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的当铺》子龉

18、第17篇 从黎巴嫩起

　　「S。」Anjali微笑着望着他，语气轻软中带分战栗。直升机打出的气浪把她的发丝吹得四处飞扬，皎洁的月光下，她的眼里闪着水光。
　　Simon睁大眼看着面前的女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无数次想像与Anjali重逢的情景，甚至想过是在自己的葬礼上，Anjali泪流满面地晃着自己冷冰冰的尸体，可是没有哪一次是在这样的场景中。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与她再次相见的美好。公主住在滨水的城堡里，会叫做白雪或者豌豆；若住在神秘富饶的大海里，就叫做海的女儿；而当她到了阿拉伯的地宫，只是名字换成了哈亚图芙丝而已，公主依然是公主，哪怕她身上穿的是粗糙的工装制服，而不是华美的蛋糕裙。
　　「A……」Simon一把抱住朝自己奔过来的女孩，在她发际轻轻吻了吻，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微微一笑。
　　当那些阔别很久的人重逢时，童话里总是会留出一段时间空隙，让他们可以热泪盈眶一叙衷肠，然而这里不是童话的世界，而是现实的国度。还没有等到Simon闪出泪花，Michael一把掏出怀中的自动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游戏结束，Genovese少爷。」Michael戏谑地笑道。
　　Simon拉住要为自己挡子弹的Anjali，对Michael微微一笑：「我好像对你说过，既然早就打算图穷匕见，又何必要那么费劲地抛橄榄枝呢？」
　　Michael换了张优雅的笑脸，不急不缓地拉开保险栓，冷冷地说：「因为寻宝游戏太单调，偶尔扮扮上帝会比较没那么无聊。」
　　Simon冷哼一声，抬头对直升机上的老Rockel高声道：「我有一道菜想要教给你，你要不要学？」
　　Rockel扶了扶头上的飞行帽，用手做了个喇叭状：「什么菜？」
　　Simon微微一笑：「人肉全席。」
　　他对大张着嘴的Rockel又笑了笑，才收回视线，瞥了眼绳梯旁面无表情的Carmen，冷冷地盯着Michael道：「你知道我最大的赌注是什么吗？」
　　Michael挑挑眉，依旧笑得温柔：「Anjali对你的爱？算了吧，她根本不会杀人，更不会向我开枪。」
　　Simon垂了垂眸，笑容有点落寞：「错。我最大的赌注，是我自己的命，我赌Gerald Ryan Bonanno会出现，会在我将死的时候出现。」
　　他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Anjali，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Simon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柔和地道：「谢谢你，A，谢谢你送给路西法的一切。可是，只有一个人，我希望他会出现。」
　　他擦了擦Anjali润湿的脸颊，微笑着说：「对不起，A，不要再为我流泪了。」
　　他说着突然一把抓住Michael手中的枪，让枪口狠狠抵着自己的前额，冷笑着说：「开枪吧，求你。」
　　那一瞬间，Michael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他险些握不稳手中的枪，赶紧用力抓紧了枪柄。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刚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Anjali不知从哪儿掏出把枪，指着她自己的脑袋。
　　「A——」「Anjali——」两个人同时失声叫出来。
　　Anjali流着泪，双眼模糊地看着Simon说：「你没有对不起我，S，从来没有……你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吗？单恋也是一种恋爱，只要继续喜欢下去，就永远都不会失恋。很美的一句话，不是吗？」
　　「你这是做什么？」Michael脸上除了苦笑，什么笑容都没有了，「Anjali，把枪放下好吗？」
　　Anjali对他笑了笑，一字一句道：「Michael，你知道的，我喜欢他，一开始就喜欢。除了和我在一起，他什么都肯为我做。可是除了这一件事，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所以，这次，请你成全我，好吗？」
　　Michael的脸色青得发寒，他恶狠狠盯着发愣的Simon，猛地抽回手^枪，恨恨地摔到了沙地里。夜晚的风很大，很快就有沙子飞到上面，掩住了黑色古老的枪管。
　　Anjali用枪挟持着自己，一步步后退到Carmen身边，任她将自己带回直升机上。她不停地落泪，泪水黏住了飞到脸上的沙子，有点疼，可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Simon。
　　Simon目光呆滞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女孩，心中很空，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连Michael恶狠狠给了他一顿拳头，他也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坐在沙子里发愣。

　　从黎巴嫩起飞，横穿地中海，很快就到了美丽的巴塞罗纳，不过Michael还来不及在金色的海滩上欣赏比基尼女郎，就不情不愿地跟着面无表情的Simon驱车前往安道尔。Simon扭头看着窗外，一副远眺比利牛斯山脉雄伟雪峰的模样，Michael跟Eve捧着一大堆中东小吃，时不时地调笑，偶尔递给他一个夹着falafel的烤饼，或者几颗金灿灿的kebbeh，Simon对此视而不见。
　　Michael望着他脸上的淤青，似笑非笑道：「Genovese少爷要不要到前面买张卡通创可贴？你这样子进去，CA银行的人大概会以为自己面前站着南非的偷渡客。」
