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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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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巴苔里拉岛的最后一班飞机准时在晚上7:50分开出。艾斯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上,把自己牢牢绑在卫衣里头,手里头紧紧拿着飞机票副劵。一位穿着紧身短裙的空中小姐来到他面前,温和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飞机离开了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慢往上爬。他看了一眼窗外,摇头。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劲。从医院出来后,他在街边的垃圾箱里吐了一回,在机场的洗手间里也吐了一回。他脑子里头满满都是翻涌上来的记忆,多得就像厨房刚打出来的奶油,这让他有一种自己吃撑了的错觉。在过机检的时候他险些被挡下,因为机场的工作人员觉得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他给自己找了许久的理由,还拿出了他的潜水资格证——那玩意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头——才顺利通过了安检。
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才会到达巴苔里拉岛机场,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如此难熬。他掏出座椅前面的航班宣传日记,不到20分钟就全部看完了。可是他认为自己至少花了一个小时去看它。他瘫倒在椅子上,脑袋昏昏沉沉。经过对流层的时候,飞机开始摇晃。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身处海的中央,暗流把他的身躯撞来撞去。他在海里四处张望,找寻着路飞的身影。
他知道那是真的,所有的一切。包括在香波地群岛那个罐状猎洞发生的事情。那些潮湿的青苔、点燃的火以及汹涌而至的海水。
还有他的爸爸,黄金杰克逊唯一的船长,他幼年时期最憧憬的男人。然而他是在已过去的几个小时内才完整地回忆起他的全貌。哥尔D罗杰留给8岁以后的艾斯是一张张照片,一份份法庭通知露玖出庭的信件以及永远解不开的海难谜题。而在8岁之前,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父亲,高大的身材,厚实粗糙的双手永远散发阳光和盐碱的味道。有时候他推开门进来时艾斯还会闻到一点血腥味,很淡很淡,溶进夜风里即刻消失不见。每次他都会兴高采烈地跟在爸爸的屁股后头,缠着他讲那片蓝色水域的事情。他想听到的无非是海里面是不是真的有海的女儿存在,是不是有数不清的海底财宝,还有——还有——但露玖往往会及时赶过来抱起他,轻声问他是否需要一杯热茶。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些日日夜夜里他妈妈所坚持不让他察觉的一切,他爸爸并非是个航海家,而仅仅是个拥有无数水手与鱼雷的捕猎者。在他手里死去的鱼类可以把一半地球的水染红。而其中鲸类是他的主要猎杀对象。
他记起了那年所发生的事情。他刚满8岁,爸爸给他穿上深蓝色的水手服,第一次将他带离了露玖的视野。他既紧张又激动,膝盖发软。罗杰把他抱在自己怀里,站在黄金杰克逊号的指挥舱里,指着雷达探测器跟他讲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两天后,艾斯已经觉得厌烦了,每天都是波澜不惊的航行,一路上只有一堆海鸥作伴。他看腻了永远沉默的海面和灰黄的夕阳,爸爸有时候会来和他玩一会扑克牌,但大多时候他都把自己关在指挥舱里。有一天,艾斯还在他的小房间里睡觉的时候,房门被撞开了,他闻到让人恶心的血腥味,这比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浓烈——他吓得翻下了床。来的是他爸爸的副手,他抱起艾斯,急步跑到外面。
他看到数不清的庞然大物浮在黑色的水面上。白色的肚皮在月光下反射出莹莹的蓝光。他扶着安全栏,揉揉眼睛。那股强烈的腥味原来是从海面传来的,而且海水也不是黑色,只是上面铺了一层血。他奇迹一般没有尿裤子,只是哇一声哭了出来。在甲板上层,他爸爸垂着肩膀站在船头,像一杆即将折断的旗杆。
爸爸最经常跟他说的就是抓住,抓住——当他的手被握着去触碰那些死去的鲸的时候,艾斯还是尿裤子了。他什么都没抓到,指头上只留下一些滑溜溜的液体。
他最后一次站在黄金杰克逊上是在半个月后。罗杰给所有的水手开了一次盛大的狂欢酒席。艾斯记得他举着手里的杯子,面对着横七竖八的水手,瞪圆了眼睛说“来吧!举起杯子来,就算是上帝也没办法阻拦我们!”——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回应他,大多数人都醉了。爸爸看着他们,将手里的杯子倒转,橙黄的酒液淌了一地。那天晚上过后,随着一记可怕的撞击,距离黄金杰克逊号沉没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第二天他们发现了一群巨大的鲸群,而且这群鲸正在受到天敌的捕杀。艾斯在小房间里偷望出去,看到的是从海面相继跃出的大型生物,有着漆黑的背和高耸的背鳍,腹部则是淡淡的灰黄色,有些是夹着灰色的白色。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追逐着一群座头鲸。艾斯小心地跑出房间,跑到船的后方,垫着脚望向远处。他看到一条小小的水痕朝着自己的方向蔓延过来,他蹲下身,看到一根黑色的、但明显还很稚嫩的背鳍从水里慢慢浮出来,然后是一个圆圆的脑袋。
“你好”
飞机上,艾斯露出许久以来的第一抹笑意。哪怕是在梦里,他依旧记得他与这条小鲸的头一次对话。他看着小鲸,看着它在自己的下方慢悠悠地打着转。他还问,你不用去打猎吗?这时小鲸越出了海面,发出类似婴儿的笑声。一个小家伙,有着光润水滑的黑色皮肤,腹部的白色也亮的刺眼。艾斯试着丢下一尾早餐吃的煎鱼,很快煎鱼就不见影了。他连忙去拿了好几条水手晒起来的小鱼,也通通丢了下去。
