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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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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飞是个话多的人。从一开始他给艾斯的感觉就不是那么安静有礼。
路面变得湿滑,长满青苔和猫薄荷的岩石为他们的旅程制造不小的麻烦。椰树林被他们抛在了后面,还有大雨、咆哮的海浪,甚至大海本身。
艾斯在前行的过程中感到疑惑,他去过不同的小岛,有时候是跟他的爸爸,但多数时候是和萨奇。岛屿给他的印象一向单调,像一个绿色和蓝色混杂的调色盘。但巴苔里拉岛不大一样,他看到了别处不常见的黄麻和迷迭香,这些在别的岛屿几乎看不到。他担心这种环境里会滋生出大量毒虫和有害真菌,他曾经一度想往回走,但一直走在前头的路飞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选择了再坚持一会。
如果每个溺水被救的人都像他一样精力旺盛,那么世界上的救生员就要减少一半了。
一路上路飞都在喋喋不休。他对挡在面前的每一样植物都怀有极大的兴趣,不碰一下它们他就会浑身难受。艾斯每隔几秒钟就要给他讲解一次,前面是出于礼貌,后面就显得有点敷衍了。路飞没有意识到他的不耐烦,他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些,光是听到艾斯嘴里吐出一种不同的名词就够他高兴上半天。
越往里走这里就越像一个热带丛林。到处是蚊子和成群结队的蚂蚁。时间仿佛停止了。
“等一下!”
艾斯制止了路飞接下来的动作,他冲前两步拉住他的手臂——后者正打算把自己的手伸进一个镶在朽木堆里的洞穴,上面有红色的蚂蚁在进出。
“我看到一个蜥蜴!”路飞兴奋地指着洞穴说。
“我只看到一群发起疯来可以把你整个在10秒内啃光的工兵蚁。过来,我们要从这绕过去。”
他拉着路飞的手,两个人同时跨过这堆老木头。他们想尽量安静地远离那些容易激动的小家伙,但路飞踩断了一根树枝,它断裂的声音比它本身受到的伤害要来得夸张和严重,整个丛林的上空都在回荡这声显得不同寻常的声音。艾斯的心被提到了咽喉处,他的手臂被路飞向下俯冲的力量拖坠着,另一只手因为没办法适时找到支点只能在空气中胡乱地挥舞着。他们前方是一个坡度极大的断层,木头堆积在这里,像一个不平衡的金字塔,将危险隐藏在自己的背面。路飞首先滑了下去,接着是被他牢牢抓住不放的艾斯。两个人和崩溃的朽木一起滑进了断层下方,滚动的木头将下滑过程变成过山车,几乎没有给乘客有任何思考的机会。
他们掉进了一个类似陷阱的泥坑里,下坠的过程中两个人终于叫了出来,声音连同躯体一起被狠狠砸向地表。
坑里黑乎乎的,蔓延着草木腐败的气味。艾斯抱着脑袋躲开滚落的木头,把路飞拖向自己。
“操,出师不利。”好不容易等到朽木停止了下坠,艾斯捂着鼻子,抬头看着头顶灰色的洞口。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洞口并不高,只要能找到足够坚韧的垂下来的藤蔓,爬出去不是难事。他揉揉自己的额头,用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查看路飞的情况。
惹事的家伙蹲在他不远处,急促的喘息证明这家伙还有点惊魂不定。
“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
“......很好,我没有受伤。但是我拐到脚了。”
“我想知道你认为的没有受伤是指哪种情况!你能站起来吗?需要我扶你吗?”
“现在?应该不行。”
“好吧,现在我终于能说这句话了——该死的,这个地方可能就那么一个该死的猎人洞,可是就是让我们给碰上了,我们出去后应该去买彩票!”
他气恼地往地面剜了一把,潮湿的泥土四处飞溅。这里还残余着一些捕猎机关的原型,但木头都已经腐烂,轻轻一捏就能变成粉末儿。
“你能闻到味道吗?”路飞突然问。他的呼吸平复了,声音依旧不慌不忙,只是微微有点尖。这让艾斯有一个不好的联想——他觉得这家伙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处境,相反,他还很高兴。
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去生气,最开始是他提议要来冒险的。如果他能多考虑到路飞刚被捞上来的身体状况,那么他更应该把他留在沙滩上等待救援。当时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走进来呢?
“......是的,草的味道,它们至少腐败了一千年。”他回答说。他直觉到自己需要跟路飞道个歉,为刚才那句不言而喻的责怪。但是最终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这个,是臭味。我觉得我好像坐在了一具动物尸体上。”
艾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看到路飞的身影在动来动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不不,你别去理会它们,快过来我这边。”他心里升起了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这种感觉是清晰的,带着记忆制造的既视感。他伸出手想把路飞拉得更近点,但手一动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被路飞牢牢抓着。
“一具蜥蜴——”
“快别看了,过来!”
那只手汗津津的,但是温度几乎跟自己的融成一体。他抓着有多久了?
路飞这次靠得很近,他们肩膀抵着肩膀,能在近距离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真是刺激。”艾斯干巴巴地说。“你有想过这种情况吗?在你睡习惯的小温床上,有一天你还听着妈妈的安眠曲打盹,结果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在一个不知死了多少动植物的陷阱里。”
“我不知道,艾斯。什么是安眠曲?”
