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的当铺》子龉

14、第13篇 那时Sim

　　每年到了一二月交接的时候，唐人街会挂满火红的鞭炮和辣椒，即使是街角不起眼的一家杂货店，也会用祖国制造的音响大大方方地播放过年歌曲，一派喜庆将原本的那点脏乱都悉数掩尽了。年味四溢的街头，一辆黑色的吉普车缓缓驶近孔子广场，停在了一家古董店前，Simon慢悠悠下了车，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为Eve开车门的男人。
　　从那一天起，Eve似乎就成了Michael的影子，总是一脸倔强地跟在他身边，身上套着灰色西服，长长的黑色卷发藏在咖啡色鸭舌帽里。看着Michael目光迷离的样子，Simon尽管气愤，却毫无办法。他当然不能告诉Eve，那天的一切不过是在演戏，只是为了拉拢一个身怀绝技的局外人，而那场戏的压轴一幕是俄罗斯轮^盘赌，关键道具是两把根本没有子弹的手^枪，至于最佳男主角，自然非Patriarca家族未来首领Michael Schmidt莫属。他也不会好心到提醒她，女骗子Eve的人生与灰姑娘的故事是完全平行的两条线，或许她骨子里真的有着Cinderella的基因，可惜的是，她遇见的并不是可以送她水晶鞋的王子，而是可能送她上天堂的痞子。
　　不管Simon承不承认，事实就是，倘若跟常耍得别人团团转的Gerald相处的足够久，只要不是阿斗，总能学到点化枪子为棋子的本事，以及像伊莉莎白一世相亲一样逼真的演技。即便是在百老汇的剧院，又有哪个舞台的华丽比得上真实世界这个巨大的摄影棚呢？
　　Michael似对射在自己身上那两道冷飕飕的眼刀浑然不觉，依旧满面微笑地看着男装的女孩，举手投足间都是一派贵族风范。Simon心底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抬头打量起红色横联上方那面乌木招牌来，看着那两个鎏金的大字，他感到一分莫名的恍惚。
　　乌江，项羽在四面楚歌时结束生命的地方，如今成了他走投无路时寻求希望的驿站，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情啊。而解开《三略》的关键，竟然是Gerald漫不经心对他说的那句笑话，虽然灵感不是自己想破脑袋的成果，而是来自12岁流离失所时曾在这家古董店偷过一只玉琮的Eve。当饥肠辘辘的Eve揣着那只深褐色良渚文化玉琮来到运河街，用它跟一个笑容可掬的华人大叔换了10美元晚餐钱时，自然不会想到，自己刚把一件价值百万的宝物当成一只椰菜娃娃给处理掉了，更不会想到乌江的中年老板经历了怎样一番鸡飞狗跳。
　　看到古董店橱窗内的青花瓷器，Simon才想起，自己是来过这里的。十年前的乌江还没有这么气派，橱窗里的那只弘治年间的哥釉青花算是店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也是当时唯一引起过Simon注意的古董。当他看到上面的蓝纹时，一眼就认出那是母亲笔下的青莲。母亲去世前那几个月，总是成天地画着荷塘和雨巷，她告诉Simon，荷花是一种品格高洁的植物，因为它出淤泥而不染。然而，一直到很久之后，Simon都坚定地认为，荷花长在泥塘实在是一件多余的事，直接养在洁净的地方不就好了吗？沙漠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他在靶场上拿这一伟大心得跟Gerald分享时，Gerald低头想了想，指着前方道：「看到前面的靶子了吗？如果正常射击的话，打中中心会比较厉害噢；可是现在，教练被绑在中央，我们就得打在外圈了。」Simon眯着迷惑的眼问：「所以呢？」他摊摊手道：「所以，荷花长在沙漠中就不是荷花了。」「……那是什么？」「嗯……会变成骆驼刺。」
　　想到这里，Simon弯起唇角忍不住想要笑，甚至都忘了自己不久前才给了他一枪。不过，他没能笑出声来，就在另两人诡异的目光中，收回了凝在那具青花瓷上的视线。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柜台后的当家兼掌柜邝福生，一个五十来岁的苏州老头，模样清瘦精明，穿一件印满铜钱的深紫色丝绸长褂，戴着顶绣金镶玉的黑色暖帽。他见三个着装平常的白人男孩进门，两撇小胡子微微扬了扬，锐利的视线从夹鼻镜上方射出来，用略微沙哑的地道英文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先生们？」
　　他对后面两人上下扫了几眼，目光就定在走在前面的Simon身上，明显是把他当作来人的头目了。已惯于对别人指手画脚的Michael似乎对此颇有些不快，面上虽微笑着，望向掌柜的咖啡色眸子却变成了浓度加倍的拿铁。
　　Simon对掌柜莫名其妙的寒噤视而不见，微笑着道：「我是Gerald Bonanno的朋友，Simon Genovese。他给我留了一样东西，你应该有印象吧？」
　　邝福生闻言有些色变。倒不是因为听到纽约□□两大家族的名号，而是Gerald Bonanno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四年前那只失而复得的玉琮。他还记得，当自己回想着委托人的手下用枪指着自己脑袋的血腥画面，正为了对方给的三天期限呼天抢地的时候，一个自称Gerald Bonanno的白人男孩出现了。那男孩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小西装，看上去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他懒洋洋举着那件褐色的救命玉器，一脸无所谓地问这是不是他要找的东西，当时的邝福生觉得男孩简直就是活佛转世，当场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泪流满面塞给他一只嘉庆年间的白玉扳指。男孩看了手中那只表面刻龙的厚重指环半晌，把东西放回男人的手中，在他困惑的目光中摊摊手道：「我不喜欢冷冰冰的东西诶，你还是送我别的好了。」两人将满堂被岁月捂出冻疮的琳琅扫了一遍后，又面面相觑片刻，邝福生颇为无奈地说：「我这里没有热乎乎的东西，都是些玉器、青铜像、古董枪，还有留声机这类冰凉凉的玩意儿……」
