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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满楼占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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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结伴,阿鹤又是个很好的游伴,一路缓缓行来,说说笑笑,相处地十分融洽,自是与独自旅行大大不同。
无论是看猫捉耗子狗追猫,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小屁孩,还是看对门的主妇对骂两家男人却在一起喝酒,都是两个人比较有意思呀。
阿鹤是个好玩的人,就是行侠仗义,也能弄出许多花头来。对付上门强抢民女的恶霸,明明是动动小手指的事,她偏要在门上放针地上撒起碎瓷片梁上掉水桶水缸里撒盐炉膛里放栗子……
她们在庙里吃素斋,阿鹤诗兴大发,吟出一句:鹅求四足鳖双裙,却无论如何对不上下句来。
当铺中,老板将城里河中打捞上的一桶几十年来封存完好的酒说得天花乱坠,或许有奇特味道,说动冤大头阿鹤高价将它买下,那“奇特”味道叫晴雪避而远之,阿鹤神经粗大毫不忌讳,喝了之后却腹痛三天,却原来是桶内黄铜制的铭牌作祟……
“晴雪,左右现在我们都没什么头绪,我倒是认识一个奇人,她住在江都,我们可去寻她,让她替你占卜一下。”
占卜啊……看阿鹤兴致极高的样子,晴雪便也不想拂了她。瑾娘不是没替她算过,算不出什么线索,也算不出她究竟会不会有收获。说不沮丧是假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失望。她想的很单纯,甚至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靠自己的力量,她活着的每一个日子,都脚踏实地地去找,就不会有遗憾。
阿鹤指着脚下的流水,问:时间,就如这船身破开的流水,永远坚定不移地朝一个方向前进。它能够破开世间的一切柔软与坚硬,那,人的信念,又能否抵御得住?
晴雪淡笑作答:有些事不是看到希望才坚持下来,而是因为坚持了才会看到希望。
此后一路无话,晴雪瞧着阿鹤,阿鹤盯着流水。
船到码头,晴雪一眼看到集市中的猪肉摊,笑指道:“江都,好久没来了,那时候,阿翔最喜欢吃江都城郊一家姓金的人家的猪肉,那猪头和尾巴都是黑黑的,好像叫做什么……两头黑……”(请自动把黑替换成文艺一点的乌字)
“阿翔又是什么?”
“是苏苏养的大鸟,阿翔的后代。”说着,打个呼哨。阿鹤极目望去,天空中果然有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近时可见翅展竟有三尺还多,肥大的身躯和小小的脑袋极不相称。
翔一围绕晴雪转了三圈,为示亲昵,用翅膀刮起了好大尘土。一边阿鹤哈哈笑起来,吸进许多,呸呸呸地吐了去,伸出一臂,朝那极通人性的鸟儿努了努嘴。
翔一振翅一跃上了他的肩头。
晴雪忙抓住他另一只胳膊:“阿鹤你没有臂甲,手臂会受不住的!”
阿鹤笑着摆摆手道:“无妨!”说着大摇大摆进城去。
如此肥壮……哦不,神俊的大鸟,惹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阿鹤得意洋洋,仿佛这大鸟是自己所养一般。
她一身青衫,绑着高马尾,肩停大鸟,昂首顾盼神采飞扬的样子明明一点也不像当年的那个黑衣少年,却莫名地叫晴雪湿了眼眶。
花满楼无甚大变,只是门楼有所修缮。甫一进门却无人来迎,晴雪远远地见到一个女子,正欲唤她,她却转身匆忙跑进了院子。
