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事》麒麟石斑

52、浮生记事I番外.晚秋 他原以为他

　　浮生记事
　　九五番外.晚秋

　　天色越来越暗，山下的枪炮声还在没有歇，小庙里烛光摇曳，最边上的一支蜡烛快要燃尽了，房里的吴老狗还在昏迷。
　　解九轻轻合上门。
　　环境极度恶劣。还好除了吴老狗没有人受重伤，女眷们都只是受了惊吓。吴老狗腹上中了一枪，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可是他们藏身的不过是一所破败的小庙，隐蔽是足够了，但眼前没有任何可用的药物。
　　解九学过些西医，也给人治过轻伤，他知道现在缺医少药对于重伤的人意味着什么。寺里一个年轻的和尚站在屋檐下看了看他，又对着屋外一尊破旧的佛像双手合十。解九见了也跟着对佛像行了一礼，
　　“没有办法可以救他？”
　　“看天命。”
　　“我不信命。”
　　和尚有些惊讶地望着解九，他们的年纪相差不多，一个自小在这里长大，一个留洋归来，思想天差地别并不奇怪。
　　“你们在救人，善因会有善果。信不信命我也勉强不得你，我能用的几味草药也都用了，他的亲人在不在？”
　　解九摇了摇头。吴老狗尚未婚娶，在长沙城也不见走什么亲戚，两个人年龄相近，要算跟他走得最近的，也就是自己了。
　　话间房里一声痛苦地呻吟，解九顾不得打招呼就冲了进去。只见床上的人满头是汗，似乎也没有醒，恐怕还在发着噩梦。制住了他胡乱翻身，怕又撕裂了伤口，解九心里就像被人掐着，那一枪如果他不挡，自己说不定已经见阎王去了。
　　吴老狗头脑发昏渴得要命，睁眼看到的就是眼睛通红的解九，不免吃了一惊，
　　“小九九……你这是干嘛……老子这还没死，别哭丧着脸啊。”
　　“你不该替我挡那一枪。”
　　“屁话！什么该不该，我现在把掏出来镶你身上？”
　　取子弹那会儿大概是傍晚，疼得晕死过去又醒来外面还是不见天光，想看看什么时辰，随身的怀表也不知哪里去了，
　　“这床真是硬，不死也会给睡死。”
　　解九听了他的抱怨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给我好好躺着，明早就好了，我陪着你，好好睡一觉。”
　　“我不睡。好不容易醒了，睡着了怕醒不来，咱们说说话吧。”
　　“你不会有事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他说完挤出一个笑，
　　“媳妇儿都没娶，还得死在这个破庙里。”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不让？这说话怎么那么像隔壁王大娘的儿子。我这好歹也是为民牺牲，你听好了，我要是死了，就连我这份一起好好活下去，还有人要你照顾。”
　　解九找不到话答他，偏头看着桌上的蜡烛。吴老狗还在兀自地说着，讲着讲着，声音就小了。
　　“冷。”
　　再搬了几床还能用的被子过来给他盖上他还是说冷，解九觉得自己也跟着冷了。把他的手揣到怀里，吴老狗恍惚着笑了笑，解九看他嘴唇干得厉害就倒了水来一点点用勺子舀着给他喝，好在他还配合，吸了几口脸色缓和了不少。有些力气了又挣扎着要说话，
　　“我刚刚梦见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过怪了我也没睡着啊，怎么就做梦了……”
　　解九一听浑身发寒，他身上明明是烫的。再发烧后果不堪设想，掀了被子就把人抱在怀里，
　　“你别睡，别睡！天要亮了……”
　　“你到底是叫我睡还是不睡？趁现在跟我说句实话，你下棋是不是作假？为什么老子每次跟你下你都赢？怕是都在跟我作对……”
　　“以后我都让你。”
　　吴老狗听了呵呵傻笑，这回终于有能让棋王输的机会了，赢了肯定有面子。
　　不知道霍仙姑怎么样了，要这么就翘辫子也挺对不住她的，底下那群兄弟又怎么办？好在还能一并托付给解九，最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也没有多遗憾。
　　“别光看我，去看看嫂子，这里就我们俩了，女人孩子比我重要。”
　　催着解九出门吴老狗才闭上眼睛。就这么去也好，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摸样。古话说得好，人固有一死，要么就和鸟毛一样，要么就和山差不多，他盘算着自己怎么着也是比山重那种，下去见人也有得比了。
　　送上来的女眷大多已经睡下，解九走了一圈还是绕了回去，门开着，除了之前的和尚还有个中年女人在里面。那女人是黑背老六救出来的，听说是个妓女，他们的事情也是听吴老狗断断续续讲过一些。女人在帮着换药，手法出人意料的娴熟，解九也不说话，吴老狗哼一声，他的心就揪一下，药换完了都是一身汗。
　　“躺着的这位爷进不了药了，还有话赶紧说吧。”
　　“什么？！”
　　解九一把抓住了她，想起对方是女子才知道自己下手重了，那女人也不在意手被生生捏出了红印，
　　“药也就那一碗，身上最后带着保命的。你若是能喂他喝下去，说不准还有救。我能做的都做了，得看他自己，到底想不想活。”
　　和尚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声阿弥陀佛。
　　“我有话跟他说，请你们先出去吧。”
　　女人不再理会他，解九谢过了两个人栓了门。碗里的药还是滚烫的，他扶着吴老狗坐了起来。
　　“老五，醒醒，有药了。”
　　“不……难受……我难受……你让我就这么死算了。”
　　“别说话，张嘴，喝药。”
　　解九端过碗尝了尝，这味道糟糕透了。
　　“那么大味道我不喝……让我死痛快点，以后我的兄弟就交给你了。”
　　吴老狗不睁眼，也不张嘴，喉咙里咕咕响，像是要吐什么出来，呼吸粗重。
　　“老五，我就求你一次，把药喝了，你不会死，你相信我啊！”
　　吴老狗一边笑一边喘，
　　“我就将就在这儿吧，风景也好，不回城里，都在打仗，都是死人。要是有力气，我非回去打死那些穿大皮靴的，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解九止住他的话头，
　　“你当真留在这里，我也不回长沙城了，我陪你。你不喝，我就喂你。我不准你死。”

