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大白小D

5、杨柳岸 寻柳七 长安古道马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柳永《少年游》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

　　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一个51岁终于及第的词人。

　　一个52岁便穷困潦倒，葬于何方仍未确定的世俗才子。

　　将永远活在杨柳岸，晓风残月中。

　　夕阳将没，四方景象萧索，归云淡淡。

　　一阵秋风刮过，稀落的马蹄声惊醒了怀想少年狂热的一位老人。

　　终于，暂且放下了心中的放荡不羁，求得功名。可惜，岁月无情，现实更无情。

　　老人轻咳两声，动作迟缓地拍拍马脖子，从囊中取出笔墨砚台……

　　这是最后一次，怀想少年游。

　　章节一芙蕖

　　淳化三年。

　　钟灵毓秀于山水，

　　芙蕖汲育于沉睡。

　　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来到了这里。

　　继母虞氏把家安在了这片耀眼洁白，夜里仿佛置身于满天星辰的荷塘面前。

　　孩子小小的心灵便被荷塘洗涤得纤尘不染。

　　夜幕降临，他总是背着虞氏的面，独自去欣赏那满塘的荷。白蕖洁白无瑕，微风拂过，花瓣上的露珠似夜明珠闪闪跳跃，花瓣在一卷一舒中似会被风带落，却又像开玩笑似的悄然回到原状……

　　睁眼闭眼，怎全是白荷。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免有些厌烦眼前的景象。

　　一日，他在屋前小睡，虞氏便进屋热茶。

　　朦胧中，他看到一株幼小的白荷化做了人形，向他走来……

　　他一惊，从凉椅上坐起，发现什么都没有。

　　“小哥哥好。”一个头扎双髻，白荷花瓣作头花，唇红齿白的灵巧的小女孩笑着，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想，这会不会是邻居家的妹妹？

　　于是他起身说道：“我，也算是个文人。爹爹说了，文人应该被叫字。我字景庄。你有字吗？”

　　女孩摇摇头。

　　“怎么，不相信我？”他回屋拿出一幅字迹未干的书法，说道，“这是我写的《中峰寺》。大人都夸奖我写的很好。”

　　两个孩子一同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闻着前方的荷香。荷香就像乐曲，丝滑清新……

　　“这是我的莲子糕，你尝尝。”女孩依然笑道，双手递上了糕点。

　　“你叫什么呢？光我在这儿讲了那么久。”他边吃得满嘴都是荷香，边含糊地问道。

　　“我没有名字。更没有字。”她垂下眼帘，似很难过。

　　“其实，没名字也挺好的……没人天天念叨你，说你这不对，那不对……但是，也容易被人遗忘。”最后那句，他说的很小声，怕她听见。

　　“你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女孩笑着问眼前即将离开，去很远的汴京的他。

　　或许正是这一方荷塘，汲育了他飘逸洒脱，浮世苦短的性格。

　　章节二汴京

　　“总有一天，我会归乡……”睡梦中，他发出了梦呓。

　　少年时的他，心怀天下，急功近利。家中老少都为进士出身，此去汴京赴考，望摘得功名，衣锦还乡。

　　汴京旖旎繁华，烟花巷陌。令人流连忘返，驻足观赏。

　　“繁华水，不思量……”

　　在一座美轮美奂的建筑物内，台下坐满了听曲的观众，台上站着一位手执红牙板的少女，正笑靥如花地在台上吟唱。

　　骨子里浪漫风流的他，被里面的烟花柳市所吸引，踱步进入了繁花盛开之地。

　　“姑娘，台上这位唱的是何词？”他问台下一位刚下场的女子说道。

　　“是小女子自家才疏学浅，败笔而已。可否恼了客人？”女子笑赔不是。

　　“哪有。就是姑娘太注重美词的运用了，内容有显空洞。你看这篇如何……”他从身上取出词，展开，问道。

　　女子先是不大乐意地浏览了一遍，有点惊诧，在从头到尾地细读一遍，说道：“好词。敢问是哪位文人墨客做客本店？”
　　“柳三变，字景庄。叫我柳七也罢。”

　　近日来，陡把狂心牵系。罗绮丛中，笙歌筵上，有个人人可意。

　　他自此为烟花女子填词，自称“多才多艺善词赋”或“艺足才高”。

　　一日，他酒醒，忽而想到家中的老少举人，悄然离开这里。

　　章节三鹤冲天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满自以为即使皇上临轩亲试，也定然魁甲登高第。

