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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百废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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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出月便带了五彩锦囊包裹着的金羽竹箭,以青花瓷瓶为壶,教五皇子投壶。
南荣烽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游戏,那些金羽竹箭在空中旋转飞落,像是流星带着长尾陨落,又像彩虹划过天际,好看极了。
南荣烽并不满足普通的玩法,还尝试着反坐背投,隔着屏风反投,一时间将学习射箭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栖梧殿里,出月终于有机会与路子徵并肩而立。
多年以前,他们曾经一起读书习字,每日相伴在彼此左右。
多年以后,纵使同朝为官,却要用无数次的期盼换来一次相见。
“这个法子真是妙极!”路子徵的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阳,令人心中一暖。
“嗯。”出月低声道,却见路子徵正望着他,面上是往日的温柔和煦,眼中的柔情如春水一般,缓缓流进了她的心里。
“这样一来,子徵便不用每天围着五皇子了。”出月微笑着望向他,并不避开他明亮的眼睛。
一时间天旋地转……多年来,出月一直素钗布袍,像个未长大的孩子。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变得这样耀眼,她聪慧多才,敏捷多思,他对她几乎要刮目相看。
正如宫宴的那个夜晚,她站在月光下,淡扫蛾眉,纤腰束素,像是月宫的仙子下凡一般,将他的目光牢牢牵引。
朝堂中,皇城里,栖梧殿上,她所在之处总会令他心不在焉,让他移不开眼。
“谢谢你,月牙儿。”路子徵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温柔更浓。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出月的眸子亮晶晶的,如同精灵一般,“对吧,小-师-叔。”
一声小师叔,仿佛又将路子徵带回了东厄山,霎时间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正看着他,桃花般的眼睛里蕴含着浓浓的情意。
她的情意,他不是看不到,只是现在的他,无法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眼前。
随着五皇子又一次将箭矢投入壶中,宫女太监们跟着欢呼起来。
路子徵微微低头,不敢再看她的眼,二人像是有默契一般再不说话,各自静静离去。
次日早朝之上,銮阳殿上的大臣们兢兢战战,因为龙椅之上,南荣瑞的脸色由白转向黑,越来越深沉。
“永昌县水患一月有余,为何还是哀鸿遍野?何名章,你太府寺的官员都是酒囊饭袋不成?”南荣瑞眉头紧锁,语气中全然是怒气。
大司农何名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臣……臣等已将物资钱粮运往永昌,臣亦不知……”
“够了,杜丞相,朕命你彻查此事!”南荣瑞手握成拳,目光凌厉而冰冷。
杜贤领命叩拜,朝臣们惴惴不安。
永昌水灾,引出了官员腐败,圣上震怒,下令彻查到底。
自杜贤领命赴永昌县督查,半个月来,已有大小十几名官员被牵扯其中,朝廷所拨赈灾款粮竟被层层苛扣,永昌的百姓不是死于水灾,却是被贪官污吏的暴敛苛责夺去了性命。
南荣瑞未曾想到,永昌府的腐败,竟已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都说这官员乃是雁过拔毛,救灾银两还未到永昌,就被大小官吏一级一级贪污,众人平分了去。尤其是那永昌府尹彭落,敛财手段空前绝后,将十几万救灾银两卷去了三分之二。永昌府的账目乍一看没有问题,仔细查来皆是漏洞,彭落为了夸大功绩,编造了许多莫须有的政绩。