　　多年之后吴老狗和解九都各自有了家室，聚少离多。
　　吴老狗保住了性命之后转回解家养伤，和未来的五夫人，也是解九的妹子结为伉俪。期间形势突变，解九为老九门的事情奔波，也娶了北京官家小姐，开枝散叶。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成了吴老狗的心病，他觉得太荒唐了。药里约是含了□□之类，他只记得很少的片段，也只能用做梦来说服自己。
　　听的说的做的都是梦，浮生若梦能几何。

　　解九临走前吴老狗赶到北京陪在他身边，隔了几十年他终于明白了解九当时的感受。他学着他的样子对他说我不会让你死，老子赢你还没赢够呢，解九说怎么你要我活着就是陪你下棋啊？
　　明明他们都还不老，去年还一起回了长沙。
　　说着吴老狗就哭，一边说一边哭，到了最后不知道是谁安慰谁。他拼命回忆着那些解九当初说过的话，保不准想起来了，解九就不会有事了，当初听着这些，自己也撑着捡回了一条命。
　　解九说我得这回真的先走了，咱们的事儿还没做完，东西还藏着，可惜我陪不得你了，你得好好走下去。吴老狗说你从前说的那些话你倒是说给你自己听听啊！我伤得那么重都不死了，你怎么敢丢下我？
　　解九摇头。
　　“你告诉我，那是不是真的？我问了你一辈子，你总得给我个明白。”
　　“老五啊，活明白了不好，伤人。”
　　他攥着解九的手，
　　“那个时候你都是骗我的？”
　　解九还是摇头。

　　他原以为他会说出来，可是他终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