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的当铺》子龉

21、第20篇 David

　　海洋幻丽号涌进开曼群岛的臂弯时，阳光正好直射在乔治敦的头顶上，明暖洒满了加勒比海之歌中这一小小的音符。Simon穿了件灰色的海岛棉衬衣，懒洋洋地站在船头，眺望着前面的热带天堂，他抬手想要掏支烟点上，然而那块沉甸甸的石膏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吊在脖子上。
　　他挑挑眉，刚要放弃，一双修剪齐整的手突然伸到他面前，优雅地为他点了一支薄荷香烟。
　　「你不是说抽烟伤身吗？」Simon喷出一抹淡淡的烟雾，唇上带了点笑意，「莫非中国人真的是想一套，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Genovese先生这么喜欢扮演魔鬼，一定不介意跟上帝对抗。」David礼貌地笑道。
　　Simon扭头望了微笑的人一眼，颇有些玩味地说：「有一个人，他自己从来不相信童话，可总是教别人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如果你遇到这么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David垂了覆着长长睫毛的眼帘，思量了一会儿，又抬头对他笑道：「友达之上，恋人未满。」
　　Simon有点惊讶，不过只是用淡淡的语气问：「为什么？」
　　David的视线落在林深叶茂的明媚海岛上，绿叶掩映下是乔治要塞刻意保持的古色古香，他回头看着Simon的蓝眸，微笑着说：「这样的人，可以称之为一个谎言家。我知道你们美国人不喜欢说谎，所以，如果让我选，我会选择与这个人保持距离。」
　　David扫了眼他安静清爽的额头，似笑非笑道：「如果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呢？我是说，尽管他会隐瞒真相，但不会歪曲事实呢？」
　　David双眼微眯，睫影下是看不清的眼神：「我依旧会放弃。那样的人太危险了，就像海底的世界，既有美丽的珊瑚礁，又有凶恶的大白鲨。对一个不会潜水的人来说，那样的风景，只能够远远地欣赏。」
　　Simon慢慢掐掉手中的烟，用一种飘渺的声音道：「开曼群岛可是潜水圣地，如果给你机会尝试呢？」
　　David沿着栏杆走开几步，昂首笑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潜水家，但我能肯定的是，Genovese少爷天生适合海洋。」
　　Simon转头看着他被风扬起的黑发，脸上清秀柔和的轮廓，突然觉得，像这样含蓄深沉的线条，的确不适合用在明亮多变的油画上。黑白分明的水墨画可以展现高山的磅礴，也可以晕染女子的婉约，却无法协调变幻多彩的海洋。事实上，绚烂多姿的加勒比海更加适合用魔鬼多情的画笔和喧嚣的色调，一笔一划地挥舞和涂染。
　　他心中的乌云突然就散开了，露出一段阳光，色彩明快得就像开曼群岛上的摩登小屋一样。
　　下船后，他们乘着租来的车子上了公路，迅速地扫过了一片片高大的椰树林，以及街边不时闪现的蓝岩鬣蜥和海盗雕像。车子开过英雄广场时，突然从法院前面冲出来一辆黑色的房车，穿海纹衬衫的牙买加司机猛踩了一脚刹车，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Simon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果然看到Michael微笑着出了车门，嘴里叼着根雪茄，慢慢地向自己走来，他只得硬着头皮也下了车。
　　「真有你的，Genovese少爷。」Michael戴着副大墨镜，套着件花衬衫，他笑嘻嘻冲Simon伸出右手大拇指，扫了眼他身旁西装革履，一副精英保镖模样的David，目光又落到Simon的伤手上，笑道，「你可越来越像你们家那只奸诈的狐狸了。」
　　Simon脸上也微笑着，他左手插在裤袋里，慢条斯理道：「彼此彼此，Patriarca少爷不也是一个人过来的吗？动作快，行李也少。」
　　Michael耸耸肩，一脸不屑地道：「我干嘛带上疯子和傻瓜？我又不是毫无交友洁癖的Bonanno少爷。」
　　Simon敛了笑容，冷声道：「这次又想要什么？你是想当槟榔西施，还是想变青蛙王子？」
　　Michael笑着用雪茄指向Simon：「我想要你。」
　　David在Simon的冷哼声中一边为他点烟，一边微笑着说：「这次Genovese先生来加勒比，并没打算招聘合作者。不过，Patriarca先生是贵宾，我们一有需要，一定让您享受面试的优先权。」
　　Michael轻笑一声，换了副冷冰冰的表情，挤着牙缝道：「看来你们是有点分不清什么是盟友，什么是债主，还是让我给你们普及一下常识吧。」
　　他说着一把掏出自动手^枪，在Simon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胜券在握地指着他，几名手下也跟着亮出了武器。
　　Simon吐了个烟圈，微笑着说：「Patriarca少爷真的很有爱心，大老远跑来这边，还要费心照顾我们的文化程度。」
　　Michael一脸谦逊的笑容：「哪里，我只是喜欢用直接一点的方式，也希望Genovese少爷你做事能干脆一点。」
　　他正洋洋得意地说着，身边那名活得最久的手下突然战战兢兢地道：「少爷，我们的枪……」
　　「怎么了？」Michael不耐烦地说完这句，正要用目光秒了他，自己蓦地也张大了嘴。
　　「原来如此，」Simon好笑地看着Michael变色的脸，指着越来越近的两名警察道，「那Patriarca少爷就好好享受英警的招待吧，他们做事可是很干脆的。」
　　他说完和David坐回车里，招呼司机发车，继续往大开曼岛前行，留下Michael和一群手下在那里跟警察周旋。车子绕过Michael的车时，Michael瞥了眼车里微笑着的人，用一种宁死不屈的表情，大义凛然地对警察说：「我还未成年诶，怎么可能携带枪支呢？这些都是街上捡来的，你们可不要抓错人了！」
　　那一刻，Simon笑了，心就像飞上了云端。

