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五月茶

15、第十五章

　　白烨在张荣华的心中，有着无可比拟的位置。对于张荣华来说，白烨是自己到了上海以后，唯一一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了。虽然白烨得理不饶人，三天两头便来奚落自己，但是，张荣华却依旧打从心里深深感谢着白烨，也因此，当白烨受伤了，张荣华也没有勇气面对，逃一般的回到了洋县，所以，当白烨再次出现在张荣华面前时，张荣华真的愣住了。
　　“臭小子，不认识我啦！”
　　白烨看着张荣华愣愣的样子，顿时笑了，其实，当他知道张荣华走了之后，内心便火了，狂骂着张荣华不孝，但是，当吃着张荣华做的那一桌子的饭菜，白烨却有些心痛了。食物，是厨师表达情感最好的方式，张荣华时自己带出来的，如今这一道道菜里，白烨没有吃出一丝的愉悦，只有深深的愧疚和痛苦，他无法想象，那凡事没心没肺的过着日子的张荣华是有多么的愧疚，才会表达出这种情感，这时候，白烨慌了，他怕自己将永远是去了这么一个徒弟。
　　二话不说，便让白晨去找张荣华，动用了一些人脉，发现张荣华已经回老家去了。无法知道准确的位置，白烨便顾不得伤，便往上海赶，他知道张荣华一定会回来上海的，因为，他要的自由，只有在上海这种混乱的圈子里面，才能得到。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这漫长的蹲点，白烨终于等到张荣华了。
　　张荣华看着坐在轮椅的白烨，内心百感交集，一方面为再次见到白烨而高兴，而另一方面，却又为白烨的腿而担忧。
　　“臭小子，不会说话啦！二话不说就像一走了之，哪有人这么做徒弟的？做了那么一大桌的饭菜，你以为是散伙饭呀！我告诉你，你拜了师祖师爷们，敢欺师灭祖，我不扒了你的皮。”
　　张荣华听了，内心顿时有些开心，他知道白烨并没有怪他，而且还试图在安慰他。
　　“臭小子，怎么不说话？哑巴啦？还是说你真打算欺师灭祖？”
　　“呵呵，没呢！这不看着师傅感慨的吗？”
　　“感慨，得了吧你这臭小子，师父我在这冰天雪地的等你这么久，你这做徒弟的怎么不知道早点回来呀？”
　　“嘿嘿，师父，这不看您老总能在厨房带呆着，给机会给你出去放风吗？”
　　“我看是你抽风了，走吧，冷死了，先回去。雅茹，推我一下。”
　　张荣华看着白烨叫身后的姑娘，只见姑娘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推着白烨的车，张荣华立刻拉住在一旁的李富贵，然后大声道：“师父，这是我朋友，李富贵，可以带上他不？”
　　白烨回头看着李富贵，李富贵微微有些紧张，却见白烨狡黠的笑了笑，缓缓道：“呦，富贵呦，徒儿，那个王思骏怎么办呀？”
　　张荣华顿时愣住了，然后连忙大声叫道：“师父，你为老不尊个什么，这是我朋友，大小穿着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我们关系比白纸还干净，他和我过来，是想在上海发展的。”
　　“嘿嘿，徒儿，别狡辩了，师父不是说了吗？我不会歧视你的。富贵荣华，嘿嘿，这名字好呀，这名字好呀！”
　　张荣华顿时仰天无语，这是他的思想太单纯还是白烨的思想太猥琐了呢？
　　一旁的李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疑惑的看着张荣华，低声问道：“荣华，你这师父没问题不？”
　　张荣华撇了李富贵一眼，无奈道：“走吧！”
　　白烨依旧呵呵的笑着，张荣华和李富贵跟着白烨出了站，便看见白烨缓缓来到了一辆黑色的小面包车前，白烨微微笑了笑，道：“上车吧！”
　　李富贵有些紧张的看着张荣华，张荣华微微笑着，道：“富贵，放心吧！我师父是个好人。”李富贵见状，也无奈的点了点头，上了车，车里，很大，李富贵坐在了张荣华身旁，白烨坐在张荣华对面，而一直没有说话的雅茹则坐在白烨身边，悉心照顾着他。
　　“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回第一酒店吗？”
　　白烨瞟了张荣华一眼，缓缓道：“回酒店？你还有脸呀，你可是旷工快两个月的人，回去找骂呀？”
