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花影镇（下） 季夏嘴边浮 ...
-
......她闭上了眼睛，耳边竟隐约传来一声长长的鹤鸣，是自己已经出现幻觉了吧。
“啊！”——
“哐！”——
一阵惨呼，紧接着一声巨响。
电光石火之间，初月的腰一紧，只觉得自己像是随着一股强劲的风，腾云驾雾地飘了起来，随即又落下。想像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她被环在了一个有力的臂弯内，耳边响起一道沉静如水的声音：“妖孽。”
清清两字，奇迹般抚平了初月的无助和恐惧。她睁开眼，熟悉的侧面映入眼帘。
只见一位青年公子，顶上头发拢起，戴着支束发羊脂玉簪，余下黑发披泻而下；身着淡蓝色锦缎长袍，腰系深蓝丝攒花结长穗绦带；肤似暖玉，眉如墨剑，尤其一双眼睛仿若朗星，幽深难测。此刻，他薄唇紧抿，长身玉立，端的是俊逸非凡。他的左手圈着一个虚弱的姑娘，姑娘呆呆地抓着一支判官笔；右手提着一只小兽的后颈，小兽四脚悬空缩起，活像一只乖乖的猫儿。
青年公子放下初月和小牙，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初月：“没受伤么？”初月刚想说话，但鼻子一酸，赶紧摇了摇头。他见了心下稍松，收回目光，缓缓向前踏出两步，把初月和小牙挡在了身后。
他的对面，蝎子妖趴在不远处，粗重的喘息混杂着几声痛呼，左钳子黑血淋漓，细看是穿了一个洞。侧旁的大岩石上，一根约有三指粗的树枝竟有一半插进了石头里，石壁裂开一圈细缝，难怪制造出刚才那巨响。
蝎子妖恨声道：“臭小子！敢偷袭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红光随声泛起，他的肚子不断鼓涨，尾巴竖得又高又直，一波波气流夹带着砂石向四周涌动，与山风混杂，发出如嚎哭的“呜呜”声。
青年双手结印，念动咒语，一道薄薄的蓝色雾帘笼在他们周围，初月知道，这是保护她和小牙的结界。他缓步走出结界，狂风高高扬起他的长发，淡蓝衣襟迎风鼓动，眼睛微微眯起。
蝎子妖张开血盆大口，喷出的不再是一股黑液，而是源源不断的无数点毒液，像下雨一样，又密又急，周围数十米范围内全在毒雨笼罩之下。结界内的初月也不禁抱着小牙往后退了一下。
“垂死挣扎。”青年公子冷笑，从袖中飞出一张灵符，迅速结印念咒：“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灵符迎风即长，张开如大幕，金光闪闪的符文浮在半空，竖起一道坚实的屏障遮挡密集的毒雨，激射出“噼噼啪啪”的火光。
“吾佩真符，役使万灵！”又是一道符飞出，在空中盘旋，少顷，泥土拱动，地底下冒出了三个黑影，瞬间化为实体，手执大刀，直奔蝎子妖而去。
毒雨将竭，蝎子妖的肚子下涌出黑雾，初月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团大团的小蝎子，张牙舞爪地飞向那三个影子卫士。这个当儿，蝎子妖往前疾冲，长尾巴一甩，像钢鞭一样夹着寒风直扫过来。
青年身形一动，忽然凭空消失了。蝎子妖暗叫“不好!”回头四望，果然，蓝衣青年正站在后面一棵大树桠上，他是怎么动作的，没有人看得清。只见青年右掌平伸：“伏霄！”一柄银色长枪横于掌中，枪头下饰着一圈九华玉环，枪尖闪着冷光。他纵身跃起，举枪便刺。
蝎子妖一看他要刺自己的尾根，慌忙甩起毒尾针相格。谁知青年虚晃一枪，伏霄轻点甩过来的粗大尾巴，一个借力，竟然跳上了蝎子背。蝎子妖大惊弹起，想把他摔下来，可是蓝衣青年快如闪电，伏霄神枪银光一闪，深深扎入蝎子颈下一寸。
“哇！——”蝎子妖翻滚挣扎。青年抽出伏霄，旋身跳下地面。
那些正与三个影子卫士纠缠的大团小蝎子忽地消失，蝎子妖身型回复普通人形般大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蓝衣青年说了一声：“收！”三个卫士重新化为虚影没入地下。他走近蝎子妖，低头察看，沉声问道：“你体内的印记从何而来？”