“噢——真是好问题。”
他显得跟现实一切格格不入。艾斯回想起他看着那些植物时的眼神,他并不擅长观察,但是那种眼神显然不属于一个成年男性。当然,他有权利无知,这里的所有都跟城镇分离,就算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来到这里也可能变成一个问题宝宝。
然而没有人会跟路飞一样用两根木板就敢在海洋里驰骋,他认为只要天气好人就不会死,他热爱海洋却不会游泳,他甚至不知道安眠曲是什么。
艾斯清清喉咙,灰尘让他的嗓子变得干涸,毫无感情可言。
“一种歌曲,在小时候,它跟你的被子和小玩具一样重要,对于你的父母来说更是一种拯救灾难的法宝,特别是在半夜你突然想来一场哭泣表演的时候。”
“像圣诞歌?”
“不,不像那个。安眠曲通常都很安静,你说的那个很吵。”
“可是我不觉得它很吵,特别是你说会拯救灾难。它每次响起都能拯救我的肚子,像阉鸡和火鸡肉,每年都会来一次。”
“那不一样,没有人会每一天都需要火鸡,但是他们不会抗拒安眠曲。”
“你错了,我需要那些。”路飞显得一本正经,像一个正准备侃侃而谈的大学教授。但他并没有展开自己的论点,他肚子里的轰鸣足够淹没一切争论的开端。
“就算是这样,在我们出去之前,你都不能吃东西了——别去看那只怪东西,除非你想得狂犬症。”
四周没有可以点燃的东西。艾斯跪在地上,伸手小心在洞穴四周摸索。从模糊的视野来看,这个洞穴呈罐状,洞口比较小,但内里的空间比较大。他摸到了一些干的植被,把它们小心刮下来后,他在屁股兜里拿出打火棒。他得好好感谢萨奇,在这次之前,他永远觉得这位大龄同事的婆婆妈妈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然而事实证明,一根永远放在所有潜水员裤兜里的打火棒决定了一个人是否能征服一个陌生环境。
“你可以帮我削一点木屑出来吗?不要外面那些,那些太潮湿,我们会被烟闷死在这里。还有,现在能放手了吗?我可没办法用单手点燃一堆火。”
路飞松开了手。艾斯把小刀递给他。在生火的过程中,他忍不住一次次抬头看着路飞跟木头较劲的身影。
“你会觉得我很凶吗?”在点火的过程中,艾斯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路飞。路飞抬起头,他还没有成功地在朽木上刮出一丁点像样的木屑,所以对艾斯的问话有点反应不及。
“你知道吗,小时候每当我被我爸责骂的时候,我总会想如果我能有一个弟弟,打死我也不会像我爸那样骂他,我会保护他,像个真正的好哥哥。不过可惜的是,我一直没有这个机会。现在看来,上帝不会让我有这个机会了,像我的同事说的,我连照顾宠物都不行,别说一个活人。”
打火棒刮出的火花四处弹开,但还不足以构成火焰。他只好继续努力。
“你会觉得——”
“我不清楚,因为我也没有哥哥。”路飞放下手里的活。他擦了把汗,接过艾斯的话说。“另外你刚才是生气了?只有生气了的人才会去问比人自己是不是很凶,香克斯说这种人很容易胆怯,但外表总是装得无所谓。”
“如果你不是拐着弯子骂我的话——”艾斯干笑了几句。但他确实没有反驳的余地。“好吧,我不该生气的,是我自作主张要跑进来探险。你的木屑好了吗?”
路飞向他展示了手里的木头泡沫,艾斯无奈地摇摇头。这时候打火棒的火花在干植被上汇集成溪流,伴随着烟雾,火升腾起来。
艾斯接过小刀,在明亮起来的视野里捡到了几块半朽的木头,切掉湿透的外皮,把干燥的部分削成小条扔到火堆里。
路飞被熏到了。艾斯忙让出一个位置,让他坐到自己身旁。烟雾在散去,明艳的火焰变换着温暖的色调。
“艾斯,溺水是什么感觉的?”路飞看着眼前的那堆火,突然问。艾斯在忙着削出更多的木条备用。
“噢,大概就是你把头伸进水盘子里半天不起来被呛着的感觉吧,回去后你可以在浴缸里试试,前提是你妈妈得看着你。还有你刚才不是刚刚才溺完水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会跟刚才掉下来时一样吗?会失重,然后惊慌失措。”路飞抬头看着洞口,火光让外面的一切变得暗淡无比。“我觉得这种感觉才是溺水,之前在大海,我只当我睡过去了。”
“这是个笑话吗?”艾斯心不在焉地打着哈哈。“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在睡着的时候可以喝进一肚子水。”
“还有我抓到你了。”路飞嘻嘻地笑着,用脏兮兮的手揉自己的鼻子。艾斯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这话可真熟悉。”
“因为是你告诉我的。你的爸爸让你去抓住什么东西,但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所以你是知道答案了?”
“不知道,因为我刚才不是在水里,但是感觉很相像,以前溺水的时候我会害怕,直到香克斯把我捞起来。刚才我抓着你的手,发现自己不害怕了,你觉得这个算不算答案?”
“我只知道我被你绕晕了,我总不能在溺水的时候抓住自己,那只会让我死的更快。”艾斯把一把木条投进火堆里。透过火光,他看到路飞脸上横七竖八的擦伤,还有他乐呵呵的笑脸。这种反差强烈的对比效果莫名地显得动人,让艾斯觉得其实情况也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糟糕。
一个奇怪的、但又如此具有感染力的家伙。他一边想,一边把手里最后一把木条放进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