阿鹤却不察觉:“花满楼白日便是如此的,到了晚上,斗酒赋诗,赏花奏乐,那才热闹。花满楼与别不同,姑娘们皆是卖艺不卖身的。晴雪知不知道江湖上有一千红阁?千红阁中皆是女子,以贩卖消息为主,嘿,别人我不告诉他,花满楼正是千红阁总部所在……”
阿鹤一振手臂,放翔一自去了,活动活动肩膀,转头看晴雪面色不虞,正尴尬地笑笑,她整个人却向前一扑,只觉身上一重,晴雪忙后退了几大步。
原来是一个少女飞奔而来,扑在她背上,她趔趄一下,好容易稳住身形,“啊,素心,快下来,啊,你在干什么!”少女素心一手勾住颈项,一手却探入她怀中:“礼物呢,礼物呢?是南海的鲛绡,还是昆仑的暖玉?”她身子缓缓滑下,阿鹤也被勒得快断气,伸手向晴雪:“快……那个包袱……”
素心是她六年前在北方游历时从山贼手中救下的一个女孩,她无依无靠,就送到了花满楼来。原来,当年,广陵魔为拯救无辜失足少女的事业奉献一生精力,临死前一只手握着贺江枫,一只手握着自己尚且年轻貌美的妻子乐宝宝(还不舍地捏了捏),将她的手交到了阿鹤手中:“贺兄……宝宝和……的任务……就交代给你了……”没等阿鹤推拒,他就咽了气。走路吃到大衰神莫过于此啊,贺江枫泪流满面……她只是来找他打探消息的……于是她将乐宝宝安排去和瑾娘相伴,自己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拯救失足少女的漫漫长路……这么些年,救下的少女也够组成一个加强连了。
晴雪这时已被随后而来的众女挤到了外面,此时众女一听东西在晴雪那儿,顿时舍弃了她转而把晴雪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素心跳下地来,嫌弃地把手在阿鹤外衫上擦了擦,鼻子里哼一声,也加入了分赃大军……
众女一边分赃,一边假惺惺甜腻腻对阿鹤说着话。(间或有尖叫笑骂:这个是我先看到的!归我!你闪边去!或有臭美自恋:哎,这个镯子也就是生来配我这样的皓腕的~)
“贺公子,你来了?姐妹们都好想你(的礼物)!”
“阿鹤哥哥大坏蛋,说好来看素心的,又不见你来,不原谅你!”
“好个冤家,哎,素心啊,不要和礼物过不去嘛,看在礼物份上,我也会原谅贺公子的。公子啊,小丫头不懂事,你别与她一般见识,不过是公子不对,要多来看我们才好嘛~”
“咦,这位妹妹好生美丽,却是何人?莫不是贺公子的新欢?”这时才有一个年岁稍长者出来和晴雪打招呼,说的话却叫人哭笑不得。
阿鹤神色尴尬地去看晴雪,晴雪嘻嘻而笑。
“长得倒也不错,就是黑瘦,看面相倒是个旺夫的……”
“好了好了,翊君,礼物你们自拿去分,不要欺负晴雪。我是来见眉娘的。”
翊君就是那年长女子,闻言却脸色一变,别的女子也都不说不动瞪着她,脸带怒意。
“哼,你倒是护她得紧。一去五年没有音讯,你还有脸来见眉娘?我们虽是青楼女子,却也不是让你来这么糟践的!”语毕,她褪下腕上镯子,塞到晴雪怀中,转身便走。众女有些把礼物还了来,有些红着脸掖进怀里,散了开去。素心落在后面,看看他,看看走远的众女,小脸上一片苦恼。阿鹤笑笑,把礼物包袱塞到她手中,嘱她代他将礼物分给众人。
素心口中喃喃记着刚才众女的分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晴雪笑眯眯地看着她:“阿鹤那么好看,难怪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
“晴雪,莫要取笑,其实……我是女的嘛。”
“嗯!不过……女孩子也会喜欢看女孩子洗澡吗?”晴雪猛然想起了什么,看她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脚下悄悄往后挪动。这个……婆婆好像有说过……这个叫……变态……
半时后,素心苦着脸回来了,说是眉娘不见贺江枫,连她都不愿见,知道她是当说客的。
“阿鹤,现在见不到那个眉娘姐姐了,怎么办呢?其实不用算也没有关系,我……”
“别担心,我自有办法,让眉娘自己来见我。”
眉娘这个人,美貌有才,阅人又多,目下无尘,软硬不吃,只是掌管偌大千红阁,竟养成了个爱财如命的毛病,算是唯一的罩门。