九五之尊的皇帝居于荣安城,耳边多是百官对永昌府的赞扬之词,说府尹彭落勤政爱民,兴修农田水利,引荣河水灌溉良田,几年来粮仓丰盈。谁知永昌府所谓的兴修农田水利,不过是以泥沙淤塞荣水下游,同时挖通了多条支流,谓之“引水灌溉”。永昌地处荣河下游,荣河东流而下注入东海,而今河道被堵,汛期未至,五月便引发了洪灾,荣昌府百亩良田毁于一旦,百姓无家可归,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可府尹彭落认为而“引水灌溉”乃是为民造福,既是用之于民,取之于民也在情理之中,因而连年提高农民赋税,永昌农民非但没有受益于水利,反之深受其害,民不聊生。
若不是“兴修水利”便没有今日的洪涝灾害,若不是洪涝灾害何来今日的哀鸿遍野?夏季已至,水患之处恶疾丛生,多有不治者染病身亡,来不及下葬者横尸便野,恶臭熏天,更有灾民与腐烂的尸体一处生活,四处人心惶惶。
彭落在永昌府一手遮天,每三年举荐一批地方官员,被举荐官员不论学识人品,争相到彭落府上送礼,重金买官者前途无量。
年关之时,各州府官员进京面圣,凭这一年的荣辱功绩受皇帝赏罚。彭落必先遣心腹携厚礼进京,贿赂朝中大臣,替他歌功颂德。一来二去三人成虎,将彭落夸得天花乱坠,连南荣瑞也信以为真。彭落府中多有文人食客,有些不屑与他为伍,拂袖而去,也有些昧着良心写下了赞扬彭落的文章。
自杜贤奉命彻查永昌府以来,行事断案果敢迅速,革职查办了彭落不说,还牵扯出了彭落身后更大的官员。数日以来,种种证据都将矛头指向了掌管国家钱谷金帛的太府寺,正当刑部尚书前往太府寺一探究竟之时,却得知大司农何名章畏罪自杀。
其后,南荣瑞任命丞相杜贤与二皇子南荣焕共同查处贪官污吏,全国各地几十余人被革职查办,更有丞相杜贤的侄儿内侍府侍郎杜威,与太府寺相互勾结,贪污无度相互包庇。
丞相杜贤上书请旨重责杜威及一干人等,并自请罚俸一年。
贪污赈灾粮款一案暂告一段落,何家上下一百余口人皆成了刀下亡魂。行刑那一日哀嚎遍野,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直教刑法场上的军士们也心中发寒。
荣耀一时的何府和多为权臣被抄家查办,豪华的宅邸成为一座座空宅,每到夜里更显阴森可怖。有人夜半路过何府,似乎听见哭声隐隐传来,听得久了,却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永昌水患引出了巨大的贪污案件,涉猎官员之多、查处力度之大,都乃本朝首例,此时朝中急需新的官员填补空缺。
南荣瑞思前想后,也觉察到多年以来举孝廉旧制存在巨大陋习。仓平国内士族门阀等级森严,形成人才断层,官宦子弟便是不学无术亦能做个安稳太平官,寒门学子纵是有惊世奇才也无法迈入朝中半步。
朝中大吏党羽遍布,勾心斗角,争功夺权,将朝廷搞得一片乌烟瘴气。历史上总有太多相似之处,最为相似的是腐败的政权被一次次的农民起义推翻。
南荣瑞何尝不想成为盛世明君。銮阳殿上,他忧虑不已,忧虑中有带着些许愤怒:“各地举孝廉之法助长了官员的贪腐之气,朝廷之内结党营私门生遍地,长此以往,我仓平焉能荣盛百年!朕以为,当从即日起,废黜举孝廉,杜爱卿以为如何?”
丞相杜贤闻言,面露难色:“陛下圣明,举孝廉乃仓平祖制,而今突然废黜,恐怕……”
南荣瑞墨眉微蹙,心知杜贤这个老匹夫顽固守旧的很。继而将目光移至镇国公陈傲,问道:“镇国公有何见解?”
哪知陈傲闻言十分赞同,一双苍老的眸子中闪现着华彩,他高声道:“陛下,臣尝闻狄国科举之法,公正严明,收效显著,我朝何不效仿?”
南荣瑞亦听说过东南狄国的科举殿试,由狄国皇帝当场出题,亲自评阅,选拔青年才俊,委任到各地为官。
通过殿试的官员,多有真才实学,经天子亲自选拔则为天子门生,于仓平国的朝臣各自府上有大批食客不同。天子门生由天子任免,亦只听命于天子一人,更加有利于皇权的中央集中。
“此法甚妙。”南荣瑞的目光冷冷扫过殿中,见几个老臣颇有些不满地神情。心道今日起便要断了他们子孙的命脉,倒也难怪。南荣瑞的目光移至杜贤身后的杜荣仪,便缓缓开口道:“尚书令,你博览群书,可了解科举之法?”