蝎子妖已是出气多入气少：“嘿……算老子倒霉，他们……会替我报仇……你们，灵族……”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青年公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妖孽，你连伤两命，罪恶难恕。本应打得你形神俱灭，念在数百年修行不易，姑且将你带回花影，交长老院发落。”他手掌一翻，念动咒语，伏霄神枪隐没不见。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黄玉葫芦，葫芦嘴对准蝎子妖：“收！”蝎子妖渐渐缩小，被吸入其中。青年封印好葫芦，重新放入袖中。
小牙欢快地跑到蓝衣青年跟前跳来跳去：“季夏哥哥！好在你来救我们呀！”
公子季夏微笑着弯腰，拍拍小牙的脑袋：“小牙刚才很勇敢。”小牙听见赞扬，得意地摇起了短尾巴。
初月蹭过来：“小……小季哥。”季夏直起身来，扫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初月暗暗叫苦，根据她与这位公子的相处经验，他这种不愠不火的表情正好说明了——他不高兴。
“哦，那个……我是看见情况危急……”初月硬着头皮想解释。“你不知底细，贸然行动，可知危险？”季夏打断了她，一双星目略带责备。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初月很有股无形的压力，“我有发短信的……”她小声说。
“这蝎子修为必在百年之上，若是我迟来一步，你如何抵挡得了？”季夏叹道，“若有闪失，教我如何向颜叔颜婶交待？”初月急道：“啊？千万别告诉我爹娘呀！”季夏看她一眼，转身走开。初月无奈，只得从后跟上。
季夏径直跳上绿衣女孩躺着的大岩石上，细细察看她的情况。初月也在旁边蹲下来，见那女孩双目紧闭，满脸隐隐透出黑气。季夏掏出一粒丹药喂入女孩口中，手掌放在她的额头上，念道：“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不一会儿，女孩脸上的黑气有所消减，呼吸起伏也明显起来。
初月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疲累，饥饿，还有一点委屈，同时袭来。
季夏收回手掌，看了看垂着头的初月，开口道：“蝎子是想吸她的魂魄修炼真元，她应当诞于阴气很重的时辰。”初月点点头：“哦。”季夏顿了顿，又接着说：“她的魂魄已被法术侵入，若非你出手救她，必已无力回天。”
“啊？”初月反应过来，“真的吗？”季夏站起来，拂了拂衣襟：“嗯，你可算她的救命恩人。”
初月又高兴起来，救人一命的满足感盖过了之前的忧心和疲倦。公子季夏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弯起一个弧度。
初月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季夏应道：“两个时辰后她会醒转。先送到东亭村薛大哥那里，他们自会处置。”
他向空中唤了句：“鹤游。”只听得一声鹤鸣，一只硕大的丹顶鹤斜穿过林木扑簌着落在地上，翅膀优雅地扇动几下，高高昂着红色的头顶。初月忍不住又想笑，这是季夏的坐骑鹤游，每次出现都格外神气，初月认为它可能是世上最自恋的一只鹤了。它本是一只未修炼成人形的丹顶鹤，因某次意外肉身消毁，魂魄附在一道灵符上，后来被季夏收为坐骑。
季夏弯身抱起绿衣女孩，安置在鹤游背上，转头唤初月：“上来吧。”初月便也攀上鹤背坐好。季夏问小牙：“小牙自己还可以飞么？”小牙立即挺了挺小胸脯：“我能！” 初月酸溜溜的，小牙这家伙，还是跟季夏更亲哪。
太阳开始偏西，森林里的光线更加暗淡下来，掩藏了刚刚发生过的激烈战斗。季夏没有坐上鹤游，而是抽出一道灵符，变成一把长剑，念了个诀，御剑而起。鹤游和小牙紧紧跟上。一行人离开这片森林，往东亭村方向飞去。季夏升起结界，掩藏行踪。
