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初春,并不 ...

  •   初春,并不是以一路暖意朝前走,而是忽高忽低。突然升高的气温,迫使人们把厚重的冬装脱掉,仿佛衬衣都显多余;然后黏绵淅沥的细雨,又使气温骤然降低,人们又穿回冬衣,却感觉裹在身上是那样的沉甸甸,毕竟是春天了。
      七十年代末,新春佳节刚刚过去。这一天,从梦乡中被父亲叫醒的小宏峰,很不情愿地爬出暖暖的被窝,学校还没开学呢,可是,父亲总不让自己睡懒觉。爬起坐在床上的小宏峰,望着窗外的春阳,觉得它特别的耀眼。母亲轻声细语地对他叮咛:“今天你只要穿一件衬衣,再加一个毛背心就好了。”
      起床洗完后,坐在折叠的小饭桌边,喝着稀粥的小宏峰,听见母亲在说:“你个人累计接受的放射剂量已经不宜再在一线冲刺,厂里不是已经决定让你外出青岛疗养了吗。”小宏峰根本听不懂母亲说的是什么?滴溜着眼睛望着她,一小勺稀粥撒在了衣服前襟上浑然不知。又听见父亲说,“这次检修,是一次高难度、高技术、高剂量的任务,我是‘三废’车间的工程师,理应承担这项检修任务。”小宏峰还是不懂,只是乘巧地用母亲递过来的毛巾,擦净滴在衣服上的稀粥。母亲又说,“你一个人在设备室操作,千万要当心。”“当心,”小宏峰听得懂,母亲就常常叮嘱自己,这个要当心,那个要当心。可是,父亲要当心什么呢?他是大人哪。
      七岁的记忆,懵懵懂懂,一向温和的母亲,今天怎么跟平常有点不一样?小宏峰感觉好奇怪。直至成年后,张宏峰才深深理解了那一天,母亲内心的动荡和波澜。
      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工作日。可是,自己的父亲却在这一天意外地经历了一场迄今为止中国大地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生死较量,惊天地、泣鬼神。这一天的意外永恒在了大山之中的那座核工厂。
      当时,厂里核燃料的第二周期运行刚刚结束,按流程规定需要进行设备检修。鉴于当时核工厂蒸残液贮罐的呼排管伸到了设备室内侧的排风孔内,不幸导致排风系统核污染。除污需要用电焊在呼排管下方烧个小孔,让放射液体流在设备室内。为确保安全,只能有一个操作人员,而且这个操作人员只能用一只手,两只脚钩住空中管架,在呼排管下方进行操作。
      设备室外,检修小组全副“武装”。曾留学苏联的厂总工程师江华对戴着用铝条隔住的口罩,穿着全封闭的塑料气衣,罩着特制的手套,脑后还拖着一根长长的输送氧气的管子(需要用氧气瓶持续不断地给塑料气衣输送新鲜空气)的张宏峰父亲提示说:“整个检修工序你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转头又严厉地对检修小组其他成员说,“你们随时待命,确保万无一失。”
      张宏峰的父亲,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神情气定地贴着呼排管爬进设备室。他一只手和两只脚紧紧地钩住管架,悬空自己的身子,用另一只手艰难地操作电焊枪。仅仅一分钟,意外突发了。电焊飞溅的火花莫名其妙地把气衣袖口烧着了,火迅速波及到面部,8毫米厚的有机玻璃面罩随之燃了起来,一瞬间,他眼前一黑,猝不及防,重重地掉在积有150多毫米的高放射性液体的设备室地面,地面核燃料废水黑黑的,那是致人死命的放射性污染呀。危急之中,张宏峰父亲的意识还很清晰,决不能用废料水扑火,他只好拼命用罩着特别手套的手不住地拍打面部,拍打双臂,试图灭火,努力自救,等待外援。
