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僧》逐月皇城

1、颠僧 癫僧

　　癫僧
　　“疯和尚！站住！”

　　虎子一到厨房就看见村子里的“疯和尚”偷吃他家的鸡。他追着，疯和尚跑着，但终是没有追上，“疯和尚！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打断你的狗腿！“虎子骂骂咧咧的回去了，疯和尚还是疯疯癫癫的跑着。

　　疯和尚跑到胡同的一处角落，傻呵呵的笑着，用脏兮兮的手抓着鸡往嘴里塞，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僧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身上无一不是脏兮兮的，恐怕最白的地方就是眼白了和牙了吧。

　　“疯和尚，给，喝口水，慢点吃……”好心的大嫂看他蹲在墙角，给他端了碗水，和尚不说话，只是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看着空空的碗呵呵傻笑。

　　“唉……你说，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疯了，真是作孽啊！”大嫂到底是女人，心善，嘴也碎，说了句同情的话。“啊……你干嘛！你这个疯和尚！”谁知，刚刚还傻笑的和尚，突然瞪大了双眼，将碗向大嫂的头砸去，瞬间血流了下来，那和尚看见血更加兴奋了，飞扑到大嫂的身上挥舞着双手就往大嫂身上招呼，一边打嘴里一边尖叫着听不懂的话。

　　“哎哟！你这疯和尚！快滚！我说！他老头子！快出来啊……”大嫂越是挣扎，和尚好像就越激动，嘴里的叫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仔细听，还会透出一股子的凄凉劲。

　　“滚开！滚开！疯和尚！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疯和尚！”听到大嫂叫声的男人，抄起棍子就往和尚身上打去，和尚不躲也不闪，但是往大嫂身上招呼的动作似乎越来越用力了，叫声也越来越骇人，男人觉得不对，棍子也不要了往地上一扔，上来就拽和尚，谁知平时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和尚此时却力气极大，尖叫声不断。

　　“快来人啊！这和尚要疯了！快来人啊！”男人害怕了，忍不住叫了起来，闻讯赶来的村民七手八脚的把和尚从大嫂身上拉开。就算是受了村民的控制，和尚也还是奋力的想要朝大嫂扑去，大嫂被吓到了，慌忙的回了院子。“作孽啊，作孽啊……”大嫂哭着说作孽。

　　“啊！！！！！！！！！！”岂知和尚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然后用气声用力的喊“贱人！”，村民也被这一声惊住了，因为如此的凄厉，也因为和尚红着眼睛，长大了嘴却只能无声的说。

　　村子里的祠堂
　　“烧死这疯子！”不知人群中是谁说了这一句，马上就有人附和，“对！烧死他！”瞬间，无数个附和的声音响起。此时的和尚被绑在了祠堂里的柱子上，一反刚才的态度，现在的他仿佛又恢复了往日那个傻吃傻睡的疯和尚，安静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静静的听着村民的叫嚣。

　　“大家静一静。”村里最年长的家长摆了摆手，“各位，他只是个疯和尚，你们又何必将他置于死地呢。”老者的脸上显得很是无奈和同情，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闪动着什么。

　　“老祖宗，这疯和尚不仅唱唱偷吃各家的食物，刚才还把张家大嫂打成那样，你说我们还能容下他么！”虎子显得很是生气，“就是啊老祖宗，这个疯和尚把我老婆打成这样，您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在各位祖宗的排位前不走了！”

　　“和尚，你……还记得我么……”好像没有听见张家大哥说话，老者走到和尚面前。

　　“啊！”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和尚瞪圆了双眼，全身用力的挣扎，嘴里不停的发出凄厉的叫声，那骇人的样子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老者也被吓退了一步，随后叹了口气，并走上前去，用干枯的手捧住了和尚脏兮兮的脸，颤抖着说：“孩子，你受苦了。”

　　和尚挣扎的更厉害了，叫的更凄厉了，那叫声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难过，那是一种从心底发出的悲凉。

　　“啊……！”

　　“老祖宗……！”和尚一口死死咬住了老者的手，红着眼睛看着老者，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立时有几个壮汉要冲上来，老者摆了摆手，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和尚把他的手咬出血。“孩子，你受苦了……唉……”

