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上）》Die

9、第 9 章

　　十七
　　泡了两杯香醇的咖啡，龙聿端着一杯走进书房。男人仍在电脑前浏览什么。
　　“给你泡了一杯咖啡。”
　　“恩。”
　　信任是什么？当初那个逼着自己独立的男人忽然在三年后帮助自己解决难题。原本以为除了自己没人能帮上忙，没人会来帮忙，所以才能撑到现在。可一直在袖手旁观的男人忽然在最困难的时候扶了自己一把。扶得那么风轻云淡，扶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个忙就是个只值八千块的买卖。
　　最残忍的不是让你绝望，而是让你绝望的同时又给你希望。
　　信任是什么？该信任他吗？这信任给得这么小心翼翼，仿佛还带着许多其他情愫在一起犹豫。
　　“怎么了？”过了许久，凌律才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望向一直凝视自己的龙聿。
　　“没什么。”停了一下，龙聿又开了口，“我……想抱一抱你。”
　　龙聿的声音其实也很有磁性，很好听。
　　凌律奇怪地望着这个已经长得跟自己一般高大且更健壮的——大孩子。原本以为他现在已经真正沉稳多了，没想到一任性起来还是和四年前没什么两样。或者是如郝仁报告时所说的，临近高考的人脾气会变怪？
　　龙聿绕过书桌走近凌律。凌律撇了撇嘴，轻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长到了一米八三的龙聿长开长而有力的双臂紧紧将并不瘦弱的凌律搂进了怀里。
　　信任是什么？因为有点害怕，所以慌乱，因为慌乱，所以不安，因为不安，所以不懂。
　　头抵在凌律宽阔的肩膀上，龙聿努力将他抱得更紧。
　　怀里的人好真实。有体温，有心跳，甚至还有淡淡的男性气息和烟草味。
　　三月的天气，凌律穿着圆领的薄羊毛衫，颈窝还隐隐约约残留着自己一年前咬下的牙印。

　　原来你的血也是红色的。
　　你到底有没有真心？！你有没有感情！！
　　别丢下我一个人……
　　好，别哭了，别哭了，都听你的，好吧？
　　我只是不喜欢被别人信任而已，但这你没必要在意。
　　我自己解决。
　　你不能解决的事情就交给能解决的人解决，你能解决的事情就按你说的把它解决好。
　　……

　　“龙聿！龙聿？”
　　发觉怀中的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并正试图挣脱自己的怀抱，龙聿急忙安抚道：“律，律，等一下，一下就好！”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
　　凌律微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再动。他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龙聿全身的力量都赖在了自己身上，强烈地表达出一种依恋和寄托，而这些东西，都让凌律非常……想一把挥开。
　　就像四年前一样，凌律没有办法对任性撒娇的小鬼赶尽杀绝，并不是一种宠溺和怜悯，只是一种潜意识的选择。吃软不吃硬，这句话其实在软硬不吃的凌律身上还是有些微的作用。
　　谁才是真正的“超人”？似乎在凌律身上，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但这也不能证明他可以当所谓“超人”。
　　不是因为他自己够强大，而是因为他能让别人勇敢、坚强，变得强大。
　　“聿儿，一个男人的成功，不应该仅仅在于他事业上取得的成绩，更应该看他是不是能将小孩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聿儿，真希望你爸爸他能明白这一点。”龙聿的母亲曾经这样说过，脸上写满着龙聿无法忘怀的哀伤。
　　当时的自己自然不太懂，可现在，龙聿明白了。
　　凌律很优秀，可他不仅是优秀而已，他还很成功。
　　其实他不仅成功，他还根本不把自己的成功放在心上。
　　等饭吃的凌律有点懒散，嘲讽自己的凌律有点邪佞，处理事情的凌律很霸气，断然离去的凌律很……残酷。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这样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
　　“好了，我刚刚想到了以前的事，有些消沉……吓到你了？”温柔的低音回荡在午夜安静的书房里，龙聿慢慢松开双臂。
　　凌律继续对着电脑，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没有，习惯了。”
　　确实习惯了。最容易暴怒的龙聿很早以前就让适应力超强的凌律很快习惯了他的突然发作。
　　“那你继续工作吧，我回房了。”
　　“嗯，早点睡。”重新投入工作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说。一旁的咖啡冒着仅存的一点点热气。
　　“好。”