杜荣仪闻言微微一笑:“东南狄国,往来交通,繁华富足,皆得益于多年的殿试之功,可狄国重文轻武,却也是事实。臣以为,若是仓平同时开创文举、武举,倒是很好。”
南荣瑞闻言,露出赞许之色,“尚书令总是能先天下之忧而忧,令人钦佩。”
南荣瑞心意已定,于孝惠十三年首创文举、武举。
文举一事由御史大夫周晋轩及尚书令杜荣仪操办;武举则由镇国公陈傲、兵部尚书裘海从中选拔。
一时间仓平国的青年才俊皆热衷读书、习武,各个欲参加科考,报效朝廷。
各州府每年七月通过考核选拔优秀人,八月进京参加考试。京中殿试、武试皆由南荣瑞亲自评判。文、武前十名者,当授予朝中官职,位列二十名之前者,皆有机会到地方为官。
新科状元杨乃彬的父母都是永昌府的农民,他自幼喜爱读书,惊世之才闻名乡里,却因为正直清高,不愿做高官幕僚,一直没有机会谋求一官半职。此次殿试之上,以一篇洋洋洒洒的千言论述,将永昌水患的及治水之法分析的淋漓尽致,令人拍案叫绝。南荣瑞当场任命他为大司农,次日到太府寺上任。
此次科举,给仓平国注入了新鲜的血液,门阀士族垄断官场的格局,竟硬生生被改变。
此次文试,最为耀眼的却是礼部典乐简雯烟。简雯烟原为南方富商家的女儿,通诗画、懂音律,在文试中考取了第八名,被任命以典乐一职,与出月共事。
简雯烟身材纤小,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娇俏柔美,以一曲《凤凰吟》,在重阳宫宴上极尽风流,引得众人频频侧目。音符自她指尖溢出,恰似秋日的满园菊花香远益清,朱唇亲启,婉转歌喉如百灵似黄鹂,悦耳亦舒心。
一曲过后,简雯烟抬步坐在出月身旁,道:“如何?”
出月点头道:“如闻天籁!你瞧殿上之人,皆为你的风采所倾倒。”
简雯烟娇笑道:“司赞说笑了。”巧笑嫣然见便看到对面的二皇子南荣焕频频向她看来。
简雯烟亦不害羞,一双美目也向二皇子那里望去。
出月看到这二人你来我往暗送秋波,心道,这二皇子的俊朗容貌果真是欺骗世人的。
青年官员上任的短短数月间便,仓平国便呈现出一派国泰民安、山河清明之盛况,令南荣瑞十分宽慰。
一日早朝之际,南荣瑞一改往日的严厉,突然感叹:“凉风袅袅,梧桐萧萧,竟已是深秋时候了。”
丞相杜贤最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圣意,当下立即出列,俯首施礼。“陛下,如今水患解除,国泰民安,正是畋猎时节。”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裘海也出列躬身:“丞相所言甚是,一来每年秋季围猎乃是祖制,二来可以此为契机,向众邻国展示我仓平富足,兵强马壮。”
此言一出,更多的大臣的附和声起。
“众位爱卿所言甚是。”南荣瑞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
一年一度仓平畋猎是一桩大事,仓平国的“百荣苑”是名震四邻的皇家围场,位于东北的云溪城,而云溪城正建在巍峨的云山上,与那山势融为一体,别有一番雄浑的气势。
仓平的北方与东陵国相接,如今东陵国虽然败退,西南岷西依旧对中原之地虎视眈眈。每年秋季,皇帝都会率众臣一同赶赴百荣苑,秋季狩猎,震慑诸国。畋猎之行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因而四国之中,也只有仓平有这样的魄力。
对于众武官而言,这更是一个表现忠诚果敢的好机会,各个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寒露之后,皇帝便离开荣安前往百荣苑,随行的除了整齐的皇家仪仗队,更有大小官员几十人,将士千余人。
宫中典制,除了皇后,众妃皆不得虽皇帝畋猎百荣苑。不过出月作为司赞,与典乐简雯烟同在随行队列之中,也算此行稀少的两位女官。
对于小皇子南荣烽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兴奋地了,一年一度的皇家狩猎,便能吃到许多宫中没有的野味。可南荣烽一路上哭闹不止,偏要出月与他同乘御辇。
出月只得与简雯烟分开,去陪伴五皇子。这令同辇的简雯烟有一丝不悦,在她看来这种高攀皇子的行为实为她所不齿的。
一出荣安,南荣烽变得兴奋异常,一个问题接着一个,有时连出月都不知如何回答了。直至第三日,他才像累了一般,趴在出月怀里安静地睡了。马车平稳舒适,南荣烽似乎睡得很香,出月给他盖上裘毯,于百无聊赖之际,撩开了窗帘。
此时已经进入了云溪地界,窗外的景象是她这些年来从未见过的,极目之处是芳草如茵,蓝天明媚,白云舒展,碧水清灵。出月深深地呼吸,空气中是碧草的芬芳,夹杂着清新的空气,令她整个神都清爽了不少。抬首远眺,可见前方隐约隆起一座高山,想必那便是云山,目光所到之处都是无边的墨绿色,仿佛师父笔下的小楷一般清晰流畅,翠色/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