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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母亲,你说那老头儿是梧桐老怪?”
      唐门内堡大堂之上,唐老太太高居主位,慈眉善目地坐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养生茶。唐玥坐在老太太下首,听到梧桐老怪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怔,蹙眉道:“梧桐老怪在十年前就已经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如今却凭空出现在堡内,还直接找上了阿楚,说有啸哥的下落,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防守森严千夫莫入的唐家堡,竟然被人无声无息的闯了空门,制作机关的千机堂,巡逻护卫的穿风堂和负责修建本门防御建筑的御击堂三堂堂主都像脸上被人打了一掌似的,神情肃穆嘴角抽搐,站在唐老太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怀楚也陪着站,他换了一件轻薄的白色小褂,方才被飞星爪抓伤了肩膀,回房去时桌上已经放着瓶镇痛止血的九转曲花露,唐棘的温柔总是体现在这些细小的地方,谁都没有注意他的肩膀,只有棘哥会心里念着。
      他把被勾破了的衣服换了,自己敷了药,感觉终于不再那么热辣辣的丝丝生疼。缺乏睡眠又受了惊吓,他只觉得自己疲倦得两眼发直,还是强打精神出了自己屋门,前来大堂。

      唐老太放下手中茶杯,看着怀楚道:“阿楚,你爹爹的下落,你可想刚知道?”
      怀楚点头道:“想。”
      唐老太亦点了点头,养尊处优的双手交握,一点也不显沧桑。在唐门,除了门主外,地位最高也是最能当家作主的便是这位雍容老妇,这是唐门历代的规矩,一个大家族,除了遵守秩序和各司其职外,更不可缺少那份女人的细腻,母亲的关怀,主母的威严,方能纷而不乱。

      唐老太太悠然道:“儿子想知道老子的下落,那是天经地义,不管这梧桐老鬼打的什么主意,听他一言倒也无妨。阿楚,你一个人去密牢,若是问到什么不该旁人知道的,你就不必说。”

      怀楚愣了一愣,心里感激老祖母的心思缜密,他爹的失踪一直是个谜团,没人知道他到底如何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唐家内堡被人带走,又或者不是被带走,可他又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从自己的书房内不见,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唐门专司打听消息和收集情报的鸿雁堂更是费尽心思,千里奔走,连唐啸一片衣服角都没见着。

      一个人他不见了,也许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当一个人,好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唐啸的失踪,唐丹的病逝,一直是压在怀楚心里重重的一块愁云。

      唐家密牢在刑堂地下,司掌刑堂的分堂叫做摩罗堂,堂主名唤唐智儿,与其他六堂堂主差不多都年近不惑不同的是,唐智儿是个二十出头唇红齿白的漂亮青年,而且还是个断袖,断得江湖皆知,最重要的是,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虐待狂。

      唐家儿郎行事诡秘,行为飘忽,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不按常理出牌,唐智儿更是唐门弟子被人们认为亦正亦邪诡谲难懂的典型例证,武林中很有一番名气。这样一个略显古怪偏激的年轻人,却为何能坐上一堂之主的位置,而且还是专门执行门规、处置家法的摩罗堂,一直是一个谜。

      但你若随意问一个唐门弟子,那他必然会茫然地看着你,奇怪道:“不让智儿师兄做堂主,那谁来做了嗦?哎哟哟,哎哟哟哟……你是不知道啊,一想到犯了错就会落到智儿师兄手里,皮还不得绷紧一点,乖乖夹紧尾巴做人啊!自从智儿师兄当上了堂主,刑堂半年多都没人进去了!”

      唐智儿空虚的对着落灰的禁牢和一屋子刑具,深深觉得命运弄人!生不逢时!
      “……我的小宝贝们都要锈掉了嘛。”
      “那也不行啊。”唐怀楚被唐智儿揽在暖热的胸口前,唐智儿的下巴抵着唐怀楚细软的黑发上,两人亲亲热热的从禁牢光线黯淡且只容得下一人行走的窄道里同手同脚地穿过去,刑堂里布下了许多陷阱,而且极其毒辣,没有摩罗堂堂主领路,任谁也别想从外面进去——当然,走出来也一样。

      “你看,那老头一看就肯定嘴硬得很,哥帮你随随便便抽他几下,你想问什么都没问题!”唐智儿还在不依不饶地游说怀楚,想给大牢半年来的第一个客人留点纪念。
      怀楚哭笑不得:“他本来就是主动来找我,要告诉我我爹的事情,你就算不抽他他也会说的。”
      唐智儿哭丧着脸:“那肯定说得不够详细……”

      怀楚沉默了一下,抬手握住唐智儿环着自己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眉间蹙起来,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智儿师兄,我觉得很怕。”
      唐智儿低头看怀里的少年,清秀白皙,忧郁柔和,他耳朵微微发红,搂着怀楚摇晃着身体哄道:“答案就在眼前了,去吧。”

