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无题》柳羽惜

1、一切一切的开始 宋华阳十四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唐李商隐《无题》

　　宋华阳十四岁的时候，住在玉阳山西峰的灵都观里，随公主修道。

　　山中的日子是单调乏味的。她，每天不过是穿着与公主一样的月白色道袍，或陪读一旁，边打着瞌睡边听公主诵经；或被派去挑水砍柴，做些本该由男人来做的粗活儿。

　　那些高深莫测的经典，是她所厌恶的。却因为自幼是公主侍女的原因，而不得不留在这幽寂的深山之中，苦熬枯燥寂寞的时日。

　　好在公主无论是在宫里还是道观中，皆是温和而沉默的，从不曾为难她。华阳甚至怀疑，以前在宫里听到的那些传言，是否可信——温婉娴静的永嘉公主真是与一少年僧人私通事发，才会被震怒的陛下遣进玉阳山学道么？据说也是因这个原因，当今圣上对僧侣生出了恶感。

　　也许正是这样，她们才会来到这个僻远的道观吧。

　　不过，这幽静僻远的玉阳山，素来是本朝出家的公主贵女的修行之处。据说东西两峰共计大小道观七所，子孙庙就有四所。托此之福，附近村民在山下开了若干驿馆，兼营香火斋饭生意。

　　观里的女道们，对及笄之年的二女之行，也不甚奇怪。照例将后院最好的厢房腾出来，给公主和贴身内侍即她居住。公主虽身份尊贵，修行却形同受罚。女道们的态度十分恭谨，而观里自有观里的规矩，额外的优待是没有的。每日三餐，俱是一些清淡的素食，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没有盐味的素菜，实在叫人难以下咽。

　　刚来的时候，华阳一端起碗筷便不由得眼睛发酸，倒并不是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而是为公主感到委屈。她是大唐的公主，当今宣宗陛下的妹妹，金枝玉叶，几时受过这样的苦？难道这就是皇上对妹妹德行不检的惩戒？

　　要说起来，在风气开放的本朝，公主失贞失德本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唐贵族女子中但凡未嫁人或年青守寡，乃至幽居深宫的太后太妃，谁不趁年青蓄养几个美貌男宠行欢作乐？只可惜，高阳公主身份特殊。不仅因为她是皇上同母的亲妹妹，也因她是朝中元老令狐家的未亡人。

　　去年十月的一次宫宴上，皇上兴起，将永嘉公主忆悦赐婚给当朝宰相令狐绹的二公子，也是老来子，时任刑部尚书的令狐珏。

　　令狐公子家学深厚，为人更谦谨贤能，朝中都赞他是不可多得的青年俊才，公主下嫁，本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然而，三月十六迎娶那天，令狐公子完成了交拜与洞房的夫妻婚仪后，于夜半突发狂症，暴毙。

　　晴天霹雳。好端端的婚喜急剧变为了令狐家白发送黑发的丧悲；礼成之实亦铸成了令忆悦错愕终身的无情镣铐。

　　礼成即为他人妇。更何况这婚事是皇兄金口玉言允下的？皇兄的话，忆悦自小是极听的，且那人确风姿翩翩，朝臣交赞，对自己又是那般温柔周到。虽谈不上多愿意，想着嫁了他总不会错，却未曾料他竟死得这么早，偏偏二人已……

　　恍觉自己想得失神，忍不住轻轻嗤笑自己。这般投入，仿佛自己便是那追忆往事的忆悦。

　　虽然心酸公主所承受的一切，但主子的心情，她一个侍婢又怎能妄加揣测。

　　华阳十分同情公主，只觉得，不该像对待囚犯一样折磨这样年青美丽的贵人。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什么办法也没有。

　　不多久，华阳就发现，女道们的饮食更寡淡得可怜。暗想，这或许也是出于皇帝的授意，所有的人都得跟着公主清修领罚。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即便是香客也不能随意来访的皇家道观里，日子自然清苦。

　　永嘉公主迅速地消瘦下去，却表现得甘之如饴。她每日似只是趺坐诵经，对华阳也甚少干涉管束。华阳渐意识到，在这清苦又压抑的所在，虽然抱怨无聊，自己竟是最自由的人。

　　只是这样的自由，并不比深宫的条条框框、勾心斗角来得有趣吧。对这里的女子而言，出嫁成家、相夫教子，也是永远的奢望吧。

　　玉阳山西峰上，寂寞的山风在林间流溢。华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她也不懂，不论是长在宫闱还是身处道观，她一生都不可能遇见一个男人。

　　男人！情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何以能叫公主如此地义无返顾，无怨无悔？

　　吃力地挑着两桶从山下打来的泉水，她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石阶上青苔鲜绿，树木间雾气清凉，她却心里闷闷的，莫名地有点儿生气，也不知自己为了什么生气。

　　终于又要歇息一下。她放下沉重的扁担，揉揉早已酸痛的肩，忽然哑然失笑：

　　到底在生谁的气呢，身为宫女，寂寞终老难道不是你唯一的宿命吗？

作者有话说

　　有关《锦瑟》背后华阳的故事，野史轶闻中多有渲染。
有兴趣的亲可以稍作了解哦。然后就大概猜得到后续哪里酸甜，哪里苦涩咯。^_^|
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