从地面走，东亭离刘屋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在空中直线飞过去，不久就到了。来到薛大哥薛敬宸安在东亭村的家，季夏简略说了一下经过。薛敬宸是个沉稳的汉子，他点着头：“交给我们吧，管保把这事抹干净。”季夏想了想，又说：“这女孩阴气过盛，恐怕日后仍有妖孽再生事端。”薛敬宸笑道：“还是季夏想得周到，我们迟些会寻个由头，派人送她个净玉环，你放心。”季夏颔首：“有劳薛大哥，实在是近日异事甚多。”
薛敬宸皱起了眉：“是啊，数月来有些陌生脸孔在附近乡镇山林出没。采药的人传说林子里多了些怪异的痕迹，他们现在都得两三个结伴才敢上去。我们也查看过，总是中途断了线索。”
“长老院收到你们的讯息，已派了我八师兄带人查探，不日应有回音。”
“这就好，”薛敬宸点头，“那个流传下来的神示早有预言，壬辰年不太平，但谁也说不准将发生何事，我们还得小心戒备，免得龙穴出什么差池。”
“薛大哥，您说人们流传的2012末日究竟是不是真的？”初月刚才已经和小牙吃完几个包点，听见他们说起这些神秘的事情，忍不住好奇插话。
薛敬宸还没来得及回答，季夏接过了话头：“只要我们灵族好生守护各大龙穴，龙脉安好，天下大势便能安定。”他的声音淡淡的，但却透着一股镇定，让人听了便觉得要信任他的。
“是啊，初月丫头不必担心，”薛敬宸笑着说，“咱们灵族受上界指派，数千年来看护着各大龙穴，从未有失，今年也不会例外的。”他这边拿话宽慰着初月，旁边的季夏却眼睛微垂，若有所思。
“嗯，那以后我出来买东西什么的也得多留意周围动静。”初月点着头。
“初月这次不简单哪，逛街还能把人救了，还收了个恶妖。”薛敬宸夸赞初月，她有些不好意思了，悄悄地瞄了季夏一眼：“哦，那个，其实是小季哥救了我们……” “那也得要你机警，与恶妖周旋，你小季哥才能及时赶来啊。”薛敬宸不吝夸奖，初月心里小小地哀叹一下：什么周旋？自己差点和小牙一起报销了，回去一定要努力修炼！
季夏看了看门外的夕阳，起身告辞：“薛大哥，天色不早，我们先回花影了。”薛敬宸也站起来：“不留下来吃饭么？你们嫂子今晚做了好菜呢。”季夏略带歉意：“明日长老院还有要务安排，不打扰了，下次一定再品尝嫂子的手艺。”薛敬宸爽朗地说：“那好，这次不留你们，下回等鳜鱼肥了，要带上初月再来做客。” “好呀，我最喜欢吃鱼！”初月在旁边欢喜地应到，季夏微微笑了。
离开薛敬宸的家，季夏仍是御剑，初月抱着小牙坐上鹤游，往花影镇飞去。
东亭村实际上正位于花影镇的外围，所以花影灵族常年派出一些成员在这里与人类混居，当是一个前哨站，薛敬宸是他们的负责人。从东亭一直往西北，跨过青江，再走大约数十公里便是花影范围。这里已经进入了雾峰山脉的深处，云山皑皑，林海莽莽，还常有猛兽出没，更不通公路，少有人能够靠近。花影镇正座落于主峰万遥山脚下，受强大的法界保护，无论凡人或妖魔都很难找到它的位置，更无法轻易闯入。
季夏和初月进入花影范围，在镇外降下来，季夏收起了法术。这里是一大片平缓的小山坡和原野，外界尚是残冬，花影却已开始春色融融。绿油油的草地上，各种知名不知名的花儿或含苞待放，或争奇斗妍，把大地装饰成一床绚烂的花毯。一条名叫“无弦”的小溪从镇里流过来，柔柔地流淌在花的原野上，水面上不时漂着镇子边上那片桃林的花瓣。
初月和季夏在花海中穿行，小牙淘气地追着草丛里的小野兔。清风过处，空气中含着芳香的甜味。此时夕阳将沉未沉，晚霞满天，金光温柔地镀在远山，树林，原野，还有两人的身上。
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初月现在才觉得格外惬意。身旁的季夏慢慢走着，似乎并不急于赶回镇里。霞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俊秀的侧面。初月想起自己好像还未向季夏道谢，刚要说，季夏却先开口了：
“以后遇上不知底细的敌人，非不得已，不要贸然对战。”
“啊？哦，我知道了。”
“若对手法力高于你，切不可硬碰，可用迂回游走之法术拖延。”
“嗯，下次我记住了。”