　　Simon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Patriarca少爷这么喜欢7-ELEVEn，又何必要跟我去欧洲最大的超市？」
　　Eve似是嗅到了什么味道，连忙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这么有闲情逸致吵架，还不如想想怎么把东西偷出来！」
　　Simon轻蔑的看了她一眼，一副不想跟白痴解释一加一等于几的神色，火苗立刻窜到了她的眼中。不过，还没等到她开口，Simon已经塞上了耳机，闭眼靠在座椅上，一脸雷打不动的淡定。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车子在CA银行大楼前的广场边停下来，Simon慢慢踏出车门，轻轻抖了抖身上的H-Hunts man定制西服，戴上LOTOS无框眼镜，然后勾起一个魅惑的笑容，朝大转门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大堂经理是一个身材瘦小的英国老头，他一见贵气逼人的Simon，立刻露出四颗牙齿迎上去，用标准的伦敦腔道：「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先生？」
　　Simon从怀里掏出那只MP3，微笑着说：「你认得这个吧？」
　　老头脸色果然一变，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
　　Simon挑了挑眉，笑道：「你认得最好，不介意现在就带我去吧？」
　　老头不迭声地应着，急忙带着他往保险库走，一脸唯唯诺诺的样子，Simon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两个人很快绕过了重兵把守的金库，站到了一个带指纹锁的金属门前。这样的门Simon自然是不陌生的，也深知其安全系数之高，所以当门被打开，现出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时，他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英国老头安抚地拍了拍一脸戒备的Simon，叹着气道：「您放心，我们没敢乱动。这烫手山芋在这里放这么久，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Simon没好气地说：「不就是170亿美金吗？你们的私人银行名声在外，不至于连这么点钱也放不下吧？」
　　老头闻言惊道：「您……您的意思，是还要把它寄放在这里吗？」
　　Simon似笑非笑道：「自然不是，我现在就要取出来。」
　　老头抹了把冷汗，颤悠悠道：「那就拜托您了，我实在不想再担惊受怕了，过去的两个月每天都感到如坐针毡……」
　　Simon感到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是他的语气太冷，还是几个摇头叹气的男人脸色太难看，老头浑身打了个寒战，哆嗦着道：「您不是来取回那枚炸^弹的吗？Gerald Bonanno先生说过的，只要见到那只MP3，CA银行的危机就可以解除了……这些防爆专家是过来切磋的，我真的没有轻举妄动……」
　　Simon瞬间弄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由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他沉着脸拿着那只长相奇特的MP3，把它的背面对准同样奇形怪状的钥匙孔，慢慢推了进去，一声脆响，保险柜缓缓打开了。他在老头如释重负的目光中，小心翼翼拿出那只黑色杉木盒子，冲他邪邪一笑，说了句「下次存物前记得先验货」，便大摇大摆走出了银行。
　　当他路过广场中央的喷泉时，突然感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蓦地回头，晃到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他怔忡片刻，收好掏出一半的手^枪，转身继续往车走。
　　Michael见他折腾了二十几分钟，只是捧回来一个黑不溜秋的木盒子，一脸戏谑地笑道：「这就是Bonanno少爷的170亿？」
　　Simon面无表情钻进车里，一语不发地打开了盒子，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把形状更加诡异的钥匙。
　　Eve扬着眉毛道：「Gerald Bonanno真是个神人，总能把人气个半死，却还不得不乖乖听他的话。」
　　Michael点了根雪茄，对Simon微笑着说：「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是怎么忍到现在的。不过看你现在的表情，我大概也能猜出一二了。」
　　Simon一把关上木盒，冷笑着道：「是吗？我倒真想看看，流氓说教是什么样子。」
　　Michael一连吐出几个烟圈，慢悠悠道：「还记得神父的故事吧，Genovese少爷？我第一次忏悔的对象，就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Michael，你……」Eve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后者只是悠闲地抽着烟，一脸若无其事地道：「就在遇到你那天，Eve，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了他。」
　　Simon脑中闪过那天在圣特帕里克大教堂里的画面，淡淡地说：「你只说了结果，我可猜不中原因。」
　　Michael掸了掸烟灰，语气有些萧索：「小时候我也曾听管家的话，跑到神父那里去告解，你们猜猜，结果怎么样？第二天，我们家的交易死了二十九个手下，损失了价值三千五百二十万零一千九百五十六美金的货。我那个除了国际象棋，什么都不会的老爸中了三枪，差点就直接去陪上帝下棋了。」
　　「你是说，那个神父向你的仇家告了密？」Eve一脸愤懑。
　　他冲Eve微笑着点点头，又目光深沉地看了看似乎有些惊讶的Simon，冷笑一声，继续道：「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再相信牙齿仙女或者圣诞老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童话壳子里面他妈的到底是糖果还是毒^药。」