　　“啪嗒！”一滴泪落在了老者的袖口上。和尚晕了过去，尽管有很多人反对，但是老者还是把和尚从柱子上放了下来。

　　“老祖宗，这疯和尚你干嘛还不把他赶走，或者直接烧死他，留着他祸害村民，他到底是谁……”还是有村民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们都走吧。”老者显然不愿意说，打发走了村民，静静的看着已经洗干净的和尚，只不过那张脸上已满是伤痕，全然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是因为平时他脏兮兮的看不出来而已。

　　“孩子，就算到了现在你的恨意还是这么强烈啊！”他清楚的记得，和尚咬住他手之前，用气声喊着：我恨你！

　　洗净了一身的污垢静静趟在那里的和尚，脸上满布伤痕，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身上也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淤青，有划伤，有烫伤，有新伤，有旧伤。但其中一条伤痕是从锁骨一直到肚脐，看起来狰狞异常，那条伤疤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很难想象，这样严重的伤痕，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世事对于他来说太残酷了，或许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回到那个柳絮漫天飞舞的日子吧。

　　四月，柳絮飞扬，桃花满枝头的日子。杨柳低垂，碧波荡漾，涟漪一圈一圈的晕开，空气中带了中泥土的味道，微风迎面吹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觉得懒洋洋的。这样的日子会让人不自觉的露出微笑。和尚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湖边的柳树下，风轻轻的撩起他宽大的衣摆。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看向远方，眼里似乎闪动着什么，但却快的让人抓不住。柳枝左摇右晃的偶尔会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恼。从侧面看，那人眉目如画，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晕。只一样，和尚便挪不开眼睛，只一眼，便注定了这段孽缘。回想起来，这段所谓的恋情也只能算是和尚的一厢情愿，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任何明确的答复。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和尚的庙里，大雄宝殿威武肃穆。那个人双手合十默默念诵着经文，周围的僧人敲着木鱼，念着同样的经文。可是和尚的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眼里除了他看不到任何人，直到那个人从他身边经过。当袈裟的一角从和尚的眼前飘过的时候和尚才反应过来，早课结束了，而他，整个早课的时间都在发呆。他猛地回头看那个人，却只能看着他转角的背影。

　　直到多年以后和尚仍然记得，当他在大雄宝殿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有多激动，眼睛里都闪烁着让人动容的光，那是用生命在燃烧的光。

　　和尚听别说那个人喜欢花，他就想着办法的从山里找各种稀有美丽的花草。想送给那个人，可是又怕，所以只是每次把花盆放在门口。次数多了寺里其他的和尚看见了难免有些闲言闲语，不过和尚从来都不在意。

　　那天和尚放下花盆刚要转身，房门开了。早上的太阳照在那个人的身上，好像度了一层光晕，让人觉得神圣不可侵犯。也许阳光的问题，和尚甚至觉得那个人在冲他笑，尽管那个人连嘴角都没有动，和尚就这样呆愣愣的看着那个人，知道房门关上的时候和尚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人说的是：“以后不要送花草来了，他们应该活在大自然里才叫生命，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生存的自由。”

　　和尚觉得他和那个人的唯一联系也断了，沮丧不已。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去问方丈，方丈只是摇头不语，说着一切皆有定数云云。那个人在寺里住了一年，和尚也想了一年，还是不懂方丈的定数指的是什么。直到那个人说要走了，和尚才觉得自己不能等了，他想留住那个人，他想跟那个人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伺弄花草，一起念经诵佛，一起耕作劳动，太多的一起他们都还没有做，不过不管做什么，和尚都只想跟那个人一起。

　　他追到了村口，大声喊着：“回来！我们一起好不好！”只见那个人身形一顿，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只是步伐比刚才缓慢。和尚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夕阳的尽头，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知道心里很悲伤。悲伤的哭也哭不出来。

　　回到寺里，其他的僧人以为和尚病了，也没有理会。可是和尚一直失魂落魄的，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最多的时间就是站在那个人离开的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渐渐的人们就认为和尚疯了，一个疯和尚自然得不到更多人的关注，他也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八月十五，上香的日子，寺里的人多了起来，话题便也多了起来。有些从京城回来的人就说：“听说前些日子在咱村寺里住过的慧广大师原来竟是京城里宰相的禁脔呢！”