“若境况不妙，那就……”季夏顿了顿，初月侧头望着他，认真地等着他的教导。
“三十六策，走为上计。”季夏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
“噗嗤，”初月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种上计，估计也是自己这种学艺未精的人使用的吧，她实在不能想象强大如季夏者逃走的样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有时走也是保全自己的好策略。”似乎看出了初月的心思，季夏补充道。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加紧学习逃命的法术？”初月半开玩笑。
季夏却认真地想了想：“你的轻功身姿底子本不错，只是尚需法术助力。明日我与九师姐说说，传授你飞花逐月术的法门。”
“飞花逐月？我能学了吗？好厉害啊！”
“你要用功点，这是可保命的法术，只是不易掌握精髓，但若能学得六七成，亦可受用。”
“我明白啦……对了，小季哥,”
“嗯？”
“谢谢你。”
“……嗯。”
“谢谢你 ……” “谢谢你……”几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在初月的脚边响起，把她吓了一小跳。低头一看，原来他们正经过一小片舌舞花，其中几株伸长了脖子偷听，它们那两片深红的花瓣一张一合，正在重复自己的说话。一时间，她的话被迅速传播出去，这片舌舞花响起一阵蚊蚋般的声音，每张“嘴”都在翕动，煞是好玩。
初月心情轻松多了，她弯下腰，对着脚边偷听的那些舌舞花大喊：“八卦！”马上，“八卦” “八卦”……此起彼伏，初月咯咯笑起来。这种花俗称“包打听”，喜欢成片生长在一起，传播路过行人的只言片语，镇里的小孩儿无聊时会逗弄它们玩乐。
季夏淡笑看着被晚霞映红了脸庞的初月，脑里却不断回想一个问题。修炼了百年的蝎子其实功力尚不高深，他在现场看到了紫雨银针和其它灵符的痕迹，初月的法力虽不算高强，对付这只蝎子还是应该略占上风。一切都因为那个奇怪的印记，当时他在远处空中望见红光大盛，一股妖异的力量往上直冲，心下便知不好，急赶过去，顺手掰下飞出一根树枝解了燃眉之急，幸好赶得及救下初月和小牙。后来他探过蝎子的神识，隐约见其体内有一古怪的圆形印记，只是不知从何而来。
“小季哥，你是不是回忻乐楼吃晚饭？”初月的话打断了季夏的思路。忻乐楼由季夏父亲和二叔经营，是花影镇名声最大的酒楼，甚至连其它地方的灵族来到花影镇，都会慕名而来。
季夏抬眼望去，原来他们已经来到花影镇边上的桃花林中。
“晚上忻乐楼有宴席，父亲和二叔都忙，我娘说了到颜婶家吃饭。”
“噢，到我家吃呀，那白阿姨肯定又让我妈煮她最爱吃的菜，呵呵。”
“辛苦颜婶了。”
“才不辛苦呢，”初月摆着手，“我妈说，煮东西要对食物和吃饭的人诚心诚意。如果有人欣赏自己的手艺，是对烹饪的人最高的奖赏。怎会觉得辛苦？”
“诚心诚意……你也这样看么？”
“当然，看见人家把我煮的菜都吃光，我就特别满足。” 初月继承了她娘亲的烹饪手艺，也烧得一手好菜。虽然都是住家菜，但她娘俩的手艺让季夏馋嘴的娘亲白雅元赞不绝口，时常过去蹭饭。她与初月娘亲杜青恒是发小，现在又同在花影镇小学当老师，两家人是世交。
听着初月的话，季夏嘴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仿佛要融入暮色当中，那张生动俊美的脸简直令满林桃花都要黯然失色。
初月暗笑，若是镇上的姑娘们看见公子季夏这种笑容，又不知有多少颗芳心大乱了。怪不得他不能常笑呢。
两人正边走边闲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浑厚的叫唤：“季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影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