　　Simon垂眸道：「你不只是不相信童话，而且不相信任何人，不是吗？」
　　「正解。」Michael指了指Simon，又恢复了笑眯眯的神情，「所以说，Genovese少爷，你依然还活在画满白雪公主的幼稚园里。」
　　Simon气极反笑：「这就是为什么恶毒的王后会只相信那面镜子，把别人都看成白痴的人，其实自己才是那个蠢货吧？」
　　Michael无所谓地挑挑眉：「还好，我只是恰好握着一张王牌。」
　　Simon冷哼一声，刚要还击，一颗子弹突然擦着他的耳畔射了过来。Michael骂了声「Shit」，赶紧唤着司机开车，却发现那名戴着宽边帽的西班牙男人已经断了气，忍不住又骂了几句粗口。
　　「现在怎么办？」Eve慌慌张张地问，一把扑到了Michael身上。
　　「跑！」Simon说着就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可惜，他才刚刚跑到车头，便被一把USP自动手^枪抵住了脖子。
　　「好久不见，Simon少爷。」Kurt一脸优雅得体的笑容，慢慢走近了Simon。Simon心中顿然生出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心感，面上冷笑着道：「我倒一直盼着看到你的尸体。」
　　Kurt微笑着瞥了一眼他渗着血的耳郭，贴到他耳际柔声道：「我不介意为你殉情。」他说着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Simon的伤口，气氛刹那间暧昧到了极致。
　　这一举动无疑引爆了潜埋在Simon心底的地雷，他甚至顾不得紧紧抵着脖子的枪口，冲着Kurt挥手就是一拳，动作快得Kurt的手下完全没反应过来。不过也不用他有任何反应，Kurt全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倒含情脉脉地望着Simon，慢慢擦着嘴角那丝血沫，一脸享受的样子。
　　Simon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轻举妄动，同样被抢指着的Michael笑眯眯地说：「Freytag先生还是考虑换个床伴吧，Genovese少爷实在不太好压。」
　　他话刚说完，身上突然挨了一顿拳头，立即乖乖闭了嘴。Simon冷眼看着Kurt的手下打完，才冷笑一声道：「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
　　Kurt挑挑眉，笑道：「什么答案？」
　　Simon似笑非笑道：「我选狗B。在故事的结尾除去贪婪者，的确是少了后顾之忧。只可惜，我不但看重结果，还喜欢享受过程。」
　　Kurt在Michael茫然的目光中微微一笑：「所以呢？」
　　Simon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所以，我跟你不一样，我会选择只想要一半食物的狗B。因为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其实，狗B的脖子上栓了一根足够短的绳子！」
　　他说着突然用手肘狠狠击打了一下身后的人，迅速抢到了那把自动手^枪，手一扬就解决了胁持Michael的人。Michael也顺利地夺过身边人的冲锋^枪，两个人背靠背举枪射击，很快打得Kurt那群中看不中用的手下四下乱窜，连Kurt本人也灰头土脸地坐着车逃之夭夭。
　　Michael费力地吹了一下略嫌遥远的枪口，扫了眼慌忙赶过来的安道尔警察，笑眯眯地说：「警察总是到最后才出现，每一个故事都不例外。」
　　Simon一边往他们那辆上午租来时又酷又炫，现在却变得满目疮痍的老爷车走去，一边没好气地道：「安道尔城只有几十个警察。」
　　下一刻，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愣愣地站在大开的车门前。Michael有些诧异地走过去，立刻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Eve，你……」Simon看着后座上浑身是血的女孩，心底蓦地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个……给你……快拿着……」Eve勉强挤出个笑容，依然忍不住地抽着气。
　　Simon犹疑着接过沾着鲜血的木盒，猛地转头对Michael道：「快上车，我们去医院！」
　　Michael这才如梦初醒地上了车，抱着女孩安放好，一脸无措。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Eve吗？」Eve用被血染红的指尖轻抚着Michael的脸颊，微笑着说，「因为嬷嬷说，Eve是上帝造的第一个女孩，她受上帝的眷顾是最多的……对一个孤儿而言，上帝就是最便宜的父母……」
　　「你为什么要……要帮我挡子弹……」Michael紧紧握着女孩的手，声音里染着一抹悲伤。
　　「因为我喜欢你啊……」Eve笑了，笑容很美，如果Simon可以看见，他会觉得这个笑容跟Anjali一样美。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绅士，更不是王子……」
　　「我也不是淑女啊……」Eve咳出一口血，表情有点痛苦，可是当Michael为她轻轻拭去后，她又绽出了开心的笑，「其实我一直想当公主的，而你就是帮我圆梦的人，尽管时间有点短……」
　　她说着从脖子上摘下一只竹筒，递了出去：「这是我的护身符，现在送给你……」Michael颤着手接过，她又微笑着说：「王子亲吻睡美人后，睡美人变成了公主……我想，如果公主在老去之前得到王子的一个吻，她可以又变回睡美人，永远地安息……」
　　Michael凝视着她渐渐闭上的黑色眼睛，真的俯下去，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看着她明明已经死去，却带着一丝微笑的面庞，低声说：「我想，我错过真正的童话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Michael谐谑的语气里似乎有一分悔恨。不过，不管是真是假，那一刻，Simon是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