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晚瑭

24、二四章 射靶赛 林出云左手

　　“晏儿，近日宫中可有趣事？”出月笑望着他。

　　“趣事么？”谷晏回想了一会儿，缓缓道来。

　　出月静静地听他讲述，先是赈灾粮款被贪污，大司农自尽，后有百荣苑一案，兵部尚书被贬。南荣瑞不断提拔年轻官员，如今朝中如路子徵这样寒族出身却手握实权的并不在少数。新晋官员与老臣们分庭抗礼，令朝中的一些老臣惶恐不安。因此以杜贤为首的群臣，竟然向皇帝施压，想要夺回往日的地位。原来短短数月，朝中竟然已是这样的局面。先帝在时，有意削弱藩王势力，用了二十余年的时间，历经两代帝王才达成初衷。而当今陛下一年之内连番的动作，已经让一些人吃不消了。

　　“说到有趣，明日的射靶大赛一定有趣。”谷晏面上浮上喜色，喜滋滋道：“明日可看到诸位能人同台竞技，听说林侍郎也要参加！”

　　温暖的清风如期而至，一阵轻风迎面吹来，夹着初夏的芬芳，让出月微微闭上眼睛，“原来是大哥回来啦。”

　　思绪蓦然回到多年前的御史府，母亲每日只在院中弹琴跳舞，或教她她读书习字。那时的出月，像一只笼中的鸟儿，每日抬头仰望后院巴掌大的天空，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四岁那年，她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地跑出了后院。第一次看到楼台连阁的御史府，流觞曲水，碧树杂花，其花间婢女穿行，竟似仙娥。

　　她呆呆望着眼前的景象，却被一个小人儿喝住，“你是谁？”

　　出月回头，便看到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女孩，粉雕玉琢般的可爱，梳着两只羊角辫，穿着一身彩色的衣裳。

　　“你是谁？”小女孩指着她的鼻子，怒道。

　　母亲总是温言细语，从未对自己发过火，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出月吓得后退了几步，低声道：“我叫玥儿。”

　　不知道哪里跑来的丫鬟婆子，一时间簇拥到小女孩的周围，“小姐你怎么在此处玩耍，快随奴婢们回去吧。”

　　有人眼尖，惊叫了一声，“哎呀，居然是后院那个！”

　　小女孩的面色逐渐由愤怒变为愤恨，嚷道：“你就是林出月！”说着便冲上前，向着出月的脸抓去。

　　出月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小女孩此刻正揪着她的头发，大骂“孽种”，出月一时间懵了，忽然就“哇哇”地哭了起来。

　　丫鬟婆子一时看得傻了，在一旁面面相觑。只闻一个清晰的声音道：“出尘，莫要胡闹。”

　　待出月睁开眼，那个小女孩正被一个男孩抱在怀中，张牙舞爪地冲她嘶吼。男孩将她塞到婆子怀中，吩咐了几句，丫鬟婆子门便带着女孩离开了。

　　“出月，到哥哥这里来。”他向她伸出手，那双眼眸分明是冷漠的，却让出月感受到了除母亲之外的温暖。

　　那一日，母亲将她搂在怀里扑簌簌地落泪。出月也哭了，“娘亲，我以后再也不出去了便是，娘亲不要哭了好不好？”

　　母亲却抚着她的头发说：“待玥儿张大了，便可以离开这里，去玥儿想去的地方。”

　　这一次出月嚎啕大哭起来，“不，玥儿不出去，娘亲不要我了……是不是？”

　　母亲轻笑出声，“傻玥儿，娘亲最疼玥儿了，怎会舍得不要玥儿呢？”

　　七岁那年，母亲过世，出月被送往东厄山，此后不久，年仅十四岁的林出云离家至建熙城中从军，犹记得那日，她偷偷下山，躲在御史府门外为大哥送行。时光流转，一眨眼便已过去了十一年。

　　“世子妃。”出月正沉浸在回忆中，却被周莫的声音打断。“这是宫里送来的帖子。”