　　“让开，让开，我看看。”放榜那日，他找遍了所有名字，也不见“柳”字。

　　他呆愣在人群中，不顾他人的厌烦，随后由沮丧变为恼羞成怒。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吟唱！”
　　他疾笔挥斥方遒，有些字由于情感太重，忘了润笔，折处墨迹干得不明显。

　　他万分没想到，这篇只不过是自己牢骚话的《鹤冲天》，成了他日后仕途最大的绊脚石。

　　仁宗初年。

　　“且去！浅斟吟唱，何要浮名？”

　　仁宗以《鹤冲天》为口实，罢黜他的名第。
　　他手捏着颤抖的纸张，低头思忖，“这功名不要也罢，皇帝老儿不识柳某人才华，迟早会追悔莫及！”

　　后来，他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称自己如今在烟花之地，全听圣上的旨意。

　　可内心的那份不得志，又有谁体会？

　　章节四玉英

　　他在街道上独自快步赶路，心中却愤懑不平。

　　“店家，这酒怎如此寡淡？”他端起碗问道。

　　“哎，你不就是那个名落孙山，还被天子罢了名第的柳三变吗？”店家打量了他许久，问道，“怎落魄到只靠为妓家填词混口饭？你的名气在歌妓那儿流传甚广啊，哈哈哈……”

　　旁边几个听到的人，也跟着奚落起来。

　　“妓家又怎？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比你们这些粗鄙之人好上多少！”他站起来摔下几枚铜钱，转身愤然离去。

　　“馀杭知县，以为谁不知道……”店家在后面依然和众人大声议论着。

　　雨稀稀落落地落了下来。青石板上润得能照出人样。

　　“江州也有歌妓？”于是，他又快步进入这烟柳之地。

　　“客人，现在满座了，往这边稍坐片刻。”一位袅娜纤巧，翩跹的女子回道。

　　他向四处打量，见到书案上一本《柳七新词》，不免好奇地问道：“这是？……”

　　“小女子好唱柳七的词，喜欢就抄录了下来……”

　　他轻轻翻阅这本用蝇头小楷抄录的词，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知己难寻。

　　“柳七来了……”

　　“快看快看！在这！”

　　顷刻间，歌妓们汇集于此，争着看传说中的柳七到底长什么样。

　　只有他们二人始终互相望着，目光不离半步。

　　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柳七。从前以为不可能见到的人。

　　馀杭任上三年后。

　　他又回到了江州。

　　“谢玉英？陪客喝酒去了。”

　　听后，他十分惆怅，在花墙上赋词一首：

　　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赋，试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她回来后发现墙上多了新词，知道他来过，自愧未守前盟，卖掉家私寻柳七。

　　三年前，他曾许诺对她永不变心，她也曾说从今以后闭门谢客。

　　馀杭多少烟花女子，但他始终未忘她。

　　终于，在东京找到了他。

　　一切都被重逢释怀。

　　“柳郎，不要功名如何？”她问道。

　　“不要也罢……”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屯田外郎一职只因出言不逊而被罢免的事，有些气恼。

　　第二日，却又不见了他的身影。

　　章节五秋景

　　短短两年仕途，年过半百的他又由于性格原因，屡遭排贬。

　　“马儿啊，马儿……”他迈着迟缓的步伐，牵着一匹老马四处漂泊。

　　望着四方萧索景象，他轻叹一口气，不知是笑还是在哀伤地说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哈哈哈……枯藤老树，这衰败秋景……怎如此美不胜收……”

　　独自笑着，终于落下了一滴浑浊的老泪。

　　马蹄声，脚步声，混杂着渐渐远去……

　　“柳七怎死得如此凄凉？……”

　　“一贫如洗，又无家室……”

　　最后，他死在了一位名妓家，准备填词时猝死。

　　最后，东京名妓们合金把他安葬。

　　半城缟素，一片哀声。

　　两个月后，谢玉英因思念过度而逝去。她被葬在他墓旁，拟为夫妻。

　　最后记得他的，他记得的，只有那帮烟花女子，那帮在旁人眼里无社会地位的女子。

　　他是唯一一个肯为歌妓专门填词的词人。

　　这不是因为他痴迷其中。而是矛盾的性格，混乱的社会把他推向了谷底。

　　最后，留给世人的，只有那些花间慢词，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美好景象。

　　他具体葬在何方，有何经历，也没多少人去了解了。

　　那渠白荷，或许只能留在他的梦里。

　　一株白荷，始终守候在那里。

　　他答应过，会回来。那么，就一直等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