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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章 寒江独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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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独寂,暖日里这河里全是又肥又大的鱼儿在水中欢蹦嬉戏,引得许多垂钓人。现在数九寒天,连鱼都闷在水底不出来。寂寥的堤岸上一个人默默站在那里,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飞扬,自她婚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今日突然相逢,她没有了从前的风采焕发,盛气灼灼。敛了眉,垂了眼,说不尽的安静平和 。我惊诧——这还是我以前的死对头碧波么?
她看见我柔柔一笑道:“好久不见。”
我回她:“好久不见。”
她缓缓走过来:“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对手。”她自嘲笑笑。
我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何婚后就不出来唱戏了?”
碧波望着江面缓缓道:“我受污一事,在戏班里自己闹得人尽皆知。我若还出来抛头露面只怕一传十十传百人言可畏。我是不怕什么,只怕谪凡耳根不清净。我以前什么都争,看你出挑便眼红跟你争着做台柱子。乔清姿,王洛华深得谪凡欢喜,我仗着是戏班的老人对她们使畔子冷嘲热讽。我嫉妒徐思思在谪凡心中的地位过门后与她争宠。可是争来争去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所有。谪凡从来没有爱过我,呵,我真傻,我一直把他对我的怜惜当□□情,直到后来我所做的一切让他对我的怜惜都荡然无存。”
我道:“那你现在呢?你现在怎么想的?”
碧波轻笑一声:“我看开了,不再折腾了。”
我细细看着她道:“相由心生,你如今的面貌说明你过得很安详。你早一分看得透彻,活得就多一分自在。”
她道:“以前我不会想到有一日我们能心平气和在一处聊天。”
我与她并排看着江面:“我也没想到,可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
这个冬天真的很漫长,已经二月了却不见天气有一丝回暖,庭院中的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不时的倒挂着一串串的冰柱子。
天色阴霾,空气里充满着湿冷我捏紧了披风推着冰凉的门闩,开门的一刹那却看见景行站在门口。这一刻我是多么欢喜能看见他出现在我面前,又多么害怕与他相对。他面色冻得发白,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我不禁泛着心疼,既然怕冷何必折磨自己。
我与他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你………病好了?”分开了三个月,我对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么一句。不相见时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此番相对我却什么都说不出。
他淡淡笑道:“已经好了。”
“哦。”我却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他静默半天,缓缓道:“病好了,亲事就逃不过了。十日后乔沈两家就要举行定亲了。”说这句话时他一直看着我的脸,我害怕接触他的目光,又不得不迎着他的眼睛与他对视。我还记得在琉璃坊两个姑娘的谈话,那位沈小姐想必是很爱他的。可我听到定亲二字仍然苦涩心痛,为什么景行的新娘不是我?我们那么相爱却不能终生相伴。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既然我做出了选择,心中再多的痛苦就只能深埋,他目光殷切炽烈,我只能强装着波澜不惊。笑道:“恭喜乔公子小登科。沈家小姐定是位温婉贤淑的姑娘。”
他苦笑道:“你若是皱一下眉,我就是抛弃一切也立刻牵着你的手天涯海角从此相随。为何?为何你能如此从容的对我说出祝贺之话?”
我淡淡道:“我们已经分开了,各自婚嫁互不相欠不是么?你能得此佳眷,我也很开心。”
他眼中泛泪:“你已经不爱我了。十日后定亲是我骗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现在我明白了。凤池,以后我不会再缠你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才敢流出泪水,一滴一滴在面颊上淌过,被冰冷的空气一激冻得生生的痛。默默回到屋内,打开门的一刹寒风猛灌将墙上的画吹得东摇西晃。那画里不似此时景物萧条,正是草长莺飞春光明媚,牡丹冠盖群芳开得胭脂艳艳,亭中女子貌似此间春光,明媚灿烂。我取下此画,手轻抚着画卷,颜色还如初上时明艳,我能想象到他作这幅画的情景,不忍再看卷了画轴放在了柜中。
屋里还挂着我与他一起时写的字幅—— 一生一代一双人。这首词的后句是——相思相望不相亲。
进了三月,天气终于暖和了。庭中的杏树已经发芽开花,蔓延在墙上的凌霄也开出朵朵红花。这时我收到了如是的来信,她告诉我已找到了一生所爱,愿此生与钱牧斋长相随,永不弃。我口中呢喃着钱牧斋三字,仿佛我曾在哪里听到过。
这次在南京连演十一场大戏,而我每一场登台都能看见如是安静的坐在台下。卸完妆,如是已经等候在门口。我牵着她的手笑道:“去哪聚聚?”