　　出月接过细瞧，原来是明日的射靶赛，邀众诰命夫人同往赏鉴。

　　宫中设宴，自是要隆重前往。次日一早，出月沐浴熏香，面上贴了开春采摘的桃花瓣，梳了飞仙髻，从柜中翻出许久不穿的宫装。待梳妆完毕，周莫便嘱咐春姬陪她同去。

　　入府之初，以为春夏与秋冬五人皆是周晋轩的侍妾，时间久了，便觉得事情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春姬肖沁温柔大方，与周莫共同操持府里的大小事务。

　　夏姬夏蓉美艳动人，似乎与京中权贵来往紧密。

　　与姬司徒雨心直口快，为人热情，与府中上下相处甚为融洽。

　　秋姬凌婵琴艺高超，冷寂独行，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冬姬韩如雪冷漠神秘，除了每日用膳，出月几乎看不到她。仅仅有一次，出月似乎见她一跃便消失在了高墙之外。

　　似乎这五姬的身份之后，隐隐藏着什么。马车咕噜噜滚过平整的石板路，周莫亲自驾车，平稳疾驰。

　　春姬是个眉眼温柔的美人，名唤肖沁。她从未与肖沁单独相处过，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着实压抑。

　　肖沁似是敬畏一般，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出月心中尴尬，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将目光从马车顶端缓缓下移，跳过肖沁，悠悠落在车身之上，然后从左至右，慢慢移眼，忽然间撇到她发间一支通体透亮的玉簪。

　　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簪，色泽清亮，玉润典雅。出月为了将绣八方经营得更好，也研读了不少书籍。一眼望见便可知道，这支簪，是完完全全的上好青玉雕成。碧色匀称，毫无杂物，即便是在宫中，这般上好的玉也十分少见。

　　“这支簪真是别致。”出月深呼一口气，总算找到了话题。

　　肖沁闻言先是一惊，然后面上缓缓飘起了两朵红云。只因出月追问了一句，“这是世子送你的？”

　　肖沁连连摇头，“世子妃说笑了，我们并不敢对世子有半点觊觎之心。”

　　觊觎之心？难道说真如出月猜测的那般，世子府邸的众多女子实为周晋轩用来掩人耳目？

　　出月不解，也不便多问。离开高墙深院许久，如今再次到来皇宫，还真有些不自在。马车在宫外挺稳，肖沁伸手扶过出月，低声在她耳边道：“世子妃小心。”

　　出月点头：“嗯。”

　　随着缓缓前进的宫人，出月逶迤而行，肖沁随行身后，半刻也不曾分开。射靶场外行云宫外，碧草如毯，初夏繁华尽显。

　　皇后与一干宫眷，正在宫外设宴。一眼便望到了靛蓝色的华服，那谨慎而忧郁的眉眼，正是敏贵人。敏贵人的怀中，抱着五皇子南荣烽，南荣烽一看到她，便兴奋道：“出月姐姐，快来啊！”

　　出月被安排到敏贵人身旁坐下，举目四望，才发觉席上多为平日里鲜有来往的妃嫔，但女眷席上却有几个熟悉的面孔。首先是红衣如火的陈瑶，此刻她正坐在杜荣华的左手边，跟她笑语盈盈地说些什么。细细再瞧，皇后的右侧斜倚着一个女子，单眉凤目，五彩罗裙张扬夺目，却是林出尘！

　　隐约觉得有一道目光追随着她，这才惊觉罗玉笙正坐在她的近旁……

　　此时射靶比赛尚未开始，席上有一男一女两个优伶，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一干女眷都在陪皇后看戏，皇后却望向出月，微微向她点头示意。

　　“姐姐。”林出尘娇滴滴地唤了一声。

　　“妹妹。”出月轻声回应，见林出尘已经走至她身前。

　　林出尘媚眼娇羞，唇角含笑，“今日哥哥回朝，不知姐姐……今晚是否赏脸，回太尉府共进家宴。”