“真可惜你不会讲话,否则我们就可以自我介绍了。”他托着下巴说道。那条小鲸脑袋往后翻腾,打起的水花呼一下全溅到艾斯的脸上。
艾斯记得当时自己想跳下去和它一起玩,但是他会溺水。那条小鲸不断地转着圈,下沉又上浮。但艾斯始终没有勇气跳下去。直到一条体积更大的鲸在远处拍打着水花,小鲸就离开了。艾斯眼睁睁地看着它离去的背鳍。这时候船迎来了这天头一次的撞击。他看到有血花在浮动的海面扩散。他立刻转身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下午的时候,情况突然发生了改变。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船只卷入了漩涡里,大船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天色很暗,水雾与大雨交织成一张厚重的布帘,将船困在里头。艾斯在摇晃不定的房间里不安地看着外面。有人在门外跑过,突然大叫“它在这——”。艾斯全身一震,整个身躯往□□倒。等他扶稳了站起来的时候,外面那个水手已经不见了。走道上全是水。他看看昏暗的大海用浪涛不断击打船身,还没到夜晚,眼前却漆黑一片。浪涛里,有水手拿着手电筒在海面挣扎,但很快这些人就尖叫着不见了人影,只留下还未熄灭的手电。又是一下剧烈的撞击,艾斯不受控制地倒向敞开的房门,一下趴在了安全栏处。他的肋骨发出咔嚓的声音,疼得他几欲晕倒。这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手滑了过去,触感让他想起了爸爸曾经让他去抓住的那几具鲸尸。但眼前这头是活生生的,它就潜伏在海面上,用暗红色的眼睛瞪着他瞧。
爸爸找到了他。他从后面揽住艾斯,将他夹在腋下。它们的尸体堵住了排水口,打折了螺旋桨,还有该死的风暴,船进水了——爸爸说。他夹着艾斯摇摇晃晃走了一小段路,船身发出了让人心悸的声音,那声音活像一根木头从里到外开始断裂的声响。艾斯眯着眼睛,雨点快速而有力地打在他的脸上,很疼。爸爸把他带到了船的后头,他第一次见到那条小鲸的地方,把他放下。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救生衣,没有救生艇,连救生圈都没有。爸爸粗糙的掌心落在艾斯脸上。
“艾斯,记住我说的话,抓住它们。”他说。“你会没事的,因为这不关你的事。”直到现在,艾斯仍旧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信任上帝,是个理智的唯物主义者。可是他说了“不关你事”,仿佛他早就预料了这样的一天。艾斯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忍耐已久的眼泪哗啦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罗杰放开了手。
飞机猛地晃动了一下,艾斯睁开眼,只觉得眼前通红的一片。空姐站在过道中间,信号灯全部亮了起来。扩音器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飞机准备降落,飞机准备降落,请乘客安心呆在座位上——”。艾斯抬起头望出窗外,一片漆黑,宁静的巴苔里拉岛附近海域就沉睡在这片黑暗中。
从机场出来后,他快速赶往附近的酒店。办好入住手续后,他立刻给马尔科打了电话。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电话那头,原本应该留在巴苔里拉岛的萨奇也在。
“是的,我们都在岛上,要协助地方政府办点小事。”马尔科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他只比艾斯早到两天,一下机就忙个没完。
“什么事?”
马尔科抓了抓额前的金发,萨奇在一旁打电动,声音吵得他有点烦躁。“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他深呼吸后说。“当地的渔船要进入我们的海域,他们要…..嗯,做点清理工作。”
“渔船?我们那根本用不着渔船,那压根就没有可以捕获的猎物不是吗?”艾斯狠狠掐掉手里头的烟,将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你他妈怎么能让他们进来?”
“听我说,这事我们没有决定权。地方是政府卖出去的。”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除了前几天发现的两条虎鲸。一大一小。”马尔科听到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他没说话,等着艾斯开口。萨奇将游戏暂停下来,好奇地向这边的方向张望。
许久后,马尔科听到艾斯闷闷的声音响起。“什么时候?”他问到。“渔船什么时候会来?他们会把它们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只是把它们赶出去。不过两个月前,那条大的攻击了海域外头的渔民,一个人被撞成重伤。我不知道明天过来的那艘船是否和被攻击的渔民有关联。我希望没多大关系。”
“但是他们怎么知道攻击渔船的就是那一条呢?就像我们在那里那么久,它们都不曾撞过哪一个游客,它们甚至没有让我们任何人发现过行踪。”
“他们撞断了那条大的背鳍,艾斯。证据确凿。”
“我明天过来。”
马尔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放下话筒,回到值班室的办公桌前。
“那家伙也来了?”萨奇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他梦见的那个小男孩的事情?我还想着他这次回家铁定要去看精神科了。”他放下操控杆,走到冰箱边拿了两罐啤酒。
“所以他这次来干什么?难道要把梦境里的东西具现化吗?拜托,他的失恋后遗症也太厉害了一点吧。”
马尔科接过他递过来的啤酒。他打开窗,海风立刻刮了进来。
“你不相信吗,萨奇?”马尔科问道。萨奇险些将啤酒呛进鼻子里头。
“我觉得我相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你过来凑什么热闹。你是年纪大了想不开还是怎么的,这种小青年因为被甩而产生的幻觉你都信?圣母玛丽亚,我快要不认识你了。”
“眼见为实嘛。”
“你又没见过,哪来的小男孩?”
“嗯,小男孩,那时他确实还是个小男孩。”他咂了一口啤酒,将打开的窗户重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