　　张荣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怎么？还怕我卖了你？徒儿，你胆子咋变得这么小了？当初你可是一点也不认识我，二话不说便跟着我走了！”
　　“嘿嘿，这不时代在进步吗？”
　　“得瑟吧你，放心，回我家。”
　　“你家？师父，你不是在上海没有家吗？”
　　白烨白了张荣华一眼，缓缓道：“曦儿在上海有房子，我住曦儿那里，要不你以为我可以来上海呀！我身边这位叫雅茹，是护工，负责我日常生活的一切。”
　　张荣华一听见白烨的话，微微有些紧张，白烨见状，无奈的说道：“放心，曦儿不在上海。”
　　张荣华不好意思的扰扰头，然后看着雅茹小心翼翼的照顾着白烨，许久，才缓缓道：“师父，那个，你的伤？”
　　“哦？放心，站得起来，不过就是一些破油洒上去了，换了皮，所以这阵子不能站，过阵子就好了。”
　　张荣华顿时放下心来，然后微微笑了，却见白烨突然缓缓道：“徒儿，我想开一间餐饮店。”
　　张荣华微微一愣，看着白烨，道：“那第一酒店呢？”
　　白烨却微微笑了，缓缓道：“我老啦，也该退休了，第一酒店那边，曦儿管理的很好，我闲着也没什么事，就想开一间店，你主厨，你的厨艺现在也该好好实践实践了，开间店刚刚好。”
　　张荣华缓缓低下了头，一言不发。李富贵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沉闷，白烨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对着前面的司机道：“小黑，把车停一下，我和我徒弟想到美食街走走。”
　　小黑顿时有些为难，雅茹立刻反对，道：“不可以，老爷，小姐知道，会生气的。”
　　“生气就让他生气呗！她一年到头哪天不是在生气？真是的，两兄妹，一个笑面虎，一个包黑炭，都不知道像谁？放心，我徒弟在呢，会照顾好我的。”
　　雅茹依旧不愿意，白烨软磨硬泡的，最终雅茹妥协道：“小黑，送老爷去美食街。”
　　白烨顿时乐了，看着张荣华，道：“徒儿，咱们来个故地重游。”
　　不一会儿，车便停在了美食街的接口，雅茹伺候着白烨下了车，然后对着张荣华千叮万嘱的，张荣华连连的点头，然后看着李富贵，缓缓道：“富贵，你先和雅茹姐回去，我和师父先到处走走，放心，师父不是坏人。”
　　李富贵看了看张荣华，又看了看白烨，无奈的点了点头，便又钻回车里了。
　　美食街依旧一片繁华，到处熙熙攘攘的，张荣华推着白烨，缓缓的走在美食街上。
　　“徒儿，还记得这里不？”
　　张荣华点了点头，道：“你在这里抢了我的汤包。”
　　白烨无语的看着张荣华，缓缓道：“臭小子，你就不会想些好的吗？难得我感性一回！”
　　“师父，你老有啥话就说吧？别这么感性，我闷得慌。”
　　白烨狠狠的瞪了张荣华一眼，然后走进美食街的第一间店，对着老张大喊道：“老张，清场，今天老子包了这里了。”
　　在一旁的老张看了白烨一眼，然后缓缓道：“白师傅，侬几天不见怎么还一样十三点，清场清场，吾个忙得很，侬有事到楼上去，楼上没人。”
　　“老张，你这啥话？我都坐轮椅了，怎么上去？你都不同情同情。”
　　“同情？侬？除非吾也十三点，要不同情侬，吾就真的是寿头。”
　　白烨无语了，看着张荣华，缓缓道：“徒儿，看见没，这就是损友！以后交友要谨慎，要不你就真的是寿缺西了。”
　　老张白了白烨一眼，然后道：“去那个，没人，伊拉爱咋讲咋讲，不工作了，也一样事儿多。”
　　白烨笑着点了点头，张荣华便推着白烨到了角落的一桌，而老张则把附近的桌椅都放下预约的牌子，顿时空出一个小小空间，张荣华安放好白烨，便回头对着老张喊道：“老板，老样子。”
　　老张顿时无语的看着张荣华，然后便离开了。张荣华为微微笑了坐了下来，白烨看着张荣华，缓缓道：“徒儿，师父我不能拿刀了。”
　　张荣华一怔，然后了然的苦笑了一下，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厨师，是一个靠感觉的职业，不是单单靠味觉的，只要有一点点的不适，手指失去了原来的触感，即使多么微小，那么，也注定了一个厨师生涯的结束。
　　“我猜到了。”
　　张荣华缓缓的说道，白烨看着张荣华淡定的脸，顿时放下心来，然后继续道：“其实也不能说不能拿刀？只是做不出以前的味道了，我有些神经被伤到了，手，也没办法像以前那么灵敏了。”
　　张荣华点了点头，白烨继续道：“那个，徒儿，这不是你的错。”
　　张荣华再次点点头。