　　“那是自然。”出月抬眼望她，唇边溢出淡淡地微笑。

　　“如此甚好。”林出尘甜甜一笑，便又回到了皇后身旁，陪她继续看戏。

　　“那日荣水岸边，安邺见识了世子妃的气度，十分欣赏呢！”一旁的罗玉笙巧笑嫣然。

　　“安邺郡主的风采，才令人折服。”出月话一出口，便在心中暗骂自己虚伪，那天她分明嫉妒的要死。

　　“世子妃谬赞，夫君常常提起你，我知道世子妃是个妙人儿。”罗玉笙微笑的时候，两个酒窝如同梨花绽放，美丽非常。

　　“这便是师叔说笑了。”罗玉笙把话题往她身上引，出月便不动声色的再引会路子徵身上。

　　“真羡慕你，能和他相处了那样久。”罗玉笙低叹一声，似乎真是有些艳羡。

　　“东厄山上师兄弟众多，平日里各自散居，我也很少见到师叔。”出月眼神忽闪，因为她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罗玉笙静静听着，形神恍惚。自从成婚以来，路子徵便不喜回府，整日与那些将士同吃同住。罗玉笙气过闹过，也曾跑到军中，却并未发现他身边有特别的女子。她甚至翻遍了他所有的衣服物品，都没有发现一丝疑点。

　　罗玉笙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荣安双姝之一的她，敢爱敢恨的她此时却忧虑多疑了起来。

　　出月默默望向唱戏的优伶，心中忐忑。能在宫中表演的戏班子，定是优中选优，技艺高超，可是出月并不喜欢看戏。这一出讲一个潦倒的秀才与官家小姐一见倾心，但秀才穷苦，小姐被家人锁在家中，两人只好对月垂泪，空叹无缘。

　　皇后杜荣华似乎有些入迷，眉眼闪动，竟然红了眼眶。林出尘陪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方丝帕。皇后接过丝帕，亦是握住了林出尘的手，低低地叹了一声。

　　身旁的罗玉笙竟然也咬紧了嘴唇，好看的贝齿将薄唇咬得嫣红，艳若桃李。她突然摇了摇头，道：“可恨，可恨。”

　　出月饮了一口茶，却被这宫中的茶盏所吸引。这是一只普通的紫砂茶盏，触手温润，可这茶盏上分明雕了一朵蓉菱花，令她忍不住细细端详起来。

　　“世子妃喜爱这茶盏么？”原本认真看戏的杜荣华正笑望着她。

　　出月连忙恭敬道：“皇后娘娘的茶器比别处的更精致些。”

　　“这是姐姐前些年赠我的一套器具。”杜荣华低头微笑，神情恰如慵懒的杜荣仪，“而今她已经离京，这些茶器，便赠与世子妃罢。”

　　“世子妃。”身后的肖沁急忙开口，眉眼温柔。

　　“怎么了？”出月回头望她。

　　肖沁顿了一下，却发现皇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发间那支玉簪，笑颜雍容。

　　“既是皇后娘娘所赐，便由属下收好带回府中。”肖沁微微颔首。

　　出月点点头，“嗯，有劳了。”下一刻不忘连连向皇后谢恩，众命妇、宫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近侧的敏贵人低笑了一声，道：“世子妃，还是少饮茶为妙。”

　　出月正待询问，却见她正襟危坐，看得入迷。

　　及至一声声嘹亮的号角响彻天地，女眷席上一片安静，各个睁大了眼向射靶场上望去。靶架已经置好，众侍者各自就位，只待乐声缓缓响起。

　　若说这射箭之术最为精湛的，便是岷西国，岷西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最喜射箭击靶。而对各国而言，射手仍是战争中远程攻击的不二选择，各国仍旧研习射箭之技。在仓平国，最为优秀的射手被称为翎羽郎，受到臣民的尊敬。此次射靶大赛的奖励，不仅有金银玉帛，更有皇帝亲赐的通关令牌，可随时随地畅通无阻地通行于仓平国内，其作用不亚于免死金牌。

