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叶衍生沣远 上海故梦》梁羽

3、第三章 行刺 苏明远

　　苏明远下了楼，见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一片沉寂。人群错落地集结在一处，灯火通明如白昼。两列扛枪的士兵将众人团团包围起来，气氛诡异而沉肃。
　　一名年轻军官踏着步子在人群中来回走动，厚重的皮靴踩出一串串让人心惊肉跳的沉闷声响。他一抬头，看到了苏明远，状似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便有身侧副官冲他吼：“长官让你下来！还磨蹭什么？”
　　那军官狠踢了副官一脚，操着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巴嘎...对待朋友...要...友善...”又对苏明远和蔼可亲道：“朋友...下楼...”
　　原来是个日本人，不知为何竟在这样的日子里公然带兵登堂入室，闯了陆宅的门。
　　苏明远握紧拳头，面无表情地下了楼。这时才觉出不对，大厅锃亮的木板上，几点新鲜血迹，顺着正中直蜿蜒到大门口。遥遥可望见两个小兵抬着一具白布掩住的担架出门，布上几点嫣红渗出来，格外的触目惊心。
　　那军官姿势优雅地走过来，冲众人一笑：“今晚打扰了诸位雅兴，本人十分...抱歉...可是为了诸位的安全，务必请大家配合调查。”
　　他说着，手一扬。
　　身侧副官点头哈腰走过来，面对众人时，换了一副盛气凌人的嘴脸：“今日有暴民在皇军眼皮子底下制造动乱，青天白日居然用钢索勒死了军政部的吴厅长！吴厅长是皇军亲自指派任命的人，如此作为，全不将皇军放在眼里！如今陆宅已被团团包围，那刺客方才行刺之时又受了皇军一枪，是绝难逃出生天的，一定就在诸位当中。便请各位脱了外衣让皇军查看。清者自清，才可消除嫌疑！”
　　苏明远低垂的眉宇蓦地一动。那吴总长他片刻前也曾遥遥看到过，何等的官威，不料才片刻功夫，竟就丢了性命。
　　此话一出，人群霎时一阵骚动，微微夹带着几声女子恐惧的啜泣。
　　陆博修战战兢兢走过来，对那军官说：“长谷川君，您看这大厅之中的小姐太太们娇滴滴的，手无缚鸡之力，她们是万万不可能行刺客之事的，不如只验男子如何？”
　　那日本军官邪肆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摸着手上的枪冷哼：“你们中国人总说自己是礼仪之邦，却原来竟连男女平等的道理都不懂？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你们的诗中也写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可见这女人假扮男人，是有先例的。又怎么知道今日就没有这样的事情？”他说着，将手枪倒转，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巨大的声响唬得人群一阵惊乱，纷纷抱头蹲倒在地，瑟瑟发抖。
　　长谷川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嘲讽了一句：“东亚病夫。”
　　陆博修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不敢再说话了。日本人在中国地界烧杀抢掠，向来说一不二。他虽是名义上的上海军机处委员长，其实自中日签订淞沪停战协议的那刻起，上海滩所有的中国人便沦落为日军傀儡，并没有任何实权。对这些披着人皮的恶狼，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话音落处，便有带枪的士兵狞笑着，扑过来强脱众人衣服。
　　太太小姐们挣动不脱，犹如惊弓之鸟，挣扎着爆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哭喊。男人们自顾不暇，眼见女人被侮辱，竟就无动于衷。
　　苏明远咬紧了牙，耐不住推开身侧一名士兵，将那被他压在身下的衣衫不整的可怜少女拉起来，护在自己身后。
　　长谷川犹如见到了新大陆一般，双掌相击，发出啪啪的声响：“好！竟然还有敢反抗我大日本帝国的中国男人！”他说着，一双狼一样的眸子自地上畏缩怯懦的男人们身上一扫而过，又对着苏明远道：“你！有种！”
　　苏明远站起身，毫不畏惧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淞沪停战协定第三条：日本军队撤退至公共租界以外，不得擅闯、不得扰民。即便有突发之事，也应让中国警察接管！敢问阁下如今擅闯租界，却是依循得哪条法规？你们大和民族声称集体本位主义，上下一心，看不起我们中国人。可现如今，你将上层签订的规则视若无物，却不知是哪门子团结精神？”
　　长谷川面容微微扭曲，冷笑两声，“还是个伶牙俐齿的中国男人。今日，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和民族精神！”他阴骘的眸子蓦地瞥向他，举枪就要朝他射击。
　　“住手！”有人懒洋洋开口。
　　“是你。”长谷川调转了枪头，冷哼：“慕容沣！怎么，连你也要趟这趟浑水？”
　　“在阁下眼中慕容沣不够分量？”
　　“你别以为植田大佐看重你，想游说你加入皇军，我便不敢动你！他再爱惜人才，若知道自己看错了人，也定然不会怪我手下无情。”
　　“哦？”慕容沣笑出声，“不知道在下做错了什么，竟引得阁下这般污蔑？”
　　长谷川冷哼：“这大厅里上百双眼睛都看见，是你杀了吴厅长。”
　　慕容沣敛了神色，“你这是要栽赃嫁祸了？”
　　“你们中国有句成语，叫三人成虎。到时候就看看，植田大佐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他说着，拉开手枪保险，轻轻扣动扳机，露出一个蛇一样阴冷的笑：“没有一个人，会为你作证...你认命吧，慕容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