      怀楚推开最后一道机关的机窍,一个人走进禁牢的深处,被机关锁铐着的梧桐老怪正盘腿坐在地上,隔着一道木栅抬眼漫不经心地看了怀楚一眼,并不做声,倒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怀楚也往地上一坐,抱着膝盖,幽暗的密室内只听到外面微微传来的机关运转的动静,如同是这座唐门堡垒的心脏正在有条不紊的跳动,发出令人安心的声音。

      沉默良久,梧桐老怪扬眉道:“小娃娃倒沉得住气。原本想把你弄出去再同你细说,没想到还是老夫小瞧了唐门。”
      唐怀楚心头一凛,直觉这梧桐老怪话里有话,弄出去,细说?有什么话是不能在唐门里说的,方才在中庭,老头儿话里话外都带着要将他爹的消息告诉他的意思,却迟迟没开口,还让他支开唐棘,是因为他要说的东西需避讳旁人?

      怀楚在心里拿捏着主意,缓缓开口道:“这间密牢是专做刑讯之用,从外边绝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有什么话……你老可直接说。”
      梧桐老怪嘿嘿一笑,声音嘶哑得像粗砺的砂石:“你能保证这里没有第三人?”
      怀楚微微蹙眉:“如果你老问的是我的影卫,我与他形同一人。”

      “哟。”梧桐老怪摸了摸自己纠结杂乱的胡须,阴惨惨直勾勾的目光瞥了怀楚一眼:“若老夫告诉你,唐啸的失踪,跟唐丹脱不开关系,你还会这么信任那狗崽子吗?”
      怀楚不为所动,冷静道:“若真是因为娘的关系爹才不见的,那我反而不担心了。夫妻俩的事,旁人管不起。”
      “哈哈哈哈,很好很好!那老夫还就告诉你,唐啸确实是因为唐丹才离开唐门,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妻子逼得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你说好不好玩?然而更好玩的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妻子死了,其实……那个女人还活得好好的。”

      唐怀楚眼前一片空白,脑中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又痛又怒,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地上跳了起来,口中嗬嗬地用力喘着气,眼眶里蓄满了愤怒的眼泪,他大骂道:“住嘴!你说的是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说——!!既然我娘活着!她为什么要假死!我爹又为什么不回唐家!给我理由!!”

      梧桐老怪在少年的带着哭腔的咆哮里不动如山,自己说自己的:“唐啸虽然没死,但也和死了差不多。而唐丹活着,也活得别提有多好了。他们现在一个其实并不叫唐啸,而另一个,也早就不叫唐丹了。老夫能告诉你的也就这些,你若想探个究竟,老夫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唐怀楚乱七八糟的喊了一通,此刻心里只剩下巨大的悲伤茫然,只如同寒冬腊月里被人狠狠的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从小就接受了自己无父无母的事实,如今梧桐老怪短短的一席话,就像瞬间击碎了他的一片世界,有很多想通想不通的纷纷杂杂涌了进来,叫他无所适从。

      他眼眶通红,止不住地颤抖喘息,竭力冷静地道:“……我凭什么相信?”

      “去万叶庄一探便知。”梧桐老怪说罢,双眼一闭,不再开口。

      怀楚回到自己房里,一路上都装得若无其事,那红透了的双眼就骗不了人,师兄弟们见到,无不义愤填膺,说要教训一下惹哭了六少爷的混账,被怀楚强笑着敷衍过去;而唐智儿送神情恍惚的怀楚出了摩罗堂,拇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唇,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把那老贼挖掉一只眼珠泄愤。
      格老子的,阿楚的眼泪他还没见过呢!啊啊——刚刚舔一下就好了。
      至于那老头到底跟怀楚说了什么,是否会是唐家堡的一个惊天大秘密,他一点也不关心。

      怀楚坐在床前,迷茫地看着脚下的一小片地,他还有点想哭,可是眼泪又流不出来,眼睛干涩刺痛,单薄白衣裹着纤细身体,清秀的眉眼透着些忧伤,窗外已经斜暮的橙黄流光静静地洒在他膝头,淌进他漆黑眼瞳,澄澈的双眸如一泓静水。

      “……”怀楚张了张嘴,他轻声的唤道:“棘哥。”
      “唐棘,梧桐老怪说的是真的么?你……知道这事么?”
      “……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寂静无声的房间内,只有怀楚一个人在说话。
      他心里难过,觉得被人背叛。唐棘的沉默,比父母的秘密更让他难堪。唐棘对他来说既是兄长,也是保护神,窗外斜阳正暖,与他心里渐渐蔓延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唐棘说话艰难,受过伤的喉咙再也发不出温厚好听的声音,连吐字都难以清晰,每个字划出嗓子,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割着皮肉:
      “阿楚,不是。哥……不骗你。不知道,怎么说。”
      怀楚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他无措地用手心挡住自己的脸,断断续续哽咽道:“棘哥,你来……你出来……”
      他懂唐棘的意思,唐棘想保护他,怕他难过,不想他伤心,在唐棘心里,没有什么比得上怀楚快乐更重要。那信念如浩瀚大洋,如苍渺星空,世间只为一人。