　　近年来，仓平国年轻的贵族中不乏优秀的射手，虽然众人各不相让，十余年来竟无人能技压群雄，打破林出云的记录，夺得翎羽郎的头衔。因而林出云在外十余年，仍是仓平国响当当的翎羽郎。

　　出月望向射靶场，但见偌大的靶场上，箭靶矗立。诸位射手站成一排，正在试箭。这其中便有荣京将军路子徵，平成王世子周晋轩，两位年长的皇子，侍郎林出云等等。

　　出月的目光，不由得被银袍的林出云吸引了去。十余年的边关生活，他比从前更高了些，麦色的肌肤与一群白皙的贵族子弟一起，略显突兀，但那锐利冰冷的眼神，卓绝清高的身姿却不禁令人心生敬畏。

　　林出云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拇指之上戴着一只精巧的鹿骨扳指。右手忽然张开，羽箭破空而出，只“嗖”的一声，没入了靶心之中。

　　取箭的小太监跑上前去，见箭头果真没入了红心边缘。惊呼道：“林侍郎好箭法！”

　　林出云垂眸不语，竟摇了摇头，将弓弦卸下，拧了几圈后再装好弓弦，而后满意地搭起一支羽箭，瞄准，脱弦……

　　呼呼风声响过，小太监又复上前，惊道：“白矢！”原来那箭已经穿透靶心，仅露出箭簇在外。

　　周晋轩微微侧目，“看来今日，我等都是来给林侍郎做陪衬了。”

　　南荣焕皱了皱眉，“如此一来，今日的风头岂不都被他抢了去。”回头望向女眷席，那里果真是一片莺莺燕燕，女子们皆为林出云的风采所折服。

　　“既然如此，只得勉力一战。”路子徵静静搭起了箭。

　　“是哥哥呀……”林出尘“咯咯”地娇笑起来。

　　“看来今年的翎羽郎，非你哥哥莫属了呢？”皇后杜荣华正执着林出尘的手。

　　出月不明白林出尘为何就与皇后走得这般近了，再望向射靶场，银袍少年休息片刻，再起举起了弓，袅袅的宫乐声淡淡笼罩着射靶场，叮叮咚咚的。

　　“既要专注于射，又要与这音声相和，当真很难。”一旁的罗玉笙感叹道。

　　罗玉笙乃将门虎女，可出月在百荣苑时射了一箭，竟被刺客耻笑。想起往事，她险些羞愧到无地自容。

　　“世子妃是担心世子么？”罗玉笙轻笑。

　　“没……没有。”出月应道。

　　“世子哥哥对这些并不上心，即便是今日不得夺得头筹也无妨。倒是将军……”罗玉笙摇摇头，“他却是事事争先之人，恐怕今日……”

　　出月一愣，想起子徵在东厄山上之时，就是事事争先的性子，功课最好，武艺最为精进，不论是谁，都要仰慕他三分，但他并非为了争斗，而是事事亲为，精益求精，力求圆满。

　　“郡主不必多虑，师叔必不是与人相争的性子。”出月安慰她。

　　罗玉笙美眸含笑，“愿将军真如世子妃所言。”

　　随着女子的惊叫声，射靶场上的欢呼声传来，出月一抬眼便看到了林出云的身姿。
　　忽一阵暖风吹过，夹杂着浓郁的花香。周晋轩缓缓道：“起风了？”

　　路子徵索性放下弓箭，望向林出云。

　　只听得罗玉笙娇呼：“参连！竟是参连！”

　　林出云右手握着三支羽箭，忽然间松开一指，箭如飞虹，猝然疾驰。后又有两支箭连续而去，像是一条疾行的长龙，随着嗖嗖的风声，直奔箭靶红心当中。

　　“竟能预测这忽如其来的风。”路子徵感叹道：“当真厉害！”

　　林出云射出这一箭后，兀自放下弓箭，徐徐回首望向女眷席，看到出月正坐在那里，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又是一阵暖风拂过，撩起他的古朴银袍，更显身姿卓绝。他像是远古的战神一般，孑然而立，静默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