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叶衍生沣远 上海故梦》梁羽

1、第一章 逼婚 1935年

　　1935年冬，上海
　　天方下过一场薄雪，十里长街尽皆笼罩在一片萧索的气氛里。
　　北风过处，地上四散的大字报哗啦啦飞出老远，又被匆匆而过的行人不经意间踩在脚下，沾了尘泥。苏明远紧了紧大衣，蹲下身捡起一张陷在泥泞里的报纸，早已脏污的纸面只余几个朱红色的大字清晰可辨：抗日、爱国、民主。他拂去字上的尘灰，将报纸折叠后，仔细收入怀中。
　　正是傍晚时分，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本往家赶。一个女学生蹦蹦跳跳跑过来，口齿清脆地喊了他一声：“苏老师！”
　　苏明远回过头，见是自己班上的孩子，便微笑着颔首。他原是极俊秀干净的长相，这一笑便如青莲曳风中，格外得惹人流醉。
　　那孩子看得呆了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自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对他说：“这个是您的家书，方才送到传达室的，我见您没走远，赶着给您送过来呢！”
　　苏明远一见信封上那娟秀的字体，心中欢喜，忙珍而重之地接过，对着那学生说了声谢谢。
　　“苏老师…”女学生扭捏了一下，试探地说：“可是家中师母寄来的？”
　　苏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起来，“不是的，只是家中亲人罢了。老师还没有结婚。”
　　“啊！”乌黑的短发下，那学生的眼睛亮如星辰，“没想到苏老师还单身呢。班上的女同学都打赌，像您这样要长相有长相，要学问有学问的男子，定然已经是名花有主了。没想到…”她说着，噗哧笑出声，也不管苏明远的反应，蹦蹦跳跳跑远了。
　　苏明远在民立中学当数学老师，如今的社会崇尚新式教育，学校里的女孩子们不再如旧式女子那般谨慎卑微，一个个明艳大方，他也早已见怪不怪。
　　他看了眼手中的信封，想着前几日家书才寄来过，怎的这么快又寄了？不由好奇，低头撕开信封，抽出纸细看。
　　是小妹明玉的字迹。
　　苏明远原本还耐着性子逐字逐行看，待得后头，脸色渐渐不对了。将信一把揣进布包里，自路口拦下一辆黄包车，向车夫报了个地址，便急匆匆去了。
　　苏明远下榻的公馆位于复兴路上的一条小弄堂里，守门的苏三见他回来，忙给他开了门，一径说：“二少爷，您可回来了！再晚些可就赶不上陆委员长家的酒会了！我让司机在巷口等着，您还是快些换身衣服吧…今日陆委员长家的大小姐芳诞，老爷可说了，让您多多跟人家接触，争取留个好印象…”
　　“苏三！”苏明远收拾着衣物，这时才得空转身，对他说：“帮我去订一张今晚回云台镇的船票。”
　　“啥？”苏三怔愣，“定船票做什么？”
　　“我要回一趟苏家，家里出了点事。”他两三下自床底抽出一个实木箱子，胡乱将衣服丢进去，又拿了几本书。“今晚的酒会不去了，你呆会儿亲自跑一趟，送份礼过去，跟陆伯父和陆小姐道声歉…”
　　“这可不行！”苏三急起来，“老爷说了，发生天大的事儿，您今晚也务必赶去陆府！这可是与苏家未来休戚相关的大事儿呢！如果不能与陆家联姻，苏家就不能过去眼前的难关。”
　　苏明远叹了口气，“我与那陆小姐是自幼定了亲的，即便这次没去，料想也不至于出多大变故。可明玉却等不了…”
　　“大小姐怎么了？”
　　苏明远将信的事与他说，“如今时局不太平，各地军阀四起。堂堂七尺男儿不能保家卫国，却净做欺辱同胞之事！那承军偏安一隅，原本在承州地界作威作福，如今日本人入侵，他们不思抵抗，大军迁往江南，竟看上了苏家的财富，欲强娶明玉为妻。”
　　“什么？”苏三吓了一跳，“大小姐可是刚烈的性子，且生平最是看不起当兵的莽夫，怕是万万不肯就范。”
　　“没错。”苏明远皱眉，“婚姻之说讲求你情我愿，岂可儿戏？这等有辱斯文之行径与强盗何异？可那慕容沣蛮不讲理，已着副官下了聘书，言道不日便要迎娶！父亲年迈，大哥带着大嫂在北平求医，顾不上。家中没有男子主事，是万万不行的。”
　　“慕容沣？”苏三一拍脑袋，“二少爷说的可是近日在上海滩名声鹊起的承军主帅慕容四少？”
　　“你识得他？”
　　“怎么不识得？也就二少爷您天天在学校教课，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名流豪绅之事不甚上心。谁不知道这慕容四少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新贵？他年纪轻轻自俄国留学归来，一上马便镇压了欲取其父而代之的叛兵首领，又兵不血刃自老督军手中交接政权，可是个狠角色。”
　　“那又如何？也不过是不思维新只知守旧的军阀罢了。”
　　“既然如此，二少爷您更该去陆府一趟才是。今日陆委员长家的酒会，这慕容沣正是坐上之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