此刻,已入了夜,阿鹤两人搬了两把椅子坐在花满楼楼门外,翘起二郎腿,吃着葡萄好不惬意,还有心思指点晴雪看夏日星座图,说,这个是心宿二,又名大火~
本来应该开门迎客的花满楼,却连半个男子都不见。上门者众,却是都被阿鹤打了出去,她如恶霸门神,说不放人进去,就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她拿葡萄枝串了一串苍蝇蚊子纺织娘给晴雪玩。)
关于贺江枫和眉娘的恩怨,说起来也简单得很。眉娘如瑾娘一般,在占卜上天赋异禀,竟惹了朝廷觊觎,得贺江枫所救,索性入了千红阁,得了江湖的保护。阿鹤这个人,女扮男装,俊俏风流,却没半点觉悟的,伤尽无数少女心,眉娘十六岁那年被她救了,难免也是动了春心。这么多年青楼生活的磨砺,不减反深。阿鹤终于有所察觉,羞愧之余却是无计可施,五年前不辞而别,自是再不敢去招惹,只盼万能的时间能化解,今儿为了晴雪之事,说不得只好老着脸皮回来,盼着能让她彻底断念才好。
晴雪那指责的目光,似说着“阿鹤怎么能欺骗女孩子呢”,阿鹤做西子捧心状。
她伸手去扯晴雪,重心没保持好,连人带椅摔得狼狈。
她气哼哼地一挺腰,椅子翻正的时候人已脱出,椅子两脚落地时她抬起一只脚踩在扶手上,手叉腰做茶壶状。
晴雪更是笑不可遏,问:“阿鹤,你有没有想过把实情告诉眉娘姐姐呢?”
闻言,阿鹤气势顿无,颓然道:“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倘若告诉了她,只怕更加难堪吧。”
“她若是误会了……反倒更好……”晴雪偏头去看她侧脸,只觉那瘦削苍白的脸上蒙着一层深深的无力伤痛。
情之一字,如浊浪滔滔,世人皆裹挟其中,贺江枫自己淹个半死,又如何渡人?
远远站着一人,黑裙曳地,身上却配着白玉簪、白玉镯、白玉耳坠、白玉佩,月光又恰到好处地给美人披上薄纱,正是眉娘。阿鹤默然,回过脸去用手使劲揉揉脸,再转过去已经是眼角含情,一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模样。
那着黑裙的女子无言地走近,将她们引进主楼。她一道眉毛又黑又浓,却是长得入鬓,大概正是因此得了“眉娘”这个名字,平添几许英气,眼神锐利,高傲透骨,青楼生活未将她磨得圆滑,却越发锋利。
花满楼内室的风格却已变了。
阿鹤皱着眉头把点着的麝香给熄了。
这眉娘与当年瑾娘是完全两个性子,内室的布置,甚至身上衣裙都是青、黑、白等冷色为主,只有爱薰麝香这个毛病不改。
“算什么?”
“姻缘!”阿鹤抢着答。
“……问事情能成否。”
眉娘冷着脸把阿鹤轰了出去,只听得她高声喊道:“素心,翊君,你们在哪?来陪我喝两杯!”
眉娘踢了门一脚。她揉揉痛痛的脚,转过来面上带点不自在的红色,却顿时叫晴雪觉得亲近不少。外面很配合地拉长嗓子“嗷”了一声。门里门外笑成一片。眉娘让晴雪在纸上随机写了六个数,便排起卦象来,初时是不耐烦的神气,接着一道长眉却紧紧皱起,额上见汗。“这,命星变轨!”
这姑娘的命星侵入了一颗已经陨落的命星的轨道,她想做的难道是……
眉娘烦躁地把纸揉得皱巴巴的,脑中却突然闪过阿鹤那句“姻缘”。
所谓天定,不过是命运、寿数、姻缘三项。因这姑娘的执着,那人的命运、寿数早被云雾掩盖,但红线既牵,或许可以有所依仗?
“姑娘想救之人可是你的爱侣?”
“是……”
好半响,她伸手比了一个“三”,然后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何解。
两人正无言地大眼瞪小眼,阿鹤突然在外面把门敲得震天价响。
“晴雪你还好吗你没被眉娘吃掉吧还说得出话来吗你们在里面好久我好担心啊~”
门刷地被拉开,眉娘的脸气得铁青。
她清清嗓子:“咳咳,我是说,你要记得留块肉给我。”
跟这种人生气,没有情绪基础啊……
晴雪出了眉娘的寝室,便闻到阵阵吃食的香气。案上满满地摆着好多碟子,立刻便有几个识眼色的妖娆女子拿出对付恩客的一套,缠上来。
“妹妹好生美丽,难怪能得贺公子欢喜!”
