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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关死亡 死亡即回家 ...

  •   绿意渐新的春天,是鞭炮拔节生长的灿烂夏天。点一箱震天雷,是上坟的一贯风俗——究竟是为了徒劳的唤醒沉睡的亲人,还是为了张锣鸣鼓地宣布自己皇帝般至高无上的驾到?

      爷爷已寂寂地在这座苍翠的茶山上休憩了十年。十年,只是上帝午饭后一场困顿的午睡。奶奶抖抖索索地烧掉了一叠黄纸,对着每张空白的黄纸她都虔诚地念过三遍经。我们沉默地合十,对那同样沉默的墓碑恭敬膜拜。墓碑,是不容置疑的无条件荣耀接受者;石门,分隔神秘的阴阳两界,背后窝藏着抽象的死亡。

      一块块垒石,垒成一座沉默庄严的坟。坟是幼时的我心中抽象死亡的形象代言人。爷爷一拱身,佝偻的背化成一只神圣的龟,龟背上沉甸甸地驮着亲人们殷切的希望。活着的人把希望寄托给一座冷冰冰的坟,有多荒谬,有多沉重,但这却是活着的人对死亡恐惧的一种和有意的曲解。

      爷爷是不是哪儿都没去,他一直在石碑后面听着我们的叨叨絮语?就像捉迷藏。他穿透我们的生活,而我们却对他的生活毫不知晓。被蒙蔽了眼睛的人总会有这种微茫的空洞的恐惧。死亡真正为人们恐惧,或许就是这种无知的迷茫。或许只有爷爷知道,他亲历的死亡,只是换了间屋子居住。只不过那间屋子的门牌号是“坟”,只不过孤僻的他不会旋开他的石门迎接客人。

      这种存在,哪怕是真实的,对人们来说也是永远的离开。就像声音本没有消失,蛇因听觉丧失而把世界理解成为绝对的寂静。人找不到沟通死亡的出口,于是便自负的断言生活是座围城。将生与死的界限分明的阻隔。

      生物学中细胞的死亡成为编程性细胞死亡,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细胞凋亡。“凋”这个字眼。本是形容花和叶,伶仃一片黄叶如死去的蝴蝶悄怆地覆上大地的眼皮,或许,是那烂漫过后的樱花,一瓣一瓣,无声无息,薄如蝉翼柔嫩得掐得出血液的身子骨,揉入那最馥郁最潮湿的春泥。今天我们的细胞镇静地寿终正寝,竟也是像花儿,像一位忧伤的绝色美人,静静地、自敛地凋零。毫不声张,未尝不是死亡的同分异构体中超脱的一种极致,是对爱大张旗鼓玩隆重的死神的公开叫板。

      张爱玲这个灵性如妖的女子说,她不喜欢茶花。这种富贵惯了的花开时轰轰烈烈,到死也没有梨花、桃花那些花儿的宁静,只管自己娇惯地整朵整朵的凋落,鲜红狰狞如突然掉落的头颅。在静谧的夜里,秒钟都昏昏沉沉的瞌睡,,只有那茶花,毫无预兆,“啪”地滚落,让人惊得毛骨悚然。

      这个传奇的女子安静地死在中秋佳节,寂寞潦倒的只剩一轮满月。她的尸体在一星期后才被发现。孤傲的她是不是在用安静掩饰自己的孤独落寞?

      拉斐尔前派社的代表画家米莱曾据《哈姆雷特》画过一幅《奥菲利娅》。第一眼看到便是惊羡。临终的美丽女主角躺在冰冷的河水里,全身心地等待一种仪式。顺水漂浮,若一朵颤栗着开放的睡莲。身子上洒满天国的花朵,河两侧的苇草、刺槐都垂下头致哀,怜惜的吻着包裹着她的涟漪。绝美的等候姿势!给青春一个诗的结尾,泰然拉着死神一同谢幕,是我无比觊觎的一个泪水般完美的句点。

      周晓枫说动物的自我匿尸是在其他生命前善意的辞呈,死者安静的消失,不劫持我们的缅怀,它希望生者的视线里依然是欣欣向荣,而非满目疮痍。这是死神创办的幼儿园里最温顺乖巧,腼腆如小绵羊的孩子。当然,也自有不服帖的孩子,倔强地扭转墙壁上挂的XX守则。

      作为地球上最大的生物,鲸是蔑视规则挑衅法律的力量者。沙滩上搁浅着巨鲸,像一座突然降临的教堂,带来昏暝中的光,固执的关于死的信仰。如此描述,周晓枫无疑是感性的浪漫主义者。然而在生物学家都困惑鲸一而再再而三的自杀行为时,我甘愿把它诊断为鲸潇洒地游戏着人生。作为地球上所有生灵的长者,鲸怀着悲悯之心,忍无可忍地率先发动对抗死神的大反叛,这种惊人的率性妄为或许可以载入过于高尚的鲸的精神史册,但在我看来确实如鲁迅先生批判的徒手请愿意义之廖廖。幼儿园最淘气的孩子最终拗不过威严的院长,再出格也只能耍些捉弄人的恶作剧,鲸也只不过偷偷篡改了死神请柬上的日期。心有余而力不足,甘于牺牲的鲸恐怕也只能在死亡的炼狱中叹声绵长的气。

