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刀TV][傅叶]一马离了西凉界》三毒

1、一 ……

　　“我和翎儿不在一起了。”
　　这是叶开见到那人后说的第一句话，他说出这句话，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尴尬地抿嘴笑笑，闷头喝茶。
　　上好的明前龙井，芽叶细嫩，茶汤通透清亮，叶开用它润润喉继续讲：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分了……我要怎么跟你说清楚一些东西……你四岁就摔坏了脑子，很多话想必听不明白话音……”
　　他与那人对面相坐，在一家不算大但很精致的茶楼里，桌上一壶刚沏好的新茶，袅袅冒着热气。
　　那人附和：“四岁就摔坏了脑子？命运多舛啊。”
　　叶开哼笑：“你还会成语？”
　　对方点点头，狼吞虎咽吃下一只包子。
　　“很好，继续……”叶开品完茶，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异常正经地盯住眼前人，“你既听不明白，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
　　他深呼吸一口气，双手不由自主攥紧。
　　对方似乎置若罔闻，只顾着啃包子。
　　“我跟翎儿始终还是不合适，我和她中间总是多出来一个人，那人如影随形，每时每刻都存在。我思来想去不能对不起翎儿，她是个好姑娘，该找个真正爱她的人过下半辈子。而我，也要把那个多出来的人揪出来，告诉他，我心里从来只有他。”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嘴唇有些发抖，麻麻的，像从前亲吻的感觉。
　　都是不经意的亲吻，蜻蜓点水的一下，往往难以忘怀。
　　对方打了个饱嗝，揉了揉撑满的腹部，定定地看向叶开。
　　“你明白了吗？”叶开问他。
　　“什么？”
　　“刚才的话。”
　　“哦，大爷你心里有个她。”
　　“哪个他？”
　　“我哪知道你心里有谁，你又不说名字。”
　　“非要说名字你才能明白吗？”
　　“大爷，能不为难小的了吗……”对方擦擦嘴可怜兮兮道。
　　叶开顿时泄气，原本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他又抛给了那人十两银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赶人走。
　　对方得了银子点头哈腰一溜烟儿跑了，生怕叶开反悔。
　　现在的乞丐业务太不精了——叶开望着小乞丐的背影感概——从前就算随便找个叫花子都能给人凭空说出一朵莲花来，他今天只不过想模拟一下情境，大半的话都是他自己说，乞丐只要负责回答问题，还答成这样，真是白瞎了那一盘雪白的大肉包。
　　壶里的好茶逐渐变凉，叶开思虑着，整个人似元神出窍，直愣愣定在了位置上。
　　若真见到了，又该怎么说？
　　台词排练一万遍都是假，见着人说上了话才是真。
　　若是见到了……
　　叶开的指腹抚摩着青瓷小茶杯，指尖沾上凉凉的温度，他另一只手撑住脑袋，脑际越来越混乱，心烦意乱之余瞥见方才小乞丐坐的位置前写了几个字。
　　叶开绕到对面桌边，俯身细读：
　　『时也运也命也』
　　是用包子的荤油写的，亮晶晶的一层浮在桌面上。
　　叶开笑了：时也，运也，命也，六个字，十二两银子，一个字值二两银子。
　　叶开啊叶开，你说好听了是阔绰，其实，不还是冤大头么？只有你这冤大头会不远千里赶来这方陌生的土地，被一个故作高深的小乞丐开导时也运也命也，当真好笑。
　　他在心中嘲讽自己，拿盘子遮住了那几个碍眼的字，转身刚想重新坐下喝完那壶要价不菲的好茶，一抬眼，天都塌了。
　　要命。
　　寰宇也不过方寸土地，每当觉得什么都过去了可以坦然面对一切时，总有人会不合时宜地闯入，在混沌的意识上狠狠捅一刀。
　　那人穿着一贯的石青色衣裳，侧脸的轮廓坚毅，面上无甚表情，手里握一柄黑色的刀，皮肤比从前白了些，人却比从前消瘦了。他环顾茶楼内寻找空位，理所当然的遇上了叶开。
　　叶开反而想逃了，可是腿不听使唤，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已经凝固。
　　他的嘴唇嗫嚅着，反反复复想发出一个音，是那人的姓，阴阳上去的去声。
　　“傅……傅……”
　　傅红雪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掀袍子坐到叶开对面——正是刚刚小乞丐坐的位置。
　　店小二赶来收拾桌面，拿走了装包子的空盘子，那六个荤油写的字也一下子被抹布抹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傅红雪要了几盘点心，瞧了眼怔住的叶开，嘴角含上一抹不明显的笑意。他取过那壶明前龙井，又拿了叶开喝过的茶杯给自己斟了一杯。
　　“还是爱乱花钱。”傅红雪品了一口清茶语带玩笑道。
　　叶开终于回过神，少有的慌乱，一时间连坐都坐不好了。
　　“还是没正形。”傅红雪又笑他。
　　“你、你怎么在这儿？”叶开吞吞吐吐地大声问，提高的嗓音像在掩饰什么。
　　傅红雪揉揉耳朵皱眉道：“我还没问你呢……我住在这片，当然会在这儿。”
　　店小二端上来一盘香气四溢的糖糕，叶开马上抓起一个塞进嘴里，低头不看傅红雪。
　　傅红雪见他这样便不多问，自顾自吃起了糕点，一口糕点一口茶，倒是把叶开白花花的银子们喝了个精光。
　　叶开嘴里塞着一块糕，也不咀嚼也不吞咽，糕点的边缘被口腔的温度一点点融掉，甜腻腻地沾满嘴唇。
　　傅红雪弄不懂对方搞什么鬼，他伸手轻拍叶开鼓囊囊的脸颊：“吃还是不吃？”
　　“啊？”叶开惊诧，一张嘴，糕掉在了地上。
　　傅红雪无奈地摇摇头，想起来什么于是问叶开：“你一个人出来？翎儿呢？”
　　这个问题快、狠、准，一下子扎准了叶开的心窝。
　　“她……她……我跟她……”
　　“怎么了？”
　　叶开脑中还在重复和小乞丐模拟的对话场景，可越是着急，越说不出口。
　　“我跟她……不在一起了。”
　　傅红雪握茶杯的手僵住。
　　叶开慌不择路、前言不搭后语：“……你四岁就……啊呸呸，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跟你说清楚，我跟翎儿，我跟她……就是分了。”
　　“分了？”
　　“嗯，分了。”叶开把头偏向一边不看傅红雪，竭力冷静下来笃定道。
　　“为什么？”傅红雪放下茶杯，打量叶开的侧脸。
　　叶开的大半张脸被垂顺的头发遮住，看不清表情：“我跟她不合适。”
　　傅红雪停顿了半晌，轻声道：“翎儿是个好姑娘。”
　　“是，她是。是我不好……”叶开的声音变得低暗，桌下紧张按住大腿的手捏成了拳头，他忽地转头盯住傅红雪，“那你呢？”
　　莫名其妙的一句问话。
　　傅红雪后悔不该跟叶开提起这些话题。
　　有些朦胧的过去无法彻底忘记。
　　“我要怎么跟你说清楚一些东西……你明不明白？”叶开还是没有走刚才和小乞丐排练好的流程，掐头去尾十分突兀。
　　“要明白什么……”傅红雪的眼神突然失了温度，变得和茶水一样凉。
　　糖糕的香气直冲叶开的鼻端，他撞到傅红雪的眼神，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