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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出.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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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开水面鱼纹皱,暖入草心犀点透。
熬过整个冬天的风雪,放眼望去,除开常年积雪的山顶,山间层叠的积雪渐渐消融,顺着石间缝隙百汇成流,遇崖便一跃而下,尽数泻进那山间的一泓清泉,合着黄鹂清脆有致的鸣啼,春日的颜色渐渐与整个凌霄山融为一体。
泉边周围便是一整片的桃花林,黑褐色的枝丫早已摇去积雪,慢慢抽出嫩绿的芽儿来,似已迫不及待的想与百花一较芳华。
凌霄山下,青州城内。
“你这小兔崽子,光天化日的竟偷起东西了,看今天我不打你个满地找牙!”包子摊上的笼屉还冒着蒸蒸热气,只是笼屉一角掀开个小口。而原本应躺在里面的包子正被一个灰头土脸的毛孩子抓在手心。
一身粗布衣服的男人,不顾周围流动的人群,随手抄起擀面用的长棍迎面就向那孩子打去。孩子急忙转身逃跑,却躲闪不及还是被那一棍打中了右肩,一声呜咽,包子也从手心脱落了出去。
孩子看着掉在地上的包子,忙伸手去捡,却被男人上前紧接着一脚踩了个稀烂。
只听这时男人道:“就你这小叫花子还想吃包子?来,爷爷脚下这送你了,吃吧。哈哈”精瘦的面庞搀着讥讽的笑,惹得途径的人不禁一阵唏嘘。
“啧啧,如今肉之精贵,您却弃如粪土……啊,倒是听说近来城南乱葬岗,常有腐尸无故消失。您可听说过?”孩子呲牙咧嘴的捂着已经肿起的右肩,话音清亮满是不屑,生生把男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此时包子摊上的食客在孩子话音刚落后,便都纷纷掩嘴欲呕,连钱都没付就慌忙离去。
男人一看这光景,面上讥讽尽褪,脸色涨红,眼睛里似是有火般瞪着面前的邋遢孩子,连握着木棍的手都鼓出了条条青筋。
“黄口小儿牙尖嘴利,爷爷就替你爹娘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话!”说着抡起了三指粗的棍子又朝孩子身上打去。
孩子右肩疼得厉害,但看人怒火正旺的样子,要是这一棍子下来不知是死是残。拼了命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可捂着右肩是怎么都跑不快,眼看着几次,身后的棍子都在险险擦过耳边落下,鬓角半长的头发不断被棍子落下的风撩的飞起。
跑了一段路之后,本就受伤的右肩随着跑动颠簸肿的老高,疼痛已经超出了孩子可承受的范围,终于脚下一软,眼看着就往地上栽去。
身后一直追着的男人轻蔑一笑,使足了力气抡起棍子往孩子那打去。孩子闭了眼,似乎知道自己还是躲不过一顿打。
可如期而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孩子怔怔的看着自己身前的人,本应落在自己身上的棍子被人握住一端,阻止了落下的动作。
“何故打人?”男子的声音透着隔绝世俗的清越,似空谷传响般让人身心不由得为之一动。
“别挡大爷办事,我这棍子可不长眼!”小摊贩放狠了话,本可以好好教训那小毛孩子,怎能由一个不相干的人出来插手,咬了咬牙说着又要抬起棍子。
此时孩子看着护着自己的男子,一袭白底青衫,下摆的金丝银线极简的勾勒出岁寒不凋的竹,凤眸狭长却不勾人心弦,倒自有一派清冷气韵,遗世而独立,恍若临江之仙一般的人物。那极其清耳的声音淡道:“你挡路在先,怎能说在下挡了你办事。”
而对面的人此时已经不耐烦,怎么听得进去,一棍子就抡了过去。“你们这些人废话忒多,爷爷听着就闹心。”
谁知这谪仙般的人物木棍迎面却纹丝不动,眼见着颇有分量的长棍就要落在男子肩上,甚有人看不下去偏过了头,可也就是如此时刻,那三指余宽的长棍竟生生的在人身一寸开外折断了去!
骤时人群惊异,嘈杂了起来!
自古便有传闻,青州城外的凌霄山多有奇能异士,或成仙或堕魔,平日与常人无异,难道今日竟遇真人了?!
而此时的男人看着折断的木棍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男子见人这般,也无意逗留,径自往城门走去。孩子见自己的救命恩人走了开去,忙跟在后面一路歪歪斜斜的追在后面。
孩子踉踉跄跄的步伐使一路上多有人投来嗤笑的目光,笑他妄图想跟着仙人沾沾仙气。
跟着过了几条街,孩子还是没有停下步子。
男子似乎被打扰到,停了下来。
“跟够了?”