她道:“带你去个地方。”
我随她来到一处湖光山色极其灵秀的地方,我赞道:“金陵城还有这么美的去处。”
她笑道:“第一次来时我也被眼前美景打动,来,再随我走一段路。”
说罢我跟着她继续前行,走了不过三里路程突然柳暗花明起来,明澈的一片湖泊被阳光衬得波光粼粼,有一处小巧精致的水榭就建在湖边。我与她走近一看门匾上写着“我闻室”三个字。我看着门匾喃喃道:“如是我闻。”徒然明了对身边的人说:“这是你的房子。”
她含笑点头,“牧斋答应送我一件礼物。”
我接着她的话道:“就是此间水榭,我闻室是他亲笔写的吧,果然好心思。”
如是脸上溢着幸福,这种样子我从来没见过——恬静,安好。即便是当初她与陈子龙热恋时我也没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我心中不免对这位钱牧斋生出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如是这般有归属感。
如是拉着我的手道:“我们进去吧,牧斋等一会就来了。”
我含笑道:“我正好想看看这位钱牧斋何许人也,能让你如此倾心。”
我与如是坐在栏杆边,面对的正是一池春水。
“你与钱牧斋是怎么认识?”
如是道:“我去了岳飞庙,在庙前碰见一个守将的家仆流落到此,打听之后才明白那守将为了抗击李自成战亡了。想着目前举国形式不免胸中激昂,便在庙前题诗。不想这一幕正被路过的牧斋看到,我那时身着仕子服,他当我是一个年轻书生。再次遇到是在我一个朋友家中,那时候我看庭前桃花正好就在她家中作诗一首,没想到牧斋也在她家中做客,看着我做的诗他自己也作了一首与我相和。这次我以女装示人,他细端详了我一阵恍然我就是岳飞庙的那个书生。”
我接道:“后来你们同为彼此的文采打动,惺惺相惜慢慢深交起来,再然后就才子佳人了。”
如是笑道:“对,就是这么老套的故事。”
我道:“只要结局美满,管他老不老套。”
“河东君,家中来客了么。”厅里传来一个成熟磁性的男声,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不免讶然了——这钱牧斋竟已经五十来岁了,虽然气度不凡,可毕竟比如是大了二十好几啊。再细看他又觉得有些眼熟。
他看着我却是笑意盎然:“这不是筱凤池姑娘么。”
我突然记起:“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苏州城内乔府一面之缘,想不到还能再遇先生。”
如是问道:“你们以前见过?”
