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莫离伤》青鬼铃

1、黑色回忆 永远不要小

　　“妖怪。”
　　“烧死他。”
　　“不祥之子。”
　　“杀人恶魔。”
　　人们的杂碎的斥责好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他的头有些昏，只是面带微笑看着那些人忙碌着堆积木柴。对，即使将要被烧死的人是他，他也能做到波澜不惊，仿佛，他只是个看客，与这场戏，毫无关联。
　　“看见了吗？那个就是恶魔。”
　　“啊！他在笑，那是恶魔的微笑。他一定想害死我们。”女人的尖叫声。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己只不过笑了一下罢了，还能引起这么大的动乱。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我说我是故意被你们抓到的，现在就可以逃脱。不知道那些人会有怎样诧异和惊栗的表情。他靠着背后绑住他的柱子，无聊中想到的。不是他愿意的话，确实不可能有人抓得住他。是他自己累了，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想要休息了。

　　“啊——”女人的叫声。门外的男人很着急的样子，来回踱着步。旁边的家仆道：“爷，您别急，夫人和孩子不会有事的。”男人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恭喜，孩子出世了，是个男孩。”稳婆抱着一个男婴出来。男人看也不看，不耐烦的说道：“知道了。”便径直走向屋内。
　　屋内，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却十分满足。“凌玥。”男人轻唤，“还好吗，身体有没不舒服？”男人似乎动用了最温柔的语气，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身上的冷冽也渐渐褪下去。
　　“我没事。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女人很美，绝世独立的气质，眉眼很精致，仿佛她是流离在天外的存在。只是在提到孩子时，眉梢有一点点温馨和淡淡的幸福，才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存在的，不是幻觉。
　　房里的血腥好像是淡淡的铁锈的味道，愈来愈重。夏晨天有种透不过气的压抑感，不是因为血味。她的样子让他很害怕。这个世界上，能让你有一丝留恋的只有那个孩子吗？他很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了，他害怕。他怕，答案如他所想的那样。虽然他不希望是这样。
　　他还是忍住了，只是语气不善：“那孩子被稳婆抱出去清洁了。”
　　“哦。我想看看他。”凌玥道。她看着他，让人感觉却是什么也没在看，世间万物，好像都与她没有关系。
　　他很果断的回答道：“现在不行。”女人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说：“再等等好吗？整理好了就抱过来给你看。”声音尽他所能的放柔了，像是在哄着女人。却没注意到，那个孩子，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只是一件物品而已，为了讨心爱女人欢心的物品罢了。
　　“是这样。我知道了。”女人并没有指出他的错误，只是闭上了双眼，静静的休息。
　　夏晨天看着那个女人，心在隐隐作痛。平日里狠毒凶残的人，此刻近乎贪婪的看着那个女人，希望能得到一丝安慰。半晌无果，悄悄步出房门，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他跪在灵堂内，一言不发。女人死了，那个在这里只有她会疼爱他的人死了。“母亲大人……”幼小的他没有过激的反应，像个成人。不，应该说成人也没有他能做到那么镇定。
　　家宅中奴仆们的窃窃私语和看向他时那些鄙夷与不屑的眼光，在他身前身后的明嘲暗讽。时光流走，日积月累所遭受的一切，早已足够将一个孩子的天真磨灭，换上保护自己的盔甲，渐渐学会将棱角收起。护着他的母亲不在了，他要镇定要坚强，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选，那倒不如一开始就接受好了。
　　“玥儿，玥儿……”是那个男人一声声深情呼唤着。他看着男人悲戚的模样，心中只想冷笑。莫名的觉得那个男人十分可悲，权势再大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有得到过母亲的心。他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他，不是夏晨天。不是这个权倾朝野却为了一个女人归隐山林的可悲男人！
　　他看向夏晨天的目光中带了同情，可怜的自以为是的男人。就算偷走了仙女的羽衣也不可能得到她的爱。道理不是很简单么，不可能像几本异录上写的那样。那些编造出来欺骗他人的故事，只不过是虚假的无稽之谈罢了。
　　自母亲死后，夏晨天也将他封闭起来，一所暗无天日的黑屋子。所以他的夜视能力很好。他曾经自己偷偷逃出来，不过被抓回后则是被关在了夏晨天关着死仇的监牢。不过，如果夏晨天知道，他那些仇家为了报仇都将武功教会他的话，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如果他在那里有异人看出他身上有封印，并解开了一部分，释放出一些神力，又有何解？也许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有那么多仇家，如果不是他对他太小看而疏于看管，如果不是他这样对待他的话。也许，他就不会有后来那样的结局。