　　“其实，我已经六十二了，也该退休了。”
　　张荣华还是点点头。
　　“这天灾人祸的，谁也说不准。”
　　张荣华还是点头。
　　“徒儿呀，不要把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只要是人，都会犯错，这是自身的问题，不是你的。”
　　张荣华还是一样点头。
　　白烨无语了，仰头望天。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张荣华，这件是真的不关张荣华的事，倘若张荣华一直不走出这个死胡同，那么他真的会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却见此时，张荣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白烨看着张荣华，顿时了然，道：“徒儿，你在耍我？”
　　“哈哈哈哈，师父，刚刚你的样子，真的是太逗了，真想拿照相机拍下来，太经典了。”
　　白烨看着张荣华，最后也一样，哈哈的笑了起来。直至许久，两师徒才停下来，张荣华缓缓坐正，然后看着白烨，缓缓道：“师父，其实你说的我都懂。一个多月前，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我逃了，但是，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的人生真的一辈子都在逃避，正你所说的一样，我很懦弱，我也害怕面对，但是，我逃了二十三年了，说真的，有时候真的逃得很累了。其实，这次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
　　白烨直直的看着张荣华，张荣华微微笑了，继续道：“师父，你知道吗？其实我的理想并不高，我只想有一个小小的房子，有一个能陪着自己的人，然后安安稳稳，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最简单的理想也是最困难的，我有时候真的很纳闷，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一团糟？是我太贪心了吗？还是我逃得太久了？久的离目标也越来越远了！所以，这一次，我不想逃了！师父，你还愿意陪着我吗？”
　　白烨看着张荣华，许久，才微微笑了，道：“徒儿，你长大了！”
　　张荣华笑了，然后对着不远处老张喊道：“老板，我的菜呢？两份，快点！”
　　“晓得啰！”
　　其实，每个人都会逃避，遇到错误，便想逃离，面对需要的不仅仅试勇气，还需要的是承担，但是，一个人又能逃多久呢？一年，两年，甚至十年，逃到最后，直到生活面目全非，然后苦笑着问自己为什么要逃避，前进，难道不就是一步的问题吗？
　　白烨看着张荣华，顿时很欣慰，很多道理，其实很简单，但是，却没有人能做到，正如有的人说的一样：成功，在于我做到了而你没有。看着吃的不亦乐乎的张荣华，白烨顿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用自己厨师的一生，换回了一个徒弟，等价交换，真的很公平。
　　“师父，你真的打算开店吗？”
　　张荣华一边吃，一边问道。
　　白烨点头，道：“对，反正呆在家里也没事，曦儿又不让我在第一酒店呆着，开间店，咱们师徒来个双剑合璧，绝对能称霸上海。”
　　“那么师父，我是不是出师了？”
　　“出师？得了吧，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也就够打打手，不过放心，师父我会好好的锻炼你的，这间店就先开着，给你闹着玩。”
　　“闹着玩？师父，你可真大手笔？还有，师父，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第一酒店不会是你家开的吧？”
　　白烨看着张荣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缓缓道：“废话，要不我能在第一酒店这么猖狂吗？”
　　张荣华这下彻底无语了，果然当初白烨说什么自由论，什么资本论，都是在忽悠自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