　　和尚本来在扫地，听到这突然扫把掉了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任谁叫都不理。

　　后来和尚整天都呆在那条路上，不吃不喝不睡觉，人们觉得，和尚彻底疯了，但为什么疯了没人知道。老方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跟和尚说让他去京城找那个人。第一次，和尚对别人的话有了反应，眼里闪烁着晶亮的东西。

　　三个月后，和尚回到了村子里，可却衣衫褴褛，而且长袍的底部还有斑斑血迹，走路也是摇摇晃晃。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身上裸露出来皮肤还有青青紫紫的痕迹。没人知道和尚这三个月去了哪里，见了谁，干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第二天，一队官兵进了村子。带着一份告示，讲全村的村民都聚集到一起。

　　“你们村子昨天来了一个和尚，三个月前，那个和尚去了宰相府门前大吵大嚷，宰相大人宽宏大量，不与那和尚一般见识，可谁知那和尚竟不知好歹，在宰相府门前嚷嚷着要见慧广大师。当时慧广大师确实在府内做客，慧广法师听说之后本着我佛自卑之心劝说宰相大人让那和尚进了府来。谁知那和尚竟不知廉耻说喜欢慧广大师，还说要与慧广大师结为夫妻。当场宰相大人勃然大怒，让他把那和尚赶出去，可谁知那和尚竟狗急跳墙，强行拉过慧广大师亲了上去，当时宰相大人便让人打了那和尚三十大板轰了出去。那和尚不但不感念大人的宽宏大量，竟在宰相府门口不走，宰相大人实在不堪其扰，便命我们将其押解回村，且在村口示众三天以儆效尤。”

　　第二天和尚便被绑在村口示众，和尚并不反抗，一幅木然的样子，眼里一片死灰，整个人毫无生机。看着这样的和尚村长也叹气，但还是摇了摇头走了。

　　“你们看这和尚，当时在宰相府的时候不是挺能闹的么，怎么现在这么老实了！”

　　“哈哈哈……你还说呢，当时就属你干的最起劲……”

　　“你少说我！还有你呢！哈哈哈……”

　　耳边响起的侮辱声和尚已经听不见了，他只知道，他进门的那一刹那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他还依稀记得那人无情的说，哪来的疯和尚，快滚，别弄脏了我的地方。他还记得当他被一群粗野的士兵压在地上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那一刻，他的心死了，他知道，他恐怕以后都不会再爱了，更或许，他以后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了。即便这样，他也仍然觉得，那人眉目如画，一袭白袍的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的心都静止了。真讽刺，这和他绝望的时候感觉是一样的。
　　从那以后，和尚被贬出了寺院，被驱逐出了村子，到处去流浪。他去过很多地方，比如他曾经去过的寺庙，去过的村庄，去过的山，去过的水。还有……他的故乡。那是一个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民风淳朴的村子。那里的一切都让人觉得身在世外桃源。或许正是这样的村子才能造就那样一个谪仙般的人吧。他去了他的家，他站过的庭院，他住过的屋子，他坐过的桌椅，他握过的茶杯，他睡过的床。他是他们家乡的名人，每个人都知道他的事，每个人提起他的时候脸上都会不自觉地表现出骄傲。村里的人向和尚热情的介绍着他，包括他小时候的事。他小时候父母双亡，十岁之前都是一个人过着苦日子，后来被一个很有名的法师收为了徒弟，从那以后再也没回过村子。不过村民后来听说，他成了名人，都想着再见他一面，希望他能再回趟村子，可是，他再也没回来过，这天，村里到处张灯挂彩，喜气洋洋，他向村民们打听，原来，是他要回来了。和尚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悄悄躲了起来，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他不敢，也不想见他。他只能偷偷跑回他曾经住过的房子里独自神伤。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还是爱他，而且早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不知不觉的，他在床上睡着了，一阵风吹来。和尚慢慢的睁开了眼，朦朦胧胧中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坐在床边，等眼睛完全睁开了，他才看清，原来真的有人！他噌的一声坐了起来，可是他愣住了。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是他！他们僵在了那里，大眼瞪小眼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后来听见他轻轻的叹了声气：“哎。。。你这又是何苦，我听说了，他们……待你不好，把你赶出来了。”说着，手还抚上了和尚的脸颊。眼中的哀伤让和尚觉得好像错觉一样，这哀伤……他可以理解为是为了他么。“我父母双亡，后来被师傅收留，再后来有了些名堂，可这也是噩梦的开始。那年，丞相到庙里上香，走的时候跟师傅说想要带走我，师傅原是不肯的，不知后来他耍了什么手段，便把我带走了。我还记得走的时候师傅说，如果累了就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那时候我才明白，其实我早就没有家没有亲人了。连师傅都放弃我了。一个人心死了身体上的感觉也就没那么强烈了，当然，对周围的人也就没那么关注。可是……”他顿了顿，眼里闪出了华彩，“直到那天遇到了你，看着你我就会想起当初的我，你的一举一动让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心里那颗在就死掉了的种子又发芽了。可是你不该，我也不该的。是我害了你。。。”一滴清泪滴落在了和尚的衣袍上，也落在了和尚的心里。和尚用唇堵住了他的，一丝冰凉从唇上透过来，沁入心脾。这个吻来的太迟，也太难得了。珍贵的让心都疼了。