　　位于大开曼北端的一系列岛屿跟整个开曼群岛一样，都属于英国在加勒比海的殖民地，然而不同于乔治敦的是，这些小岛的领土权往往是待价而沽的，可以在阿格兰屋的拍卖场上，用英式拍卖的方法出售或转售，价高者得。
　　Simon眼前这座小岛就是其中的一个，它的样子跟加勒比海中任何一个小岛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向来计划缜密的Gerald会选择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作为宝藏的最后一环，大概就是看中了它毫无特色这一特色吧。
　　游艇很快开到了小岛银色的海滩上，Simon下了船，跟着David慢慢往前走，一路都是样子普通而温馨的小木屋。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一群在沙地上踢足球的小孩，或者一条追着一只含着香肠的猫跑的大狗，画面偶尔会换成孤身老人的镜头，他一步步走在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在郁郁葱葱、果实累累的芒果树下耐心地微笑着，看上去安详而美好。
　　当他们走到一家餐馆模样的小店前时，David突然笑着说：「这家店的中餐做的不错，Genovese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Simon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的Atl & Carmen ’s，不禁一阵恍惚，David见状又道：「不折腾24个小时，Patriarca先生是出不了警局的大门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Simon很快收回神来，左手摸了摸肚子，笑道：「正好肚子饿了。」
　　两人进了餐馆，Simon一眼就看到柜台后面点算着开曼元钞票的Carmen，忍不住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Carmen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他打了石膏的右手，没好气地说：「大少爷，你有没有常识？开店自然是要做生意，挣钱养家糊口，你以为人人都像大少爷你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成天不用做事的？」
　　在Simon的记忆中，除了跟Gerald打情骂俏，她跟别人说话从不会超过三句，并且语气都是冷冰冰的。可是现在，她不仅连珠炮一样蹦出好几句，而且还能从中听出半分话家常的味道，这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David靠在台上，看了一眼衣架上那顶颇有热带风味的男式帽子，一面熟稔地翻看菜单，一面对她微笑着说：「既然Rockel回来了，那今天的特色菜可以做八宝鸡了吧？」
　　Carmen换了张亲切的笑脸，冲他点点头，又转向仍然一脸惊讶的Simon，面无表情地问：「你吃什么？」
　　Simon这才回过神来，挂了个邪气的笑容道：「人肉全席，这道菜我可是教过老Rockel的。」
　　他的话音刚落，Rockel忽的从后面的窗口中伸出半个身子，皱着眉头盯着Simon，冷哼一声道：「做倒是可以做，就是少了一味材料。你要是真想吃，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他说着又望向David，笑眯眯地说：「八宝鸡是吧？给我二十分钟。」
　　他说完就缩了回去，留下Simon对着空气好一会儿干瞪眼。David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又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指着墙上那幅黑白的画，笑道：「这好像是南非画家Cameron Platter的风格。」
　　Carmen已经数完了钱，又开始算起账来，她闻言心不在焉地道：「嗯……是Atl画的。」
　　David挑挑眉，他刚要对Simon说什么，见他神情有些恍惚，便转回去自顾自翻着一张图纸。Simon好一会儿才回复带着邪气的微笑，他走到David对面坐下，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这个岛是不是被他买下来了？」
　　David抬起头，笑了一下：「不错，Genovese先生向来出手大方。」
　　Simon左手托腮，似笑非笑道：「170亿？」他见David似是有点惊讶，又换成凌厉的语气，一字一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David也不惊慌，仍然得体地微笑着：「这个问题的答案，等您见到他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Simon挫败地站了起来，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眼前是一片稀稀落落种着些椰子树的沙滩，午后的海风中，是三五成群打着排球的人。海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翱翔着，在蔚蓝的海面上，就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Simon光着脚，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想，如果忽视过于热情的阳光的话，热带海滨的气候还是很怡人的。
　　一只排球飞了过来，就像所有故事里都会上演的那样，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漫步者的脚下。Simon弯下腰，毫不费力地用左手捡起来，微笑着递给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菲裔小男孩，在对方有些惊艳的目光中懒洋洋地说：「给你。」
