群手下的武器被搜缴完，才慢慢走到面无表情的Eve面前，俯首在她耳畔轻声道：「你应该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轻举妄动，Eve，不然……你会很怀念在地面的时光的。」
　　他说完笑着目送双手反绑浑身僵硬的Eve被押走，转身也朝那个酒柜走去。

　　在Simon接管家族企业的仪式结束后，也就是Gerald养伤那段日子，他以主人的身份在这里接待过黑红白三道形形色色的人物，再加上前前后后好几次乘坐非鱼号的经历，Simon对这艘比英国皇家加勒比游轮还要华贵非凡的大船是很熟悉的，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连隐藏在所谓顶层的船舱之上，眼前真正的顶层的存在都不知道。
　　整个大厅几乎是用实木建成的，琴键一样旋转而上的扶梯旁，错落有致地挂着水墨和油画，最上面的平台上，刻着浮雕的桌椅和壁灯摆在最适当的位置，间或放上一两个插着浅色鲜花的水晶瓶，或者栽有修竹的青花瓷，给人一种中西华丽而完美交融的感觉。缓缓降下四周和天花板的屏障后，十几公分厚的防弹玻璃外，漂亮的海景便一览无遗，天气晴好的时候，望着顶上的游泳池，就像从水中望着闪闪发光的海面一样，其中不时嬉游着的男男女女，便是自由烂漫的热带鱼。
　　不过，真正让Simon震惊的，是坐在Hiedler老头对面的Victor。
　　「从泳池底下偷拍到的公子名媛嬉戏图，既有快感，又有美感，的确比房间里的针孔摄影机高明多了。」Michael笑嘻嘻地说，挽着Anjali大大方方坐到了面不改色的Victor旁边。
　　往茶海中倒着茶汤的老头连手都没抖一下，口中慢悠悠道：「诸位都是难请的贵客，好不容易来了，喝口茶再走吧。」
　　Zelig用的是流利的中文，Simon感到些不可思议，不过短短的吃惊过后，他心中暗道，他们能不能走出这场鸿门宴都还成问题。
　　Gerald微笑着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说着坐到了Victor另一边的一把雕花檀木椅上。
　　Simon不知Hiedler老头到底想干什么，一面思量着如何逃出这里，一面手插裤袋慢吞吞走到Gerald身边坐下。Gerald指着放了六个陶瓷茶杯一尘不染的紫檀木茶几，对正在用分茶器倒茶的Zelig用汉语笑道：「中国明清时期浙中一带的莲花木雕，这个茶几真是特别。」
　　Zelig赞赏地点点头，放下手中茶壶，微微抬首望着他道：「莲花清净，圆几和谐，很适合用来招待你们这几位贵客。没想到Bonanno先生对中国文化也有所涉猎，那你应该也认识这个松花茶壶吧？」
　　Gerald托腮笑看着老头，Simon望了他一眼，转头似笑非笑道：「如果Hiedler教授请我们来，只是为了切磋茶艺的话，很抱歉，我们对此孤陋寡闻，请允许我们现在就告辞。」
　　「中国茶道讲究正、静、清、圆，Genovese少爷如此急躁，又怎能品味茶艺的精髓呢？」
　　小文衔着这句话微笑着走进来，Zelig立刻板起脸，厉声道：「我不是说过，今天你不用过来见客吗？」
　　小文似是没有听见，拉了把椅子夹在老头和Simon之间坐下，端起老头面前的茶杯，低头深深一嗅，浅笑着道：「我要是不来，你的好茶就该浪费了。」他说完轻轻抿了一口，又道：「刚刚空运过来的雨前大红袍，还有泥土的香味，不可不谓人间极品。」
　　Simon见Zelig黑着脸，心中生起一分类似于幸灾乐祸的情绪，脸上微笑着道：「中国茶道讲究五境之美——茶叶、茶水、火候、茶具、环境，缺一不可。除此之外，人的情绪也是关键，我说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