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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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应二年（1351年）阴历九月。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一反往常的炎热。到处弥漫着黏腻的雨雾，阡陌道上行人踟蹰车马滞涩。抬眼望去，山上的大友城也失去了平日光鲜巍峨的印象，杂树败花中，露出了几分不祥的萎靡颓气。
驮着货物的马车正费力地往山上爬去，道路泥泞的缘故，车夫一边在斗笠下用汗巾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在坡道上拖拽车身，膝盖以下部位已经完全裹在了黄泥之中。
明天是丰后大友氏第五代当主大友氏泰三十岁生日，当地的权贵望族、各地的亲友、以及和大友氏结盟的武家这两天都将陆续聚集在大友城内。物资的供应自然比往日的需求量要大很多。
门口负责清点的人看到货车似乎松了口气，这应该是今天最后的一批物品了。上头从一早就派人过来询问，显然早晨的一场豪雨耽误了不少事。
午后，雨雾里出现了一辆牛车，虽然装饰上并不高调抢眼，但车中人在帘后亮出的家徽上那两条白色宽带，足以让城内负责接待的家臣们放下杂事，全部正襟危坐守候。
车内是足利义诠和刚满十六岁的弟弟足利平胜，车外则随行几位近侍，除了一人蒙面显得有点扎眼外，其他人的衣着着举止都显得十分低调。虽然崇光天皇继位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但这些年南北朝政局动荡不已，加上足利氏内乱不断，阴影丛生的当下，大友氏本以为将军最多派使者送上礼物和书信了事，没想到将军府的继位者也就是幕府参议足利义诠会专门前来，一时自然惊喜交加。
大友氏泰携人行礼后，奉上茶点，足利义诠便与弟弟入座，随侍们则被安排在门外的廊上待命。
十五年前，大友家前任当主大友贞宗突然将其领地和职位传给儿子千代松丸，斩断尘世纷扰，出家隐居山寺。十五岁的千代松丸不得不在天皇和将军之间做出选择，最后他站在了当时战败遭受重创的足利尊氏一方，自愿担任殿军职位。不仅击败天皇军队，同时成功护送足利尊氏逃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北九州。尊氏返回京都后将氏字赠与大友家，千代松丸亦正式名为大友氏泰。作为镇守北九州四国领地的藩主，又有母亲少弐一族的支援，大友氏在九州霸主地位彰显，风光一时无二。
少年时代的征战并未让大友氏泰过早地衰老，正相反，因为天性清廉自律加上保养得体，即使只是一袭简单的青色羽织，其丰神俊逸的相貌足以让人一见难忘。相比之下，才二十岁的足利义诠却因为过度纵情声色，看上去反而不如氏泰来得精神。
大约车马劳顿的缘故，坐在未来将军身边的少年似乎对席间的话题无甚兴趣，神情中渐渐夹杂进了几丝慵懒。少年有一双细长凤目，虽然不断走神但依然十分清亮，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完美如刻，嘴角微微上翘，俊美且讨人喜欢。
大友氏泰元服后便按照家长的要求娶妻纳妾，所以几个儿子和足利平胜差不多年龄。看对方目光时时飘出帘外，望着廊下的雨雾发呆，便吩咐下人带他去庭院走走。
“我这个弟弟骄纵任性，不务正业，都是母亲给惯出来的。这次吵着来九州，纯粹只是借机游玩罢了。”
父亲贞宗归隐时，大友氏泰才十五岁，过早肩负起家族命运的他，严格恪守武家戒律，自然对府内事务的管理也十分严谨理性。近年看透世事，内心不知不觉变得温厚，对妻妾和孩子的关心亦比往年多了一些。
稍稍问了一下足利平胜的爱好，氏泰心中有了比较合适的人选，便让人去找氏藏陪平胜在城内游玩。但下人却回来禀报说殿下已经带着他的随侍骑马出城，前往大野郡去了。
足利义诠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问道：“带走的是哪个随侍？”
“似乎是乌巾覆面的那个……”
义诠皱了下眉一脸不以为然，不过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外面的雨并无停歇的迹象，刚刚下人说的大野郡这三个字，不知不觉让氏泰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年他十四岁，虽然已经元服并娶妻，但每个人都只叫他的乳名千代松丸。在某个春天的下午，他跟随父亲和几位兄长在大野郡一带狩猎。不知不觉追逐一头雄鹿而与其他人走散，最后成功将其猎杀并仿效大人喝下鹿血，但天色已晚又加上迷路，千代松丸只好在附近的民家留宿一晚。大概因为鹿血催情，加上刚刚学会男女之事，不久他开始被欲望所支配，便与这家十六岁的女儿有了私情，走前留下几件私物作为纪念。
