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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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找个机会跟路飞道歉。刚才他的一席话把气氛弄得很微妙，接下来两个人开始了漫长的沉默。这种沉默显得如此不同寻常，或者说不应该发生在两个刚认识的人身上。
艾斯偷偷探起头，路飞还靠在他身旁，但是脑袋歪在一侧，似乎是睡着了。他小心挪了挪自己快麻掉的小腿，这时他听到一动不动的路飞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非常细弱，像一根晃荡的线。艾斯觉得他可能是在说梦话，因为声音太不真实。但没有理由会在一个陌生人的梦境里出现自己的名字。他愣在原地。
“艾斯。”
这一次声音变得清晰。他看到路飞一直侧歪着的脑袋动了动。他下意识接了一句怎么了并向路飞伸出手。
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被牢牢握住。火堆的火已经很微弱了，他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路飞只是抓住他的手，身体几乎没怎么动。他的掌心非常湿滑且寒冷，仿佛他刚被人从海里捞上来。
“艾斯。”
“什么？”
“艾斯......"
“怎么了？”
“我知道你。”那个男孩说。“快点想起我的名字，时间不多了。”
艾斯感觉自己被一整块湿漉漉的石头击中了。他的大脑在瞬间承受了巨大无比的压力，他叫起来但自己却毫无知觉，声音像一小勺海水扑到了海绵上。路飞的手松开了，他脑内仿佛长满倒刺般的疼痛随即消失。他吓得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但后背直接撞到湿滑的泥土面上。
路飞朝他冲上来。艾斯下意识抱住了脑袋，做出了自我防卫的动作。但他越是想把自己缩起来，路飞就越是靠近，最终路飞的脸无限靠近他，他们的额头碰在一块。
“你干了什么？”艾斯干巴巴地问。他艰难地眨着眼睛，眼前的一切跟之前他熟悉的黑暗完全断掉联系。他看到自己被路飞拉了起来，而且水开始四面八方灌过来。这个黑色的洞穴犹如会变化的魔盒，每一面都发生着断裂和重组。
“有水，艾斯。”路飞贴着他的额头，他的眼睫毛垂下一半，刚好遮住他的眼睛。
“我们溺水了。”
话音刚落，一小股激流直接撞上了艾斯的脸。他整个人陷进了水里，带着咸味的海水从他的鼻腔灌进他的喉咙和肺部。他开始咳嗽，失重感让他胡乱挥舞手脚。他觉得自己掉进了真正的大海，但他的潜水经验和游泳技巧完全使不上用场，而是回到了最初他面对大海时那种绝望的困境，没有任何人对他施以援手，他被深海拉住了手脚，再如何用力的挣扎也只能加快死亡的速度。
他想要一只救生圈。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思维立即被绑在一条绷紧的线上面——他从来没有去留意过它，可能是人为性地把它隐藏了起来，他明明记得它的——这条线上面攀附着一些他已经遗漏掉的记忆碎片，现在他重新回到了这条线的开端，那些破碎的记忆正在苏醒而且在自我修葺。而在这里，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男孩，只有8岁，脸蛋还有点胖嘟嘟的，一头几乎没变过的半长不短的黑色乱发。而在另一端——或许说应该是岸上，站着他的父亲，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有着奇怪的胡子，笑起来整齐露出上下两排大牙。
救生圈。
翻滚而来的海浪把他送出海面。他大叫，鼻涕和眼泪跟海水泡沫溶在一块。他父亲呆滞地在岸边绕圈子，看着海面不知所措。艾斯用力挥手，每一次他都觉得父亲要看到他了——差一点，就差一点——然而他始终像没看到他那样迷茫。艾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想起自己一直在叫喊着的救生圈，事实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他父亲没有拿任何救生物品。他们只带了两件更换的衣服，一把猎枪和一架破车。连午餐都没有准备。
他往海的深处沉下去。肚子里面鼓鼓的，全是海水。等到他的意识离开他的躯体前，他看到一条由泡泡组成的曲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接着他被人拉住了——在水里。那道泡泡始终吸引着他的注意力，海水变得不大一样起来，起码他不再觉得难受和恶心。他转了一下身，看到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在模仿自己溺水的模样：翻白眼，使劲掐着脖子不放，还张大嘴巴吐泡泡。但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痛苦。
这个男孩靠近他，像一个泡沫那样在他身旁荡来荡去。但是他的脸一会清晰一会模糊，最接近的时候艾斯能看到他漂浮起来的头发，随后他又跑远了。艾斯向前伸出手，看到自己的五根手指遮住了全部视线。