“来来,妹妹来坐,吃些点心,瞧这些全是贺公子为你准备的,他自己都不曾动口呢。”
“正是,姐妹们也想向你讨教讨教……”
晴雪哪里消受得了这番热情,一双眼水汪汪地向阿鹤求救,阿鹤只微微一笑,转身和眉娘走开。
烛影不安地摇晃着,如同顽皮孩童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块般,窗纸上映出的两个身影波折起伏。
两人初时低低交谈,不一会儿却听女子较尖锐的声音越扬越高,较清朗的那一个保持了沉默……眉娘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什么人!”贺江枫声如薄刃,话音未落,人已到院落中。
她声色俱厉,几个楼里的姑娘围着躺在花丛中的晴雪,瑟缩着道:“风姑娘喝得多了,到处乱走,姐妹们一个不留神……”可晴雪却挣开了女子们的搀扶,踉跄着扑进阿鹤怀里,大着舌头喊“书书”。
鼻端一阵淡淡花香,阿鹤不禁失笑。晴雪是喝了由多种花瓣果子酿成的三月醉,有浓郁的果香花香盖住了酒味,十分讨女孩子喜欢,她平时甚少喝酒,楼里的姑娘大概骗她是什么果子露,这才贪杯了。
眉娘冷眼看着她异常温柔的神情。“怎么,你担心她听见?你身负秘密,接近她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阿鹤冷了笑容,走上前把晴雪抱起来:“我不与你说,我要带晴雪回客栈。”
“贺江枫,你这人,你的心,在哪里?”
“阿眉,你这岂不是明知故问。我不是人,又哪来的心?”
我与晴雪,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
“等一下。”眉娘拿出一个小锦囊给她挂在腰间。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嗯。”
“也不要再送东西来了。”
“好。”
“明天是十五,逛过灯会再走吧。”
“好。还有吗。”
“没别的了……再见。”
“再见。”
说着“再见”,两人却都不动,眉娘低低地说:“你走吧,我看你出院子。”
阿鹤抱着晴雪穿过众女所在的正堂,扬起一阵带酒香的夜风。众女怔怔地看着后面缓步跟出的眉娘,她只淡淡地扬扬手:“好了,都散了吧。”
都散了吧……
——贺江枫,君若无情我便休,这话是你教我的。为此,我花了十年。可是你,你又是为了谁说出这句话,你又果真能放开吗?……
晴雪第二日醒来已是过午,两人对着那个“三”参详了半天,阿鹤初时还能有板有眼地提出点什么,到后来总是忍不住调笑“莫不是三个娃儿?……难道!是三位夫君!!”被晴雪拿过瓷枕追打。
八月十五日夜,“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胜景,更因盛大灯会,添上几分人家烟火气。
临街的三层木楼,正是花满楼的产业,彩绸披挂,宫灯高悬,端的流光溢彩。第三层楼上离地十米之处悬了一块大木板,上有许多张红纸,便是所谓“花红”,于花满楼这样的馆子,大抵是哪一位的小曲一首歌舞一首,最高处却挂着一只珠钗,金丝嵌珠,点着翠羽。这是灯会助兴的节目,花满楼出的彩头,那只钗必然不俗,只是这木板挂得既高,仰角又大,竟是有三年无人能将它得了去。
五两一镖,根本是抢钱!但是公子哥们仍是甘心解囊,原来花满楼的当家眉娘早放出话来,谁若射下这支钗,便可得与她面谈一个时辰的机会。那女子一身黑裙,衬得红唇鲜润欲滴,风姿绰约,正在三楼倚栏而望,一双妙目时而扫过贺江枫和晴雪,又很快移了开去,似有点点水光。
晴雪还是百年不变地好凑热闹,挤在一群色胚男人们中间,阿鹤也惯着她,哎,乖乖掏钱。
晴雪使的是长兵器,讲究的是以臂带肘,以肘带手,于飞镖这样又轻又小的武器全不在行;阿鹤使剑,讲究腕上巧劲,但剑又与暗器大不相同,她的准头比之晴雪是略胜一筹,但要射中凤点头,也是难。
她发了两镖,颇觉意兴阑珊,便让晴雪去玩儿了。
叮呤当啷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就是天上下金雨的声音啊。
阿鹤摸摸钱袋,掏出最后一个元宝,苦哈哈地交给了嘴巴简直咧到耳后的店伴。
看晴雪又两发不中,阿鹤生恐再不拦住她怕是要在里面刷一年的碗(青楼里有刷碗的地方吗……卖笑也是晴雪去),忙拖了她就走。
却听彩楼上传来一个清冷声音:“公子如此一掷千金,风流多情,令眉娘这般见惯风月之人也是颇为感怀啊。来人,将凤点头取下,赠予这位公子。”
围观百姓一通声地叫好起哄,要让阿鹤替晴雪簪在发上。阿鹤无奈,只得照办。晴雪面飞红霞,钗上珠花轻轻颤动。她从来不易羞涩,此景便是难得的动人。阿鹤便忍不住凑在她耳边调侃一句:“今日为晴雪簪钗者,若是那位百里公子,岂不美哉?”晴雪面上红艳更盛,惹得她豪气陡生,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大声道:“博卿一笑耳!”