不久，女子发现自己怀孕，便不顾家里反对，带上情人的物品守候在大友城门外。守卫起初想赶她走，但见她虽然一身农家打扮，却容貌秀丽大方，不觉有些犹豫，正好大友家当主贞宗的牛车从外面回来，掀起帘子仔细问起事端，女子一一作答并拿出证物，贞宗便让女子进城与其五子千代松丸对质，之后准允他娶此女为妾，取名棣棠。
棣棠虽然容貌出众，但毕竟出身低微，又不懂权术争斗，加上丈夫年轻寡情，常年随父亲在外征战。在这种明争暗斗的贵族之家里，虽然不至于饿死或冻死，但每日饱受冷眼和欺辱，活得其实连奴仆都不如。
在艰难地生下千代松丸的长子千影后，为了让孩子少遭受些疾苦，她买通了接生婆谎称产下的是女婴，让其他妻妾放下戒心，母子俩才得以在大友城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战战兢兢地活了下去，直到平定战乱后，千代松丸成为大友氏泰回城与家人团聚，大友氏内外得到一番整治后，棣棠母子的生活才稍微变得好过些。
千影到七岁前都只穿女装，平日被母亲看管得十分严格，几乎不接触外界，所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男孩子。母凭子贵这种事，对棣棠来说是完全不敢肖想的事。正相反，她极度害怕丈夫知道真相，所以一拖再拖直到再也无法隐瞒下去。
在武家，男孩子到六七岁就必须去寺院或者私学孰接受教育，学习儒学和弓马之术。所以当千影七岁时，棣棠明白再让他继续以女孩子的形态与世隔绝地成长就未免太残酷了。
那一日，棣棠托人请求氏泰当晚去她房中商议要事，氏泰如约前去，却看到棣棠身边坐了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男孩子。
氏泰因为年幼便肩负家族命运，加上遵从武家清规戒律，所以不太擅长男女间的谈情说爱。比起贵族们热衷的诸如和歌赠答这种风雅事，他宁愿剑指一方酣畅淋漓地驰骋沙场。对于妻妾们，他不会特别迷恋，但也不会刻意冷落。
女子一身白衣，磕拜后，对身边的男孩说：
“千影，过来拜见你的父亲氏泰大人。”
男孩不解地按照母亲的话去做，除了节日外，他每个月按例都会见一次父亲，为什么母亲一脸郑重仿佛这是他们头一次见面一样。再看父亲，平日表情寡淡的脸上，此时被惊讶所布满，而略带困惑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怒火在闪烁。
“棣棠，你……”
“棣棠对不起大人，千影出生时大人在外征战，为了自保起了这个愚蠢的念头，隐瞒了千影是男孩子的事实，本想在大人回来时坦白一切，但一想到智子夫人可能会收养千影，而我则会被赶出大友城，我就无法开口。但如今千影已经到了读书的年龄，我亦不能再强留，所以今日在此告白。请大人莫要怪罪什么都不知道的千影，棣棠自知罪孽深重，不存侥幸之念，还请大人按照家规发落。”
氏泰怎么听不出棣棠话中的辛酸和无奈，但她确实触犯了武家女子的大忌。在这件事上，自己要如何才能保全母子两人，确实是件让他头痛的事。
棣棠见丈夫陷入沉思，不言不语，便让千影回去他自己的房间。千影离去时，氏泰无意中抬头看到男孩眼中近乎绝望的哀求，让他心头不觉猛地一惊。
和棣棠说了些话后入睡，氏泰清早便去找家臣商量这件事如何处理，虽然他早已作出了决定，但一家之长不得不考虑家族内部的平衡，从上下知会到说服他们，这个冗繁的过程总是免不了的。
只是还未来得及坐下细谈，廊上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在氏泰耳边低语后，氏泰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连忙带上其他人急急赶往棣棠母子的居所。
棣棠依然还是一袭白衣，只是安静地躺着，再也不会说话不会蹙眉也不会笑了。如果不是雪白的领口被她嘴角流出的鲜血染红，她脸上安详的神态和胸口交叉相握的双手，会让人错觉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这个隐忍却刚烈的美丽女子在八年前第一眼见到千代松丸时便痴痴地爱上了他，她放弃了平凡的幸福来到这座阴暗冷漠的城里，只为多看几眼这个寡情的男子。无数个等待的夜晚，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能走进这个人的心里。如今一切走到尽头，她亲手斩断了这份魂梦牵绕的痴情，一个人安静地离开这里。
她从来不是春光烂漫下盛开的棣棠花，她只是明知前方只有毁灭，却依然选择扑向火焰自焚的小小飞蛾罢了。
氏泰默默地坐在她身边，失神地看了很久，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和漆黑的长发后，抱起了一边早已哭到昏过去的千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