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8、祸世妖姬之何事入罗帏(一)
...
-
*
午夜时分,每当帝王不在身畔,淑妃时常从梦魇中惊醒。
那是一种十分微妙而诡秘的感触:
思绪完全被渺渺虚空占据,所有的意识疏离淡漠,褪成水色,化为虚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又去往何处……
唯有茫茫穹宇,回笼天岸彼端,宛若触手可及,却又无从企盼。
窈淑苑大殿空无一人。
苍凉静谧,旷远辽阔,何处天籁幽发?
吉儿总是在这样暮阑、人静、风寂落的夜,默然追忆许多年的种种,每一步都是艰辛。
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要以为撑不住了,却又侥幸存活下来,遗世独立。
脉脉尘寰,有轻微响动传来,伴随着熟悉的靡靡香气——
男子水溶溶的影像,恬淡无声降临在夜色中。
银白月华的轻盈长衫,海藻般缠绵悠荡的飞拂发丝,深沉若碧潭凝翠的水墨绿眸,粼粼光波辗转。
靡靡香气愈加浓稠,吉儿困乏软卧在水红绫衾,怅然欲睡,执意挣扎,疑惑愕然道:
“子期,你——”
子期身躯被夜浸得微凉,清风舒柔,妖美如蛇,钻入淑妃锦衾中,从身后环起她腰肢纤细柔软,其声琅琅似玉醅纯酿:
“嘘,睡吧——”
靡香扑面,吉儿身子绵软无力挣扎,只得偎依在男子温暖如春的胸膛中,如同在迷茫中寻觅到一丝微弱的光明,终于不再感觉到长夜漫漫。
依稀想起,每当她独卧纱帐,被衾寒凉时,总有这么一袭馥郁靡香裹身,而后周身弥漫暖融融的熟悉气息,抑或是无端一声幽叹自虚空陨落……
莫非,每逢这样孤枕难眠的夜晚,总有他陪伴在身侧?
诡秘靡香再次侵袭而来,不容她再想,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于晨曦清芬中醒来,吉儿猛然睁开眼睛,昨夜之事记忆犹新,心中不安,查视衣衫完好如初,才窃松一口气。
寝宫内丝毫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唯有身畔衾褥中一个修长凹陷下去睡痕……
*
三月阳春,莲池湖畔垂柳依依,漫漫白絮似雪缤纷飞舞,艳阳与飞雪在此刻缠绵,惹人眼花缭乱之余不禁人痴迷驻足。
吉儿着一袭霓色烟波宫锦隐花裙,罩了银凤翎羽长披风,携了素月与彩云二人,在御花园中悠然踏青。
脚上是轻便舒适的银丝羽缎软鞋,踏足在绵绵柳絮上,吉儿竟舍不得移开脚步!
她眯眼凝视飞絮翩跹若游云,不觉忘情追随而去。身后彩云、素月难得见淑妃如此开怀,喜悦满怀之余,更乐得紧紧跟着侍奉。
肆意嬉笑,碎步倩行追逐柳絮,不知绕过几弯流水,穿过几道□□,当面前再无去路,吉儿才猛然发觉自己竟来到一处陌生的宫院,上有飞白流云行书:
翰文斋。
宫墙院落修葺得甚是朴质清雅,又贵胄怡然。
又听得里面有男子朗朗讲书之声,音色醇美,玎玲铿锵有力,如若珠玉清润。
吉儿好奇,不禁躲在花丛后驻足而听,不料那讲书之人似乎异常警醒,分明察觉到了有人窥视,忽然停住,大步而出,朗声询问:
“何人在此?”
淑妃搓不及防,心脉陡然一震,不觉尴尬,只好从花丛踱出,略带歉意浅笑盈盈。
从翰文斋出来的男子眼前恍惚,注视着花丛中的女子,颜色绝尘,国色天香,和他姐姐萧珑(见注解1:)真真是一个模子雕刻而出!
肺腑激动之余,他躬身行礼道:
“臣,萧瑀参见淑妃娘娘——”
吉儿顿时愣住,细细审视着眼前四十来岁的清儒男子,眉眼略带沧桑,却俊才飞扬,气度儒雅不失高贵——
从未曾想到,乱世之中,同样艰难地存活下来的舅舅萧瑀,会与她在如此情况下相遇。霎时,眼眶微红,道:
“宋国公——不必多礼。”
“娘娘近来身子可安好?”忘神须臾,萧瑀以臣子之礼低头,躬谦道。
“本宫一切都好,宋国公不必记挂。”
吉儿心知他指得是去年“皇后鸣罄”之事,莞尔一笑,再打量一番翰文斋,暖融融道:
“宋国公为何在此?”
“回娘娘,卑臣日前被任命为太子少保,而此翰文斋则是为太子读书攻业所建。”萧瑀道。
“这……”吉儿秋水美瞳骤然圆睁,漾满惊愕。
世民他——竟封舅舅萧瑀为太子太保!
在立承乾为储君之后,他又布置下萧瑀这颗“棋子”,以此来牵制长孙一门的势力。
如此一来,朝中的势力虽然得到均衡,却将舅舅陷入“囹圄”之中!
繁复而杂乱的情愫,轮番在淑妃容颜上演,亦被萧瑀尽收眼底。他深沉明澈的眸子烁烁生辉,将吉儿心中所思洞察明晰。
良久,沉闷隐声中,两人皆陷入无尽默思,所虑为同一事。
滋事体大,吉儿强自压抑住震惊,复又佯做细细品味这翰文斋,恰好瞥见承乾埋头苦读的身影,这才得以转移开话题,因道:
“宋国公身负重任,本宫也不便打扰。既然宋国公身为太子太保,就应好好辅佐太子才是。”
“臣,谨记淑妃娘娘嘱托。”
复又躬身行礼,萧瑀道,眼眸中情愫翻涌。
吉儿心知宫中人多眼杂,只得避重就轻不咸不淡的和舅舅萧瑀草草谈论几番,便携了素月彩云匆匆回了寝宫。
一路上,心思难平,仰面飞絮漫天,竟已经是风雨欲来。
*
注解
1:隋炀帝皇后萧氏,小字不详,根据其弟为“萧瑀”,此文由是将萧皇后名讳做“萧珑”。(也不是太难听哈:)
2:在封长子承乾为太子后,太宗于贞观元年三月,命宋国公萧瑀为太子少保、尚书左仆射。(见注解:2)
此处引用自《新唐书•太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