楼上女声更是幽深婉转:“赏灯哪得功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今日之多情,许就是明日之无情了。”
阿鹤一僵,半晌才应道:“今日之无情,盖因并非明日之多情者。于一人多情,于他者无情,于众人多情,于众人无情;今日多情,实则无情,今日无情,实为多情。这世间自有多情人,姑娘亦不必再为那无情人神伤。告辞。”
她心中虽知今次伤眉娘深了,心下歉疚,但仍以为此乃最好的办法。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自己因此伤得深了,无论如何也要让眉娘趁早脱身。
彩楼上,眉娘已拉了身边的熟客某公子,高声道:“幸有知己可相亲,何须檀板共金樽?公子,喝酒,咱们喝酒去!!”
(“赏灯哪得功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出自朱淑真《元夜》“幸有知己可相亲,何须檀板共金樽?”如无记错,出自檀月小说《绝代天香》,似乎改自林逋的《山园小梅》?)
只一转身的功夫,晴雪已不知野到哪里去,阿鹤信步走着,街旁各种摊贩游艺,明明很热闹,却又觉得离自己好远。
“传说,花灯寄托着人对远方亲朋的思念……花灯随水逐走,会把人们的思念和想说的话带给对方。这位公子,你心中思念的是谁呢?买盏花灯吧!”
那卖花灯的女子长得不算好看,一张脸还有些婴儿肥,稚气十足,此时瞪圆了一双鹿儿般水润的眼睛,眼中映出一个她来。贺江枫想起往事,对她生出些好感,点点头,摸出铜板来,挑了一个花灯。那卖灯的女子又递来一支笔,指着花灯花蕊中某处空白:“公子,要把对方的名字写在这上面才行哦!”
名字?
阿鹤愣住了。那人今世叫什么名字?他的本名又是什么?她不知道啊!不知道他的姓名、年纪、性别、容貌……甚至于他是否还在人世,也不知道啊。这满腔情思,却又何处寄托?某一日找到了他,是跪下来求他留在身边,得到的是尖锐的嘲笑,或是怜悯的躲避?还是控制不住长久的恨,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若是一直寻不到人,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每日每夜地想着,痛着?
自己因何寻人?因何寻人?这一份情,究竟是爱是恨?是爱?是恨
她突地发狠,将花灯往地上一掼,犹不解恨,又踩上几脚。
抬眼却见晴雪在不远处冲她招手,脚边是一堆各色花灯。
“阿鹤你来~~帮我把它们拿到河边去放好不好~”
“挂不下了晴雪,我们分两次拿!!”
“可以的可以的,我来挂!”几十盏花灯挂在她身上,活脱脱就是一座人形花灯展示器。她艰难地从中探出头来呼吸:“晴雪买这么多花灯来做什么?”
“那时候,琴川疫病,死了好多人……他们都像苏苏一样,没□□回了,我能记得一个,就给他们放一盏灯,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虽然他们收不到了……”
为什么要背负那么多呢……一个百里屠苏还不够吗?还有琴川这些素不相识的人?
贺江枫无言而对,若非全身上下挂了那么多花灯,她真想去拥抱一下这个好女孩。
被花灯映红的河水,静默地流淌,好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