      太大公无私的鲸群忘了,它们不是代表所有生物签下独立宣言。有一个独立的种群狂傲得不屑让它们来代表,这便是狡猾至极的人类。人类深谙生存之道,早就开溜出统一战线屈尊地做了臣服的子民,唯唯诺诺,点头哈腰,像草丛中一条伺机的蛇;一旦脱掉头上泰山压顶的金箍圈,便可摇身一变猴子称大王。鲸群自诩无私的悲壮抗争,只是势单力薄的和死神的鹬蚌相争,极具慧眼的人类便不劳而获坐享渔利。唾手可得的肥肉,焉能不食?鲸肉味美胜似牛肉,鲸油可用于生产蜡烛和肥皂,鲸须可用于工业和医用器械,连最痛苦的结石都被美其名曰“龙涎香”价格不赀(z i) ——不知道这被大卸八块的灵魂是怎样悲凉地看待自己叛变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本是同根,相煎何急?

      当然,鲸很可能只是混混沌沌的活,忽然受到某种神秘的感召,麻木的像编程性的细胞浩浩荡荡地赴死。若鲸真有我们天真的幻想中的理智和勇气,那它们就是另一群沉默爆发的痛苦的诗人——而且更无助更痛苦些。

      诗人是痛苦的,他们是游离在天堂和人间的知更鸟,高不成低不就,片片带血的羽毛挣扎下落成漫天大雪。超凡脱俗,曲高所以和寡;心系天下,心高也难舍尘世。他们活成一群喝醉酒咿咿呀呀唱京剧的疯子,一群活在城市底层阴沟里的老鼠般的叫花子——除了一个高贵的头颅,什么都没有了。海子卧轨自杀,随身带了四本书:《新旧约全书》《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遗言是:我的死和任何人无关。戈麦也死了,身坠石块,自沉于清华园内的一条小河。顾城,用斧头砍死妻子后用那雪亮对准自己柔软的咽喉。还有凡·高,这个总和海子相提并论的天才画家,在麦田里开枪自杀。凝聚了他们精魂的鲜血淌成一首无人能解的长诗。奇怪的是这些选择了自己主宰生死的桀骜艺术家,却大多是深深热爱生命的光明的歌者。一朵一朵簇新拱起的嫩绿小芽,次第地震颤于海子蓄满泪水的眼中折射的光芒,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让人浅浅的心窝除了澄明流淌的幸福便别无他物。海子信誓旦旦地许诺说:“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被他对生命满腔的饥渴蛊惑,忍不住以为他只是累了,想静静地小憩,像那睡美人,等待时隔一世纪的揭开谜底的嘴唇,又会瞳孔亮晶晶地苏醒

      没有。我们的海子是一个执拗的难过的骗子。

      台湾女作家三毛也曾说过,任性的死亡是对生者的不负责任。在元旦她还满脸谦卑如鸢尾灿烂微笑,对感激的观众说,要好好活下去。三天后,她撕毁无形的合同,把修长白皙的脖颈轻易交付给一只脆弱的长筒丝袜。

      他们骄傲的思想,如一颗钉在他们身上的黑色肿瘤。这一骇人的标记使他们注定区别于其他人,那慢慢膨大的寄生物硌得他们生不如死。我们有盲点的视觉看不见诗人选择自杀或许只是思想的癌细胞扩散并且转移,渗透进循环全身的血液,浸泡着越清醒越痛苦的毒汁。因为他们只是诗人,不是革命家。当他辛辛苦苦如小蜘织网一样全力构建的童话城堡被人群的眼泪冲垮,他便再没有勇气准备更结实的钢筋混凝土给流离的自己一个真实的住所。他们,是唯心主义的牺牲品。人很多时候没有动物那么坚持不懈的坚强,因为动物的坚强是生存的本能,而人的坚强是一锅沸腾的思想是否选择表达的外化。

      换个角度,诗人是对生太执着而对死亡太无知的孩子,好奇有不以为然地尝试着咬一口鲜红诱人的野果。他们或许知道后果,但血液里流淌的与生俱来的对单纯的渴望已不知不觉为世界万物定义滤去所有杂质天真的给自己佐证。

      因为无知,所以无所畏惧。亚当的年代人们不会害怕死亡。咯咯笑着的婴儿不会害怕死亡。流着口水说着含混不清的话的傻子不会害怕死亡。诗人的无知,又在这种无知之上。

      我愿意成为诗人。看烟花满天璀璨的孩子或许要冒受伤的危险,可是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孩子渴望这种对美下的赌注。

      有一回和一群爱好文学的朋友聊到死亡。一位朋友说:“别说的那么高深莫测了——记得《哈里·波特》里怎么说的吗?‘死亡,只是跋涉了漫长旅途的人累了,想回家了’。就这样。”不禁莞尔。最浅显的句子往往点燃最富哲思的火焰。

      人在不知不觉中要迎接多少场死亡?血液中的红细胞寿命最多不过120天,大约半年人全身的血液便旧貌换新颜。一朵花的枯萎仅仅是无足轻重的凋零,大地上所有花朵都迎接盛大的死亡则是季节的更替。所以再提到狭义的死亡,何必再胆颤心惊?只是你身上所有神经,肌肉,血管,踩在春天的尾巴上,全都有了浓浓的乡愁。

      它们想,回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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