      唐棘伏在廊檐下的阴影中,紧紧握着双拳,不准自己去他的小主人身边。
      他的轻功出神入化,浮光掠影,只要轻轻推开下面那扇门,只要一个呼吸间他就可以用自己的手温柔地抚摸怀楚的头发,替他拭泪,把他抱在怀里令他的脸埋在自己脖颈间,尽情哭一场。
      他不行。
      他只能这样远远看着怀楚。
      阿楚,不要哭了。棘哥能保护你。

      唐棘像是看得痴了,眸光深深,只透过窗沿那细细的一条缝看着怀楚。
      若能让阿楚不再伤心地掉泪,他就是死也是愿意的。
      在唐棘和怀楚心里,他们远非只是影卫和主子的关系,然而他们除了影卫和主子的关系,又并无更多实际上的交际了。

      唐棘刚入唐家堡时,就是个沉默到毫无存在感的男孩了,他家是蜀地一户猎户,听村里武师说家里幺儿有一点习武的天分,就近就送到了唐家堡门下。
      对于川人来说,唐门与其说是一个门派,更像一个豪门世家,总之,孩子送进去,除了练武苦一点,那肯定是不会饿死的。唐门子弟,大多都是来自巴蜀人家。而到唐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姓,从此生是唐家人,死是唐家魂。

      十三岁被分入拂衣堂,十五岁第一次见到怀楚。
      那是一年大雪茫茫,从没想过恭州也能下这么大的雪,入目千里都是一片皑皑白霜,群山绵延不尽,除了湿润的寒风夹着雪片簌簌飘飞之声,万籁俱静。
      唐棘被罚在雪地中跪三个时辰。因为什么被罚,如今早就忘了。
      三个时辰,从天光跪到黑。他动也不动,只默默地咬着唇,运转着体内真气也只能勉强让手脚有一些知觉。冰天雪地,寒气扎得人刺骨的疼。唐棘习武根骨极佳,脑子里却好像只有一根弦,令他跪就跪,没说允许起来,他竟也没想着自己站起来。

      七岁的唐怀楚跟在母亲后面,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披着一件雪白狐裘,毛茸茸的衬得那晶莹的小脸清秀得像小女娃,清澈眼眸映出寒空万里,暮雪千山。
      走着走着,怀楚轻轻地咦了一声,拽住他娘的斗篷一角,踮起脚朝另一边院内张望,奶声奶气道:“凉,凉,那边有个咯咯!”

      唐丹凝眸一望,也是一惊,今儿这冻死人的贼老天,这少年在雪地里是跪了多久?再跪下去恐怕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怀楚知道做错事是要罚跪的,他拆坏了爹做的袖箭也被爹罚跪了一炷香,此时是心有余悸深感同情,撅嘴撒娇道:“凉,凉,你让咯咯不跪了嘛,好冷的嗦~”
      唐丹已认出那是她堂下的弟子,也确实是犯了些过错,但小孩儿这样求情了,为娘的霎时就心软了,摸摸怀楚的小脑袋瓜,笑道:“那楚儿过去,让唐棘哥哥起来吧。”

      怀楚踩着雪小跑过去,摇摇晃晃,时不时脚下还微微一滑,看得人胆儿直颤,倒也顺顺利利的到了唐棘身前蹲下来,乍一看只有小小的白乎乎的一团,倒像是雪原上的小兔子。
      唐棘木然地看着这秀气的小孩,还不知他要做什么,就见他从那毛团子一般的厚实狐裘里伸出两只小手来,掌心还捧着一个精致袖炉,正暖融融的在寒气中氤氲出幽香朦胧的白雾。
      怀楚眼巴巴的瞅着动也不动的唐棘,口齿不清道:“咯咯,快起来嘛,凉同意你起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吃力地抓起唐棘已然冻得僵硬的左手,把袖炉大方的塞到唐棘掌心里。

      怀楚太小,更没受过冻,不知道在雪天里冻得厉害的手倏然接触到热源,冷热刺激之下就会立刻变得又麻又痒,唐棘忍不住手一缩,那刺痒的感觉甚至超过了被毒蒺藜扎一下的滋味。

      怀楚不明所以,看大哥哥神色似乎有些痛苦,深觉自己是干了坏事,着急地抓住唐棘左手,鼓起腮帮小口小口地替唐棘呵气,口里稚气地念叨道:“痛痛飞走嘛~痛痛飞走嘛~”
      唐棘疑惑地看着这孩子,竟是忘记站起来。
      那一丝一丝吹拂在掌心的温暖,是唐棘毕生难以忘怀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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