　　Gerald点点头，颇为在行地道：「你看这样好不好，这次的回礼先欠着，我以后会再来的。」
　　男人有点为难地道：「那利息会不会很贵……」
　　Gerald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朋友的妈妈也是中国人，所以我不会勒索你的。我只花了50美金就从中国人手中把它买下来，自然也不会对中国人出价太高。」
　　邝福生这才松了口气，又请他在唐人街最大的饭馆饱餐一顿，才千恩万谢送走了这尊大神。
　　以上就是他关于Gerald Bonanno的第一段回忆，正当他要继续第二段记忆时，捕捉到他的失神的Simon不笑了，带着邪气打断他道：「看样子老板的记性不太好，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他说着掏出消音手^枪，借由镇纸的遮挡对准了老板的胸膛。
　　这下邝福生魂都给吓没了，更别说继续什么回忆，他的夹鼻镜蓦地掉落，嘴上战战兢兢道：「请不要开枪，我什么都不知道……」
　　Michael对Eve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一只手在柜台上敲打着，笑眯眯地道：「不用害怕，先生，我们就是来取回朋友留下的一点点东西。」掌柜强笑着摇头，还是称不知道，他又道：「您的意思，是不知道Gerald Bonanno这个人，还是不知道有关他的事？」
　　掌柜的小胡子乱飞，牙关不断打颤：「我……我不知道这个人……」作为纽约唐人街第一古董行的当家，知恩图报的品质还是得有的，毕竟还没真的出现血光之灾。
　　只是，他的侥幸很快就随着耳朵上那道火辣辣的口子淌出的鲜血，掉到地板上了。Simon吹了吹枪口，瞥了眼掌柜身后碎裂一地的展柜玻璃，一脸微笑地望着面色若纸的男人：「你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
　　邝福生两眼发直地盯着枪口，仿佛仅出于本能地摇着头，看上去真的是傻了，两人对视一眼，Michael无奈地笑道：「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Genovese少爷不用自责。」Simon顾不得生气，脑子里一团乱麻似的，任他接过自己手中的枪：「还是让我来解决这个疯老头吧。」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Simon心中一动，按住了Michael的手：「我知道密语是什么了。」
　　说完，他在其余两人迷惑的目光中用力拍拍掌柜的脸，见他眼中清明了些，换了副柔和的语气用汉语道：「我是黄石公，正在找寻张良。」
　　这下男人彻底醒转过来，微微睁大了眼，半晌用惊喜交加的语调道：「原来是Bonanno少爷的朋友，请等一会儿！」他说着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快步回到后进，不一会儿捧着个褐色檀木盒子走了出来，把它小心地放到了柜台上。
　　「这是Bonanno少爷半年前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他给了我一个暗号——也就是刚才您说的那句话，作为取物的凭证。」此时的邝福生说话口齿清晰，有条不紊，又是一副精明的古董店掌柜模样，这让三人都感到点意外。
　　Simon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慢慢打开了盒子，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棵微缩的圣诞树，上面的装饰有些眼熟。他很快想起来，这就是去年平安夜洛克菲勒中心广场的那一棵，只不过尺寸缩小了。
　　Michael打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摸着光洁的下巴道：「Bonanno少爷还真是让人惊喜不断。」
　　Simon瞟了瞟他为扮成贵族小生特意彻底刮过的脸，似笑非笑道：「要是你不喜欢，我不介意你fold。另寻一个更加合适的合作者，并不会很难，这位掌柜就是一个不错的候选人。」他说着瞄了一眼状况之外的掌柜，恨不得他能立即开窍。
　　Michael微笑着挑挑眉，没有接话，心道，除了Bonanno家那个滑头的Gerald，你又信得过谁。
　　Simon又转头对掌柜邪笑着道：「看在掌柜的这么守信用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邝福生一听，立刻又换了副唯唯诺诺的忠犬表情，Simon欣赏着他上演的新版川剧变脸，微笑着补充道：「你可以选一种死法。」
　　掌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一下瘫坐在地上，眼神也变得死气沉沉的，整个人都没气了似的。Simon似也习惯了，只是轻笑了一下，慢慢拿回Michael手中的枪：「看来只能让我帮你选了。」