钱牧斋道:“我在乔府听过筱老板的戏。”
如是笑道:“那你是有耳福了,凤池技艺超群的。”
我看着眼前这两人,丝毫找不出任何违和感。钱牧斋虽然年纪比如是大,他俩在一起男的是风度翩翩,女的是恬静美丽竟然登对得很。我不禁自嘲,两人恋事只有当局者才明白合不合适,我等旁观的人何必评头论足如此庸昧。
席间宴客我们三人谈笑风生,不胜欢畅。钱牧斋果然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这不限于他的年龄。他足以做我父亲的年纪,我与他聊天都能有一种朋友间的快意,不曾感到一丝拘谨,也不怕找不到话题,无论是文学,还是曲艺,亦或是四方轶事他都能有说不尽的话题,加上边上还有如是,这两口子将氛围做得无比舒适。
宴罢如是在厨房忙着收拾,钱牧斋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河东君,你不要做这些。我娶你回来不是要你为我洗衣服做饭的,这些都有仆人会做。你就弹弹琴,看看书,要是什么都不想做,就坐着听风看花。”
我看着这幕都不禁羡慕起如是来,转身看到书架上的册籍,有一本眼熟得很,拿着仔细一看原来是当初景行为了应试看的书,这本景行常常捧在手上,我不眼熟都难。作者署名钱谦益,恍然道原来钱牧斋就是钱谦益,不禁对他生出几分敬佩,江南遍地是才子,可钱谦益绝对不止才子这么简单。景行读书时,有时我也会陪在他身边为他磨墨挑灯,也看过钱谦益的书,这人对时局认识深刻,一语中的。而且看他的书我觉得他的思想并不受如今士大夫普遍的观念影响。在他的论著中百姓比君大。当初看到这一点我惊讶得很,心想这人若是做官必定会造福一方。
我和李香君董小宛同在柳宅帮着如是打点出嫁的物品,我们四人本在一起说说笑笑很热闹,直到话题转到出嫁时刻,如是郁郁道:“我不想,我不想就在晚上偷偷摸摸的嫁了。”
李香君温言劝道:“咱们不都是这么嫁的么,你何必较这个真,只要钱牧斋对你好就是。”
董小宛也附和道:“如是姐,这话莫让牧斋先生听到了。咱们晚上出嫁已经成了规矩,你就不要耿耿于怀了。”
我知道如是想要一个热闹的婚礼,被众人祝福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这时钱牧斋走了进来,他见如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柔声问道:“怎么了?不开心么?”
如是对他认真道:“我不要晚上嫁人,我要白天风风光光的出嫁!”
钱牧斋呵呵笑着,宠溺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若喜欢白天出嫁我答应你就是了。”
如是两眼放光欢喜道:“你可不能反悔。”
钱牧斋道:“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行,怎会反悔。”
晚上如是送我出门,我两伴着月色走在石板路上。我对如是认真道:“你和他一定会幸福的。”
如是问道:“你看好我们?”
我点点头:“人言不足畏,世间情爱只得局中人冷暖自知。你就好好的享受这段感情,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如是感动道:“我与他在一起就没有想过别人的看法,可你是我的挚友,能得到你真心的祝福,我很开心。”
这日的婚礼就是如是梦想中的婚礼,在阳光的沐浴下,喜轿被抬了出来。钱牧斋上前牵着从轿中走出的如是的手。这时如是拿下盖在头上的喜帕,抛了出去。那一片艳艳的红就这么被抛在了半空,打了个回旋低低落下。如是穿着凤冠霞帔,明艳动人。而她这张明媚的容颜就这么展现在众人眼前,她展颜笑着,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美得让我都怦然心动。
钱牧斋在一旁宠溺的看着她,由得她使着小性子。未几,他牵着如是的手十指紧扣朗声对众人道:“我钱谦益,今日以匹嫡之礼迎娶河东君!”
他说这般的话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他就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年般,热情,勇敢,为爱奋不顾身。
如是一字一句说道:“你不怕,我出身青楼,辱没门楣?”
钱牧斋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不怕!”
如是又问:“你不怕,庭院深深,家庭是非?”
钱牧斋又答:“不怕!”
如是再问:“你不怕,世道险恶,人言可畏?”
钱牧斋朗声道:“不怕!”
我看着这一幕,眼中竟流出两行清泪。如是,我不曾做到的事情,你做到了。
钱牧斋牵着如是的手坐进乌篷船。这艘船作为喜船被精心装饰过,红色的纱幔缠绕在船篷上,船身缀着一簇簇的鲜花。伴着喜乐声,红红的船儿在碧绿的河水中缓缓前行,两个相偎的身影在此水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