      设备室外气氛高度紧张。很奇怪,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凉气吹在每一个人的脑门。江总最先听到里面异样的声响,坏了,出大事了。突发的这一意外像炭火迅速在他的心脏自燃,脑袋一片真空,只剩下救人这一个念头。他不顾一切,甚至连防护的长脚套都没套紧,就贴着管架爬进设备室,用脚就势把氧气管连接处踢断,然后从地面上捞张宏峰的父亲。56岁,平时身体就不太好的他,使出了全身的气力,却怎么也提不起人。没有防护好的脚后跟,瞬间遭到严重的核污染,最终留下了终身的残疾。
      一眨眼,极限的三分钟过去了。求生的渴望支撑着张宏峰的父亲苦苦地挣扎……
      整整五分半,面部、手腕已被烧伤熏黑直至昏迷的张宏峰的父亲才被检修小组成员从地狱般的设备室抢救出来。绝无仅有的意外,让厂医院的医护人员全都蒙了,手足无措。张宏峰的母亲,就是厂医院赫赫有名的内科主任。
      这个时候,张宏峰的父亲整个人已经成为一个核辐射源。没有人能够靠近他,更没有人能够救治和安置他,突如其来,史无前例。耀眼的春阳,也被这意外袭蒙了,像个匆匆过客,不忍心再驻足,无影无踪了,料峭的春寒又悄悄地转了回来。
      厂里一边十万火急与二机部紧急联系,焦灼等待核医学专家的到来;一边只能无奈地让全副“武装”的检修小组成员把他平放在距离厂医院不远的一个半山坡的平地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张宏峰的父亲生命之火已经燃烧尽了。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过去了,整整6个小时过去了。张宏峰的父亲,就这样毫不遮盖地被“扔”在半山坡上……厂里临时在半山坡围搭了一个安全隔离栏,所有的人只允许站在安全栏外。生死叵测、生命无限,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站在围栏外的小宏峰觉得好冷,冷得直发抖。两眼茫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很生气,大人们为什么把自己的父亲扔在山坡上,不去抢救?一向温和地母亲,发疯似地狂喊父亲“海涛、海涛……”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让小宏峰陌生极了,也害怕极了,不禁大哭了起来。突然,他看见母亲像被截去了下肢,只剩下飘飘忽忽的两条空裤腿,头重脚轻,身子栽在了地上,仍就不停歇地喊着,凄凉绝望的声响一直盘旋在山坡上空,在场的许多人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撕心裂肺的一幕,牢牢地嵌进了年仅7岁的张宏峰的心灵,折磨着他一路走来。这种折磨,是肉眼看不见的内生性的折磨,犹如一小包炸药在心中无数次引爆,但于外却毫无任何杀伤力,灼伤的永远是张宏峰自己的心。
      6个小时之后,下午4点,厂里接到了二机部中心医院核医疗专家组的会诊意见,在半山坡的平地上,由全副“武装”的施工人员搭盖一个临时病房,然后厂医院按照专家指点先处理张宏峰父亲烧焦的创面皮肤。被“狠心”扔在半山坡平地上的张宏峰的父亲,竟然奇迹般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只讲了一句话,“大家绝不要靠近我,”再没有任何声音了。
      一刹那,整个山坡沉寂下来,沉寂的只有人们的呼吸声,呼吸声让这种沉寂有了不同寻常的巨痛,有了生命力如此顽强的礼赞。
      “爸爸……”小宏峰的一声呼喊,石破天惊,划过山坡的上空,划过所有人的心头。人们这才从意外的惊喜中清醒过来,整个山坡沸腾了。
      小宏峰一边摇着母亲的胳膊,一边欢喜地喊道,“妈妈,爸爸醒了。”被乌云烟雨浸洇的母亲,眼眶盈满了泪水,她拉着小宏峰的手,对着山坡平地上的丈夫热热地喊:“海涛,我和儿子就在你身边。”
      本该在8个小时之内采取有效医疗措施,却因为厂医院缺乏医疗经验,错失了医疗去核污染的最佳时机,致使大部分放射性剂量通过张宏峰父亲被烧焦的皮肤进入了他的血液、牙齿、骨头。