　　说完他就扣动了扳机，刹那间掌柜浑身一滞，张口尖叫了一声，然后又惊又喜地发现，自己浑身并没有多出一个枪口，不过他还来不及道谢，Simon又开了一枪。等到七枪打出去，他全身衣服都湿透了，也没见自己死透，不由张开刚才一直紧闭的眼，正好对上Simon抵在自己鼻翼的枪口，吓得低低叫了一声。
　　「掌柜的命还真大，」Simon慢慢收回枪，唇角勾起一个戏谑的笑，「既然你们家菩萨都不让你死，那我也大方点好了。」
　　掌柜气喘吁吁目送三人从自己的古董店消失，向神龛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终于长长吐出口气。
　　在古董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邝福生自然见过不少大人物，其中不乏政府要员和各国贵族这些光鲜气派的人物，他也跟掌握生杀大权的见不得光的□□头子打过交道——当然，后者带给他的多半不是什么美好回忆。可是像今天这样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册老，说话做事都没有不带狠的，而且居然是驾轻就熟的狠，这绝对是他生平头一次见识到。他心中强烈祈祷这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不过很快想起“最后一次”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表述，既可以表示幸运地不用再见到，也可以表示倒霉地没命再见到，于是立刻终止祈祷，擦着冷汗，关门压惊去了。

　　Simon一行人并没有马上回Michael在布鲁克林郊区的别墅，而是直接驱车去了洛克菲勒。圣诞季过去了一个月，那棵高大的云杉早就被卸下来，不知运到哪个木材厂了。Simon望着喷泉后面那个空荡荡的底座，想起那晚浑身雪白的Gerald向自己飞来，翅膀没有挥舞几下就不得不拆下来，跟着自己一身狼狈地逃跑的情景，不由扬起了唇角。不过，下一秒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就是鲜血在Gerald胸口晕开的画面，所以，这个笑容就像太阳雨里的晴光，闪一闪就消失了。
　　他们花了几分钟研究那个底座，还没能把它掀开半条缝，杀手就出现了，一群人子弹乱射地激战了一分钟，就在很快出现的警车面前四散逃走了。作为一个神枪手，Simon自然没有吃什么亏，仅仅在胳膊上擦破了点皮，开起车来毫无压力。相较之下，一心充当护花使者的Michael就没那么轻松了，子弹擦过他的右侧腹外斜肌，缓缓渗出的血液把Eve吓出了好几滴眼泪，他才脸色发白地微笑着说：「不用担心，Eve，不过是一两块肌肉而已，就是少了两块都还有六块……」
　　他这话本来是要炫一下自己的八块腹肌，谁知Eve听了哭得更凶了，把他的ARMANI衬衫都浸湿了，倒是弄得他有点后悔不跌。身为一个骨灰级的调情大师，Michael向来擅长在开始时把一个愁眉深锁或者兴趣全无的冰山美人，变成一个热情似火的热辣女神，在结束时则上演逆向的戏码。唯一让他上心的林妹妹，只有一个Anjali而已，因此除去他和Eve之间渔夫和渔网的关系，眼前的情势也绝对不是他想要的。于是，他求助地望向Simon后视镜里的眼睛。
　　Simon见状冷笑一声，用幸灾乐祸的语气道：「他这种人少一个，世上的人都要开心一天半，你又有什么好伤心的？」
　　Eve果然止了哭腔，抬起头来瞪着他道：「这话用在你身上才对，起码刚才那位古董店老板就恨不得你赶快从地球上消失！」
　　这话倒是实话，加上Simon向来觉得跟这样一个女骗子斗嘴，自己赢了也没面子，况且自己几乎没有赢面，于是冷哼一声未再开口。
　　得以脱身的Michael对他的话琢磨半晌，颇有涵养地微笑着问道：「为什么是一天半？」
　　「因为你是百万中挑一的男人。」Simon似笑非笑道，他见Michael面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好笑地补充道，「世界上每四秒钟出生一个婴儿，一年就是五百多万，换句话说，地球上每增加一百万人，需要的时间是一天半。对于你这种百万人中难得一见的极品，自然要花一天半才能造出一个新的来，所以，世界人民的幸福时光只有36个小时而已。」
　　他说完又幽幽叹了口气， Michael眸子略显深沉，不过面上仍旧有风度地笑着，倒是Eve开始猛烈还击起来：「这样算来，Genovese少爷就伟大太多了，因为你的牺牲可以让地球人幸福至少十年！」
　　Michael谦和有礼地劝道：「不要生气，Eve，Genovese少爷就是开个玩笑，你知道的，他喜欢冷笑话……」
　　Simon没有吭声。后面的对话，几乎每一句，都会让他失神地想到一个人。
　　「刚才我一直在想，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再回到这里，再看《浮士德》，一天换一个座位，一直看十年。」
　　「Ivy不用在意，Genovese少爷喜欢讲冷笑话。」
　　「不必理他，Carmen，他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
　　……
　　Gerald说过的无数句话，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Simon。那一刻，他再也无法否认，Gerald说过的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早已根深蒂固地刻在他的生命里，甚至长出了新芽，等着长大，然后开花。
　　那时Simon才知道，自己是很想和Gerald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