　　怎样才是真正的男人？
　　龙聿最后回头望了仍在专心工作的凌律一眼，合上了门。
　　该负的责任从不推脱，认真对待手中的工作，不汲汲于名利，决不做自己讨厌的事情。遇到难题时勇敢面对，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决定了便全力以赴。还有平等待人，坚持原则，理性，独立，洒脱，内敛……
　　凌律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却是个完美的男人，足以让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受到吸引。
　　龙聿其实并不了解父亲。除了知道他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是个能在商场上占领一席之地的企业掌控者，是个虽然常忙于工作，但宠自己爱自己对自己好的人以外，龙聿对父亲几乎一无所知。
　　父亲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最爱吃的菜是什么，有哪些个人爱好，最爱喝哪种酒，经常抽的烟是什么牌子，生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有哪些缺点和坏习惯……龙聿全都不知道。
　　八岁前，父母因为感情不和而分居，自己一直跟母亲住在周家老宅里。直到遇见凌律，龙聿也才和父亲一起生活了五年而已。何况绝大多数的时候父亲忙于工作，真正相处的时间有限。
　　但和凌律呢，两人也才一起生活了四年而已，何况大多数的时候两人都有自己的事，真正相处的时间也有限。可那些，如果换成凌律，龙聿则全都知道。
　　凌律的生日是2月10号，最爱吃果汁牛排，喜欢旅行、看书和工作，最爱喝罐装啤酒和葡萄酒陈酿，抽的是Crossroad牌的烟，生气的时候会皱眉、眯眼，经常不按时吃饭吃药，洗脸洗澡都不用毛巾，最讨厌麻烦事……
　　这四年，在自己生命中占了怎样的位置？为什么回想起来，仿佛十三岁之前的记忆都不属于自己，而是存放在一个心之外的角落。
　　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闹钟悄悄指向三点。思绪渐渐飘远的龙聿进入了梦乡。剩下对一切毫无知觉的男人还在一如既往地熬夜工作。
　　夜深了，有人睡着，有人醒着。

　　十八
　　走出将空调度数调得很低的考场，龙聿悠闲地将手插在口袋里，挎着单肩包直接向校门口走去。
　　校园里很静，偶尔有学生各怀心事地走过。离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校门外也很静。几十辆小轿车较劲似的一线排开，也有许多焦急的家长顶着宣传单站在门口踮脚向里望着。
　　龙聿漠然地穿过安静得奇怪的人群，走向自己的二手奔驰车。
　　考完了，就像之前许多次模拟考一样，发卷，答卷，然后交卷。
　　赫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龙聿的视野。
　　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男人随意地靠在黑亮的宝马车上，因为经常出远门而肤色偏黑的脸上戴着一副深黑色墨镜。修长的身体即便是随意一放，也是优雅无比。略显骨削的下巴相衬出微抿的薄唇，散发出慑人的冷酷与威严。
　　牢牢地捕捉墨镜下那双沉黑的眼睛，龙聿直直地走了过去，周围原本窥视凌律的目光移到了龙聿身上，一直注目龙聿的视线也投向了凌律。
　　两个帅哥走进了同一个画面！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照，周遭的小车也降下了几扇车窗。
　　“这么快考完了？”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我的车怎么办？”
　　“放在那就好了。”
　　“被偷了你负责买辆新的？”
　　“我负责免费给你打官司。上车。”
　　拉风的两位坐进了相比之下不那么拉风的宝马，飞驰而去。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雅致的校园，不过一分钟，顿时人声鼎沸。

　　“怎么突然来接我？”
　　“怕以后没机会接你了。”男人勾起嘴角。
　　“你知道我今天考试？”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安娜今天早上就提醒我了。”
　　龙聿抿起嘴唇，将头偏向窗外：“……你秘书的工资想必很高吧。”
　　“怎么？”
　　“要提醒你吃饭、吃药，提醒你下班回家，还要提醒你我哪一天高考。”
　　“但她的假期比别人多。”凌律不在意地耸耸肩。
　　“那是因为你的假期比别人多！手机一关谁也联络不到你，她说不定哪天休假休着就下岗了。”
　　“这不是很好吗？正好她经常说想换个工作。”
　　“……”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说完，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过半个月……”凌律在隔了很久以后开了口，“我手头案子的后续工作就完成了，会在家休息几天。”
　　“……想吃什么菜？”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嗯？什么？”
　　“想去的地方。”
　　“你是指……”
　　“可以带你一起出门。”
　　“……两个人？”
　　“随便。”
　　龙聿想了想，笃定地开口：“游乐场。”
　　“呃？”
　　“我说，游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