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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魂(下) ...


  •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今夜是传统的元宵之夜,秣陵城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人们或聚或散,赏玩花灯,燃放烟火,享受着节日带来的喜悦。
      花满灯市,月华侵衣,绚丽的烟火和清冷的月光相互交辉,给整个秣陵城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羽轩独自站在城东的雨桥上,时而低头沉思,时而眉头紧皱,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再想其他,然而在他回神之时,却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待看清来人之后,羽轩才恢复了神色:

      “秦姑娘也是来赏花灯的吗?”
      秦月轻声“嗯”了一声,道:“刚才在人群中与凌儿走散了,只好一人在城中闲逛,见公子在此沉思,秦月也未敢打扰。不知公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羽轩抬头望向空中绽放的烟花,回道:“也没什么,只是感叹人生在世,世事纷繁罢了。”
      “哦,公子正当年少,又怎会感叹这等深晦之事?”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其实每个人不都如这空中的烟火,璀璨之后便归于消亡……”
      “公子多虑了,世间众生,多是连璀璨都没有经历,便要归于消亡,执着于此,并无意义。公子不如珍惜眼前,莫要负了这大好时光。”
      “珍惜眼前吗……”羽轩从空中收回了目光,略微思索了片刻,豁然开朗道:“想不到秦姑娘对世间的感悟竟比我还深,倒真是我多虑了。”
      “呵呵……算不上什么感悟,只是公子想入了死胡同而已。而且,那一夜听公子的箫声,秦月便知公子必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这种事情,自然难不了公子。”
      羽轩脸色稍稍一变:“秦姑娘可听出我箫声中的蕴藏之意,还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既如此,那羽轩也斗胆猜一猜秦姑娘的琴中真意。”
      “哦?”秦月被羽轩带起了兴趣,有些期待地看着羽轩。
      羽轩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而道:“秦姑娘的琴声给我一种束缚之感,我猜秦姑娘琴声中的幽怨也非是刻意而为,而是由琴者心中的束缚自然而发。我虽不知秦姑娘到底经历过了什么,但从幽怨之感中透露出的知音难觅之意,可猜出秦姑娘其实是一个内心孤寂的人。若是秦姑娘不嫌弃,可引羽轩为知音,不知秦姑娘意下如何?”
      秦月略有震惊地听完羽轩的话,回道:“有公子这样的知音,秦月自是十分荣幸。但内心的孤寂,确实他人无法分担的……”
      “秦月姑娘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羽轩也不再强问。只是希望秦姑娘可以解开心中的束缚,随心而活,如此也不枉来尘世一遭。而且,秦姑娘的琴境也定会因此再进一层,那样的琴声,羽轩也是十分期待啊!”
      “多谢公子关心,秦月明白了。”秦月向羽轩微微一笑,“今夜听公子言琴意之事,让秦月受益良多。倒是不知若公子弹奏一首琴曲,又当是如何光景。”
      羽轩微微一愣,连忙摆了摆手:“怕是要让秦姑娘失望了,羽轩只善听琴,不善弹琴……但若是秦姑娘想听,等下次见面,羽轩定为秦姑娘弹奏一首,到时秦姑娘可莫要笑话于我。”
      “公子说笑了。”秦月自是把羽轩的话当作了谦虚之辞,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羽轩见秦月已经误会,多做解释也是无用,便指了指远处河上的花灯:“今日乃是元宵佳节,我们就不说这些了。秦姑娘一定也还没有放花灯吧,你且等我一下。”羽轩说完便下了雨桥,向河畔边卖花灯的小摊走去。
      不一会儿,羽轩拿着两只花灯跑了回来,并将其中的一种递给了秦月:“诺,一起去放花灯许愿吧,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两只花灯在流光月影中摇摇晃晃,缓缓飘向了河水尽头。两人一起合上了双眼,在心中默默许愿,一如虔诚的信徒在向信奉的神明祈福般。
      “羽轩,与我回去吧。”这原本静谧的画面却忽然被一个声音打破。
      羽轩无奈地回头望了望皇甫云,对秦月道:“秦姑娘,我……”
      秦月看了一眼皇甫云,知道了羽轩的为难,善解人意道:“公子不必为难,秦月也早有归去之意。”
      “那秦姑娘也早点儿回去吧,想必凌儿姑娘一定也在等你回去呢。我就先走了。”
      秦月微微点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皇甫云身上。羽轩没走两步,有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差点忘了,上次因为送秦姑娘的那把折扇被雨水打湿,所以我心中一直很是愧疚。前几日我又重作了一幅画,再次送给秦姑娘以作上次的补礼。另外,下次给秦姑娘所弹的琴曲羽轩心中也已经定好,它的名字叫《凤求凰》……”
      “公子……”
      皇甫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待羽轩把一切事情办完之后,才沉默着与他离去。