　　当早晨温暖的阳光照在和尚的脸上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他的温度，他甚至连鞋都没穿就急急忙忙的跑出去。他看见，他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被人群簇拥着。看着他微笑着跟村民们打招呼，那么圣洁。就好像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梦，从来不曾发生过一般。

　　“跟我走！我们一起！一辈子！跟我走！”村民们看着冲到马前发疯一样的和尚，一脸的坚定，冲着坐在马上的人说着：跟我走！

　　和尚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等待着那个人的回答。其实，他并没有把握他会答应，甚至他已经做好了他会拒绝的打算，可是当他微笑着说好的时候，他连心脏跟呼吸都停了，他只觉得他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美的不愿意醒来的梦。那个他爱恋了许久的，圣洁的不可侵犯的人，对他说：好，一辈子。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话，彷如天籁一般。原来幸福这么简单，只要那个人的一句话，他就置身于天堂。

　　和尚带他回到了原来的那个村子，他跟和尚说，你去了我的家乡，我也想看看你的。和尚说：好。那段时间在和尚看来是他活在世上最幸福的日子了，每天都可以跟他在一起，听他说话，看他写字，带他去村子附近转转。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着像平常夫妻一样的日子，这样平凡但幸福的日子让和尚珍惜的想用铁链锁起来。

　　和尚知道，这是偷来的幸福，他小心翼翼的捧着这偷来的幸福，如履薄冰，但是这幸福还是消失的太快了，快的他们还有很多没一起做的是，快的他还没有跟和尚说我爱你，快的和尚连给他编的草戒指还没有送给他，快的……他们还没有白头偕老。

　　那天傍晚和尚进门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全世界都塌陷了，碎了，破了，没了。当他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的时候，他没哭，因为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悲伤到了极点就是不会痛，痛到了极点就是连哭都哭不出来。那种痛无处发泄，只能任由他在心里狠狠的……狠狠的……疼。

　　一大片阴影投下来，和尚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我……我是村长……我要为全村的人生命着想……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只有这样，全村的人才能活命，还有你……”村长说道最后哽咽了，可是和尚却仿佛没听见一样，抱着冷掉的他走了出去。后来，他回来了，可从那以后和尚变得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脏兮兮的。人们知道，和尚真的疯了。

　　被绑在祠堂里的和尚，看着天井里撒下来的月光，他觉得那里有那个人的影子。对着天空，他笑了，笑的有几分空灵，他说：你太自私了，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告诉我要好好活着，我答应了，可现在我真的好累，没有你，我好寂寞，寂寞的心都疼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这月光如你一般圣洁，为什么他不能将我带到你的身边，这个世上，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我唯一想要的，想做的，就是每天都能看见你，跟你说：我爱你，这是我欠你的，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走了，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跟你说过吧，呵，我 ……爱……你……”

　　和尚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好似在做一个美梦，一个很久都没做过的美梦，也许，这次，他是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