　　“哈哈。”“别跑，站在那里我来抓你。”小孩子的嬉闹声，听得出来，他们玩的很高兴。
　　在还没关进监牢时，他也跑出去过一次。他在一边看，当然不会有他的份。一是他心智远比外表年龄要高很多。第二点…由于他名义上的“父亲”对他的漠视，又早年丧母，导致了这些孩子都从父母那儿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后，都不愿和他一起。
　　其实，也不是一直都是这种状况的。也曾经有过一个可爱的孩子，邀请他一起玩过。

　　“喂。别在那傻站着，一起玩怎么样？”一个小男孩，硬是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扮足了派头，可惜那张天真稚嫩的脸，怎么也不符合他装出来的气势。
　　心中暗笑，莫名对这傻傻的小孩有了几分好感。他面上不动声色，和往常一样，想看看他下一步的动作。没想到那孩子见他不答话，主动牵上了他的手，就拖着他往那一堆孩子跑去。
　　“啊？”惊愕，脸上的面具裂开了一道。那孩子的手很软，暖了他的手。忽然有种不祥放开的冲动。
　　忽然他放开他的手，绽开了一个笑脸，：“你好，我叫阿澈。”那是真正的笑，天真无邪。不同于他挂在脸上冰冷的面具，也绝非墨子弦那具有欺骗性质的习惯。
　　后来，你说事情的发展？后来便不过是那傻小孩不知去向了，他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迹，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少了那笑容，有一些失望，罢了。

　　后来的后来，在那个“家”里，他第一次动了手杀人。不是他有意的，只是为了自保，那个人也实在是丧心病狂，对小孩子都下得了手，死了，也是活该。
　　他看着那个家仆的脸一点一点变得僵硬扭曲，看着他在本想在他身上撕开衣服的手，看着那流淌在地上蜿蜒着的黑红色液体。他忽然笑了，十岁的孩子脸上应有的笑容，如果不是他所在的环境不对，那倒是一副挺好看的画面。那个可爱的孩子不管扯的半开的衣服，也没有管手臂上因为用力被人掐出的青痕。他只是用脚踢了踢那个家仆的脸，目光冷的仿佛在是看一只虫子。接着用更冷淡的语气扔出两个字。
　　“白痴。”不过是一个放肆的家仆罢了，还真当他这些年都没有想过保护自己的办法吗？一个不受宠爱、被漠视的孩子，总要有些手段。更何况，从他身上的力量来看，他的父亲，应该不是人类那么简单。
　　他点燃了煤油灯，然后优雅的将它摔在地上。接着回房，整理好自己。
　　他出来时，宅子上上下下忙着打水灭火，他则在那边的屋顶上看戏。还亏得那个白痴将他带到的地方是柴房呢。他不是夏晨天的孩子，却学到了他的狠。
　　那天是夏晨天说的，他在门外听到的。“既然要做，就彻底一些。”
　　嗯，他是个好孩子。所以会乖乖记下的。是不是在那时，他就起了报复的念头呢？

　　三年后，夏家全家上至当家下到家奴，数百人无一幸免。据当时发现的人说，那个场景犹如炼狱，到处都是血和腐尸散发出混合的味道，血流满地。

　　虽是白天，可宅子里阴暗的气氛不减反增，几百具尸体，在上一刻，他们好像都还活着，现在却只剩死寂。尸体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微动，裸露着溃烂的皮肤，黯黑的血从七窍中流出，已经干涸，双眼都睁得很大，布满了一条条血丝。
　　来人不敢再往前走，甚至只开了门就急忙奔回去叫人。
　　从门前看过了数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后，他们开始麻木，嗅觉开始封闭，视觉开始麻痹，恐惧也不太深了。真可笑，才不过一会儿就习惯了吗？
　　终于到了正堂，精致的雕花木梁，墙上挂的山水名画，溅上了斑驳的干燥了的红色。地上躺着的人，是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
　　——夏晨天。
　　此时他在地上。
　　他死了，像虫豸一样卑微。
　　在他们来之前，
　　没有人知道，因为能知道的都死了。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是被毒死，
　　而他，看不出来怎么死的，不过，死相惨烈。

　　“好看吗？”有些冰冷的声音，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渗人。来人惊栗，在那张凳子上还坐着一个人，刚开始他们只顾看着地上的尸体，没注意到椅子上面坐着的孩子。
　　一个孩子，始终带着笑，笑的很甜，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像帝王一样睥睨众人。仅仅，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永远不要小看孩子，他们没有善恶观，比大人更可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