孩子一愣,却也知道他既然是仙人就不会没发觉,憨憨一笑。“同路,同路而已。”
似是不想多争论,男子继续向前走去。
孩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跟在后面,摇摇晃晃。虽然缓慢却没有停下的念头,直到出了城门到了穿过树林来到凌霄山脚。
“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以后如何报恩?”
孩子出口想要叫住前面那一袭白衫的身影,可那话像自出口就散在了空气中般,毫无回应,男子继续往山上行去。
孩子虽年幼也知这凌霄山草木茂盛,多有飞禽走兽,常有人上了山便有去无回的消息,所以传说自古以来这山上就没有道观。
难道他真的是仙人?
五味杂陈般一股脑儿的倒在年幼的心间,若是跟了仙人自己就不用再挨饿受冻了!孩子眼睛不由得一亮,仿佛久经蒙尘的窗格,忽然擦亮了一点,透出窗外耀眼的星芒。
咬了咬牙,肩膀此时仍旧疼的厉害,却也是麻了,习惯了便没有当初那般难忍。
孩子定了心神继续跟在人身后。
山路其实并不难走,可此时对于一个尚不满十三岁的孩童,加上肩上的伤,着实是困难了些。
远处是越走越远的人影,脚下却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硬是靠着意念踩着人刚走过的地方一步步跟了上去。
山间已然是一片早春之境,杨柳新枝,桃花满树。
走在前面的男子也不由得为这般美景心旷神怡,可倏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让他皱了眉头。
这看似容易的山路,内中重重布阵,那孩子跟在自己身后那么远,竟没迷了路。
山路看似平缓,可凡体肉胎便多觉得举步维艰,没有些武功底子加之有人指引,早就应无法跟上。这孩子竟然始终跟在后面。
男子在泉边停了步子,安下心神细听,那孩子的脚步声微弱,显然离自己是有着相当一段距离的。然而越来越近的动静让他叹了叹,难道天意如此?
他转过身,孩子一步一摇已然是面色苍白,似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栽倒在地。
着实让人不忍,那也不过是个孩子……
而筋疲力尽的孩子看着男子突然停了下来,还看向自己的方向,心中一喜,愈发趔趄却坚定的向前走去。
脚下的路一步,两步,三步。男子始终没有上前去扶,就这么看着年幼的他一步步走近自己。
他不知,孩子那一步步,走近的不只是距离,也走进那个本该不属于他的世界。
终于离男子只有几步之遥。
男子看向孩子稍许犹豫,但还是开了口道。
“可会唱小曲儿?会便收下你。”既是天意,这凌霄山仅有自己一人,虽成亲许久,但……男子不由的摇了摇头。
心想,若是有个肯偶尔唱唱曲子的徒儿或许也不失为一乐事。
孩子见人主动开口问,自然是开心极了,但无奈只是听花楼姑娘唱过几句:“会但不精。”
“会得便可,多管无益。”男子显然是不在乎这些的。
“是!师傅。”孩子连忙改口,生怕男子改了主意不收他了。
男子孺子可教的拍了拍孩子的头,面上的笑容如春风拂面,饶是比泉边的景色夺目了许多,毫无知觉间便可沁入人心底,带着竹的清冽谦和。让心神一瞬间便迷失在那一抹浅笑中。
身旁桃花满枝,随风招摇,偶有花瓣飘落至男子发间。
如墨般的长发衬着清俊的面容,恍若天人。那时候只觉得心停止了一瞬,眼里心里便只剩下面前的这人一般,好似他化作一帘清风,连着桃花飘落沁入心脾,入骨生香,不知觉间心却抽痛,如同这光景恍若隔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是否在某个记忆的的瞬间,你也曾收过我做你的徒儿?
恍惚,却又似曾相识。
“徒儿,可有名字?”
孩子仍恍惚着,没听见问话。
男子看小孩没有反应,以为怕是穷苦人家连个姓名也是不取的,于是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既然没有,那为师取一个可好?……”男子细细考量,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读过的诗句,“松声不断风吟细,月影无边露气寒。不如就叫风吟可好?”男子询问。
孩子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名字,毫不犹豫道:“风吟见过师傅!”
男子看孩子高兴,也不由自主的有些欢喜。“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温言的徒儿。”
男子转身继续前行,这一次却是放缓了步子等着孩子自己跟上……
手中的银针穿过软缎,白锻墨线,那是他最喜爱的竹。望向窗外的细雨蒙蒙,山那边他可曾也这样望过我这里?
自那日起,我便是他温言的徒儿。
我可曾想过,有一天我也会悔,我为什么是他温言的徒儿,也只能是他温言的徒儿。
师徒之间,是否真的犹如鸿沟天堑,是我用尽一生也跨不过去的。
可也是自那日起,我便知道。
有些事,有些人,或许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然而一旦开始,就没有自主的能力,随波逐流终究会变成一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