      二机部中心医院放射医疗专家第二天傍晚近8点急匆匆赶到厂里。尽管他们是权威,但同样从未见识过这样超严重核辐射的病人,他们把张宏峰父亲当作一个史无前例的病案,竭尽全力抢救的同时,也兼作了医学研究。他的一位主治医生,20多年后,由此走进了国际核医疗领域,成为国际上知名的核医学专家。
      手机突如其来地响了。父亲慈祥的声音通过电波从丹霞核电站传来。一缕阳光,就这样直接穿射到张宏峰心底深处最脆弱的部分,张宏峰顿时潸然泪下了。作为儿子,作为父亲,甚至作为一个男人,用坚实的臂膀,可靠的实力,忠诚的情感保护好家人家庭,这是最起码的“天经地义”,自己却把这最起码的底线都丢给了家人,硬生生地把他们从安分安静的生活品质中拖进这纷扰龌龊的复杂官场。“宏峰,网贴的事,我和你妈妈都知道了。爸爸放心不下呀。”张宏峰强逼自己把感情挤干,不能让历尽死难的父亲再为自己担忧。“爸爸,您放心,我挺好。”“宏峰,爸爸了解你。虽然,当初爸爸反对你从政,但你既然选择并走到了今天,那就要直面险象环生的各种仕途之变。”合上手机,张宏峰的耳边久久回荡着父亲的声音,灰色的心绪被父亲的坚毅一下子洗净,像一个封闭已久的闷罐,突然打开,透进阳光,得到了空前的洗礼。张宏峰深知,核工厂认真执着的文化元素,如一个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癌细胞早已渗透进自己的骨髓与血液,无药可救。然而,官场却是要用心用脑摆平各种关系,量体裁衣服务方方面面,挥洒自如善于八面玲珑,自己不是这块料。
      差十分八点,张宏峰走进市委常委会议室,还没坐稳,手机又振动了,是信息。“今晚回家吗?”意念中,张宏峰看见谢小洁站在自己的左边,两眼浸润着一汪汪清水;梁香香站在自己的右边,两眼灼灼地闪着光。开会了,市委肖天荣书记威严的嗓音,让张宏峰快速过滤了自己的意念,剩下机械的心跳和敏捷的思维,毕竟走到了决定自己官运的十字路口,再不能有任何一点点闪失了。
      轮到市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余斌开始通报云祥核电站越级□□的情况,他的通报,让张宏峰有点措手不及的震惊,怎么一回事?化解这场风波的功劳全在市政法委,当然也就是余斌;意在言外,酿成风波的责任全在青阴县委,逃不脱的自然是张宏峰了。张宏峰的内心像一片被狂风巨浪蹂躏的帆,孤立无援地摇晃个不停,但目光始终静如止水。
      张宏峰的思绪开始了折腾。
      不复杂就不是官场了。自己平息了这场风波,控制住了事态发展。哪料,翻过的这一页,仿佛戏台大帷幕拉开,让自己看到了有些陌生又未知的演出。余斌的乘风而起,又是为了什么呢?
      余斌个头不高,眼睛长成一条缝,缝中的眼珠滴溜滴溜转个不停,但整个人却有一种闲庭信步的潇洒与从容。余斌仕途的基础,是靠牺牲爱情为代价,结婚做上门女婿来辅就的。他的岳父是吉水市资历很老的一个□□。妻子是离过一次婚但又无累赘的独生女。当年的余斌对“矮冬瓜”孜孜以求的精神堪称可歌可泣。余斌曾在青阴县委任过三年的副书记,上届换届时提拔正处至市委政法委。
      常委们由最后的一位开始,一个接一个按程序发言,等到肖天荣结案陈词,他一反常态,声音高了二度,疾言厉色、毫不留情地批评青阴县委□□工作不到位……霎时,张宏峰背脊发凉,头顶阴霾,挣脱了思绪的纠结。心冷冰冰的,冷至彻骨。是呀,肖书记也有自己的乌纱帽。张宏峰啊张宏峰,因为你自己的闪失,影响了肖书记的乌纱帽,得罪了能决定你官运的肖书记,还能让你继续坐稳位子吗?
      云祥核电站的风波平息了,关键是今后不能再闹事,要把风波的“核”剥出来,才能根除隐患。有的时候,真正藏在幕后的东西是轻易看不到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