      河畔边的秦月轻轻地展开了手中的画卷,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画卷一角还有一行字:
      浮生长恨欢娱少,岂吝千金轻一笑。
      意识到画中人是自己的秦月不由会心地嫣然一笑,那刹那间的芳华,自似飞花般轻盈如梦。
      只是无人注意到,河水中的一只花灯不知为何,却是陡然沉了下去……
      ※※※※
      “云兄,你可真会坏我的好事啊!”刚刚与皇甫云回到客栈的羽轩,一进客房便向皇甫云抱怨道。
      “你难道不知道她是镜花宫派来的人?”皇甫云将房门关上,沉声道。
      羽轩默然不语。
      “当年你二哥羽崖与你一样被驱逐出宫,精明的他在途中选择了诈病亡故,这也彻底让你大哥羽鸿安了心。几年来,镜花宫和惊鸾宗都与他交往颇深,这次镜花宫派人试探你的意向也定是羽崖之意,对此人,你不得不防。”
      “大哥优柔寡断,难成大事,这我早已清楚。而二哥心思缜密,又善于隐忍,自然便成了我的劲敌。但是江湖之事我涉足不深,将这一边交予云兄,我自当无忧。不过明日之事却还需谨慎对待,纵然朝中暗中支持我的人不在少数,但我大哥羽鸿……”
      “谁?!”皇甫云一身大喝,双手轻挥,房门被一股暗劲轻轻挑开。
      “秦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羽轩面色大变,即刻冲到了房门口。
      “公子,我……”
      “你是他们的人……为什么……我以为你不是……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红颜知己,等我取得江山后,一定要让她做我的皇妃……可为什么……你还是骗了我……为什么……”羽轩满脸痛苦,仿佛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我没有……”突经变故的秦月还未及解释,一柄匕首却已经刺入了她的小腹,殷红的鲜血顿时触目惊心地染红了地面。秦月睁大眼睛看着羽轩,口中似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
      一滴清泪悄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血泊中消失不见……
      “对不起……为了明日的计划,我别无选择……”
      羽轩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一件物品从秦月身上掉落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展开在羽轩的脚下。那是羽轩刚刚送出的画卷,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上面多了几点妖艳的血迹……
      “江山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皇甫云自始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他见羽轩的心情平复下来,才沉声问道。
      羽轩苦笑了一声,怅然走到窗边:“箭既已在弦上,便早容不得我再多想了。”
      皇甫云没有再言语,只是望着地上的画卷怔怔出神。
      窗外的烟花仍在继续绽放出浮靡的光彩,城中热闹的气氛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间平静的客房,但这平静之中却酝酿着一场不平静的阴谋……
      终易散,且长闲,莫使离恨损朱颜。
      ※※※※
      明岚二十七年,大皇子羽鸿勾结乱党,意图谋反,事败被俘,于流放途中病故。先王悲痛之余,立太子羽轩。
      明岚二十八年,先王崩,太子羽轩继位,改立年号承羽,此年即为承羽元年。
      承羽七年。
      夜,皇宫。
      又值满月之夜,皎洁的月光给这座沉寂的皇宫再添上了一抹冰冷。偶尔响起的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暗示着这高墙深宫中的生机还未消逝。
      明月总是无情地照尽离人,但离人现在又在何处?
      人何在?桂影自婵娟。
      鸿崖轩外,一名公公正满头大汗地在门口打转,但始终不敢推门进去。当他看到一个身影时,顿时大喜地迎了上去:“皇甫先生,您快去劝劝羽王吧,今夜羽王不肯服药,执意要待在里面,我怎么劝也劝不住,先生也知道羽王的身体……”
      “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了。”皇甫云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心。
      这名公公总算安下心来,他知道这位神秘的皇甫先生和羽王的关系非同一般,这座鸿崖轩也只有羽王和这个人可以进入。这个人的话,定然比他的话有用多了。
      鸿崖轩并不是什么奢华的宫殿,不过是一间小小的竹轩,其中的装饰也十分简陋,仅有一张古琴和一幅染血的画……
      皇甫云悄声推门进来,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正在抚琴人的背影。那个背影略显苍老,岁月仿佛在这个人的身上留下了更多的痕迹。恍如隔了七年的《凤求凰》在竹轩中渺然响起,其中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咳。
      可以听得出此人的琴艺并非高超,但每个音符却都是用全部的心血弹奏而出。琴声中隐约可以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轻声而吟:

      镜花又折寒露,雾霭朦胧意。春色早、冰雪初融,水年飘流七里。逆流上、苦寻伊人,秣陵城外雨难觅。叹清文、可笑泪曲,七年封笔。

      月暮西门,景色依旧,只是情已弃。纵马行、执鞭遥指,古道曾见别离。望西关,云淡风轻,勿还休,云山相寄。恨当年,离人未留,伤怀至此。

      独坐古亭,梦回往昔,静语长追忆。罗星晚、萤火思然,翠袖轻挽,无限柔香,化作春思。小径风摇,莺啼月满,琼轩幽影共佳期。飘渺间,羽袂似蝶衣。素手玉凝,小楼倚伫朱颜,梧桐有凤来栖。

      抛酒散愁,醉起执觞,黯然人空泣。怜碎语,亭下独言,风带远笛,残梦重温,难续当时。桃花又开,含怨待人,盈满之约无人赴。重启砚,泼墨复挥笔。往事不忍回顾,春归时候,何必再寄!

      “咳咳……”吟到最后,琴声竟乱了起来,那个身影咳出一口鲜血,身体颓然倒在了古琴上,却是再也没有了动静。
      若是曾经守护了那个人,是否还会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怅惘无归……
      壁上的那幅画卷在身影倒下的瞬间,蓦然间变成了空白……
      皇甫云叹了口气,缓缓地走上前去,竟对着地上的一摊墨迹与血迹言道:“你真的还未看破吗?”
      一道光影从血迹中浮起,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她的容貌竟与七年前死去的秦月一模一样!
      “连主人都看不破的红尘,月魂又如何可以看破……”光影俯下身子,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男子。
      “哦?你又怎么知道我看不破?”
      月魂合上了男子的双眼,幽幽道:“羽轩一定与那个人有关吧,主人这么不遗余力地帮羽轩,或许,也都只是为了换她的债。”
      皇甫云身子大震,眼睛直直地看着月魂:“看来这一年来,你在镜花宫知道了许多过往之事……当年你离去后,应是占据了镜花宫一弟子的躯体才得以存活,之后又被迫被派出探查消息。我想那一晚你在门外,并非是为了探听羽轩的计划,你只是想知道我见到你会如何处置于你。但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会为了计划的万无一失而杀了你。你因他做了七年墨魂,也让他内疚了整整七年。七年来,他几乎每夜都会来此地陪你,但你却从未出来与他相见。你用这种方式惩罚他,真得让我很不明白,你是否真的恨他,亦或,是恨我?”
      “月魂从未恨过任何人,只是始终不明白一物而已。”

      “是天道吧?”
      月魂将目光从男子脸上收回,看向了皇甫云。
      “天道无情,自古以来便从未有人明白……罢了罢了,明日你便与我回去,过往之事就都忘了吧”
      “是,主人……”月魂低下了头,轻声答道。
      皇甫云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竹轩,那背影仿佛一时间多了无尽的萧索……
      ※※※※
      承羽七年,羽王崩,时侧存一空白画卷,无人知其所因……
      墨魂已逝尘曲断,夜寒箫冷泪封缘。
      当时光的荏苒抹平哀伤,是否还会有人拾起曾经的记忆,那曾经的痛,是化成了沧海,还是,变成了桑田……

      注:文中那首长词非是由《凤求凰》原曲而配,而是我所填《莺啼序》之词。

      ————锋月系列之《墨魂》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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