艾斯只好向他求救。当他决定张开嘴巴说话时声音自然而然从他嘴里跑出来。连呼吸都恢复正常了。他惊讶地摊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还是深得看不到底的海水和没有一丝光能穿透的浓黑。那个男孩来到他面前，嘴里吐着泡泡。
“你说什么？”
“救救我。”艾斯愣愣地说。“我溺水了，可我不会游泳。”
“什么啊，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是在哪？”
“海里。”
艾斯鼻子酸酸的。他就知道自己依旧呆在海里面，可能已经死掉也说不定。那个男孩又围着他绕了一圈，然后鼓起腮帮子往后滑开。这次他是真打算离开了，艾斯想着。出于本能，他用力蹬了一下脚好让身体能冲上前——随后他一把拉住男孩的手。
小男孩显然不满意他的自作主张，一边往后倒退一边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艾斯死命抓着他，两个人滑出好远，最后男孩停下来，艾斯立刻上前抱住他的肩膀。男孩原本模糊的五官在水纹下有点扭曲，像哈哈镜里的小怪兽。
“不许跑！”艾斯抱着他，语气突然凶起来。
男孩手舞足蹈地大叫：“放开，我又不知道怎么救你！”
“我溺水了。”艾斯摇着他的肩膀。“我要回我爸爸那里去。”
“你不会自己上去吗？”
“我不会游泳。”
“我也不会。”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悄悄跑出来的。”男孩推开他。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要回去了，否则要挨骂。”
“你不能走，你要先把我送回去。”艾斯死死捏着他一条胳膊。“只要你把我推回岸上，我就给你好吃的。”
小男孩显然很在意他的话，他犹豫着停止了挣扎的手。“……你要我怎么救你？”他好奇地问。
“海面，就在我头顶上，你把我送出去，我爸爸会拉住我的。”
“那里？”男孩抬起头，有白色的泡沫从他脸上滑过，像一条珍珠编好的细线。他迷茫而焦虑地注视着细线的尾巴，小小的脸皱成一团。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他说。“然后呢？你还会回来吗？”
我为什么还要回来？艾斯支吾着。
“你可以来我家。”艾斯想了想说。“我会陪你玩，还可以带你去认识我的朋友，还可以——”
“为什么你不留下来呢？”小男孩靠近他，奇怪的是，他的脸依旧是模模糊糊的。这时候海浪似乎大了点，艾斯开始左摇右晃。小男孩趁机挣脱开他的手。
“我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去认识他们？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会请我吃什么好吃的？像那些船丢下来的东西吗？”他大声说，离得远远的。“我可不想救你，说什么溺水啊——”
“因为只有你能抓到我。”艾斯觉得自己的眼泪开始变成一团团的泡沫，它在往上面走，可是就是不能带上他。“你能听到我呼救不是吗？如果不是能听到，为什么你要过来？”
“都说了我是偷偷——”
他的声音被海浪掩盖过去了。艾斯闭上眼睛，妄图避开前面突然而至的剧烈暗流。他觉得四周原本如同麻布一样的海水变成了一大推前呼后拥的滑溜溜、冰凉冰凉的鱼群，就在他身边哧溜一下滑过去。尾巴打在他的脸上，还有他的四肢。他双拳交叉捂住脑袋，听见自己惊恐的哭声顺着海流被冲向海的深处。
那个奇怪的小孩再次拉住了他的手。艾斯匆忙地睁开眼又闭上眼睛。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男孩突然冲到他眼前的脸。在海面折射的光线里，他看到男孩眼睛下面一道清晰的骨刺伤痕。
艾斯抱住他。男孩的笑声遥远的像傍晚教堂的晚钟。海水变得越来越浅，他听到来自海船悠远的长笛还有水手的呼叫声，但里面不包括他父亲的声音。他不断地上浮，上浮，然后去到一个能顺利呼吸的地方。那个男孩在水里扬起脸看着他。他们突然像隔了一层厚实的玻璃，只能透过晶莹剔透的表层去凝视对方。
“艾斯，我叫艾斯。”艾斯低下头说。“你呢？”
海浪再一次从海底冲上来，周围的一切又在发生变化 。汽笛声消失了，来自人类世界的喧嚣也难寻踪迹。他迷迷糊糊地咋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仍身处在那个阴暗寒冷的洞穴中，只是这里灌满海水。他漫无目的地往前滑行了几步，看到路飞以一个漂浮着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想着你会回来找我的。”他慢吞吞地说。“可是太久了，艾斯。但是要不是香克斯，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怎么了？’
“为了救我，他被渔船割伤了。”他说。“我们要离开这里。”
“你明明就会游泳，为什么还要装成溺水的样子？”艾斯伸手捏了捏路飞的手。这简直是一场真实得可怕的梦。
“我没有装，对于你来说，掉进大海等于溺水，对于我来说，离开大海才是溺水。”路飞回握住他的手。“上次是我抓住你，这次我们换过来了。我们打平了，这样我就不用再继续等你了。”
（你叫什么名字？
路飞。蒙奇D路飞。
什么？
你会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