　　小男孩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边心不在焉地接球，一边痴痴地望着他。不知为什么，Simon突然想起了Gerald看向自己的目光，心中便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球蓦地脱了手，左手不自觉地碰了碰脖子上那把钥匙。
　　小男孩也顾不得球落了地，仔细地端详了Simon一番，带着担忧的表情问：「哥哥，你是不是要去Susan’s Market？」
　　Simon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超市？」
　　男孩并拢沾着沙子的脚丫，一脸认真地说：「因为你家被盗了啊。」
　　Simon这下有点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我家被闯了空门呢？」
　　小男孩撩了撩自己湿达达的刘海，颇为神气地道：「因为你的眼睛看上去很悲伤啊，奶奶说，肯尼迪岛上的人都生活得很幸福，只有那些丢了东西的人，才会感到悲伤。」
　　Simon摸了摸男孩的头，微微弯起嘴角：「放心吧，哥哥不是这个岛上的人，所以没有丢东西。你的同伴还在等你，快回去吧。」
　　男孩用力点点头，扬起个大大的笑容，捡起球转身朝已经开始抱怨的伙伴飞奔而去，半路上又突然回过头来喊道：「差点忘了告诉你，这个岛已经改叫西蒙岛了，是西蒙岛哦！」
　　Simon朝跑远的男孩挥挥手，心中像放了一枚蘸了蜜的梅子。
　　当David在海边找到他时，海潮已经漫过数小时前还干燥轻软的沙滩，徜徉在月光的怀抱中。Simon抱膝坐在一张不知谁落下来的折椅上，双脚浸泡在还带着暖意的海水里，他的刘海沾了潮水，此刻正湿湿地搭在额前，月色中沉沉的，令一头金发看上去都有些暗淡。
　　「我们回去吧，Genovese先生。」David淡淡地道，脸上破天荒地没有带上笑容。
　　Simon半晌没动，David望着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给他披上外套，他突然冷声道：「我们现在就去吧。」
　　David怔了怔，却没有拒绝，礼貌地说了声「好」，就带着他来到一座地中海式的别墅前面，然后用程序化的语气说：「这个门，要用那张磁卡才能打开。」
　　Simon面无表情地掏出那张David在安道尔交给他的磁卡，慢慢放到了感应区上，大门立刻应声而开。两个人沉默着走进去，一路没有任何机关，顺利得就像一个下夜班的丈夫回家一样，而他们的安静，跟不想吵醒妻子的丈夫也没有任何区别。直到站在地下室的门口，Simon才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我」，然后一个人慢慢走下了咯吱作响的楼梯，进到了地下室的最深处，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大木箱跟前。
　　任何一个看过恐怖片的人都知道，那样的场景是很惊悚可怖的，然而，Simon连眉头也没皱一皱，只是沉默着摘下脖子上的钥匙，慢慢插入了那个十字形的锁眼。他的手有些颤抖，却并不是因为恐惧，相反，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惧怕世界上任何人任何事了，他内心的无畏，甚至远胜过不顾一切冲向大风车的堂吉诃德。
　　当带机关的盖子缓缓打开，Simon看清里面的一刹那，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过了好久，他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无声地扑到了Gerald已经死去的身体上。
　　他哭了很久，一直到鼻子嗅不到福尔马林的味道，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知觉的时候，听不到动静的David走了下来，他一见木棺里的人，显然也惊得不轻。不过，只是片刻，他便沉默地扶着目光呆滞的Simon往出口走去。当他们路过门口那块石碑时，Simon毫无生气的眼睛在上面扫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僵，一把坐到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亲爱的S，原谅我要用这种方式跟你说再见，因为，我实在害怕万一你生气会烧掉书信。
　　「S，白雪公主真的活在这个世上，只不过在她醒来的那一刻，王子就会睡着，代替她接受巫婆的惩罚。墨菲斯托也不是魔鬼，他只是穿上了黑衣的调皮天使，而穿着白衣的天使，一直都在等着他回来。」
　　「S，我想对你说，永远也不要忘了我——虽然我相信，让你白忙活了这么久的我，一定会让你记住一辈子。
　　「爱你的G」
　　看到这里，石碑已经见底了，Simon发疯一样地撅着下面的水泥，口中喃喃道：「你这个狡猾的骗子……剩下的话呢？剩下的话呢……」
　　David一语不发地看着他，刚要拉他起来，他突然冷笑一声，挣扎着站起来，机械地往门口走。
　　「你去哪里？」David一把拉住他僵硬的左手，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毫无人色的脸。
　　「我去烧了他的房子。」Simon一字一句道，呆滞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David一脸认真地道：「你要是爱他，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泄愤。」
　　Simon咧着嘴，笑容格外扭曲：「泄愤？我为什么要泄愤？我只是不相信他会丢下我去死。我要烧了他用我换回来的Bonanno庄园，那样他还不现身吗？」
　　David有些无力地扶了扶额头：「他已经死了。」
　　Simon两眼望天地笑了几声，又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