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锦》九千华世

1、南乡子（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平阳的初春暖气已盛，时下在士族中最流行的便是租条小船游澜江。浅碧长袍，衣玦翩翩，再执一把兰花折扇，美人在怀。“爷。。”天香阁头牌的软软苏语一听骨头顿时软了一半，正待好好宠爱怀中美人，“公子公子……”，一手挥开身后的小厮，“找死吗，敢坏本少爷的好事！”等再想安慰怀中美人，美人怎么消失了？
　　“少爷醒醒。”一睁开眼便见奴才侍女跪了一屋子。抓着我的侍女半夏向我使了个眼色后默默跪了回去。擦了把冷汗再抬眼，书房里多了一个人，我一下跳出软榻，恭恭敬敬行礼，再叫一声“爹……”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沧华穆成王的威严一摆，一屋子人跟着抖三抖。
　　我偷偷瞟着屋里，娘没有来，只能自救了。我在心里哀嚎。
　　“书不好好读，成天想着去外面鬼混，好的不学坏的你一样没落下！……”
　　看老人家说的累了，我忙递上茶盏，“今年新的白山竹湖，爹您最爱喝的。”爹瞅了我两眼，接过杯盏，然后又是一声长叹。“你看看人家贺太傅的儿子，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你呢？不是气走师傅就是打伤护卫，你说说你，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的儿子？”
　　我默念，贺家那块木头，谁嫁了谁倒霉！而且，我应该是娘生的。
　　许是看着我低眉顺眼的老实样，爹也不好再发作，没多久就起身离开了。走之前还没忘朝屋内冷一句“若是世子再如此胡闹，你们就准备去浣衣房把！”
　　爹这句够狠，整个穆成王府的人加起来绝对够绕皇宫半圈，跟在我身边的哪个不是一等奴仆，去浣衣房绝对是死路一条。
　　在书房绕了一圈，看着一屋子人差点没扑上来大哭表情，终于拿起本《列传》。

　　日上三竿，懒懒得坐在桌前，手边一碗冰糖燕窝，再打个呵欠，心底无限叹息。
　　“少。。少爷，夫人吩咐了少爷要喝完这碗燕窝，否则……”可怜巴巴的眼神配上魏行人高马大的身材，憋笑。拿起桌上的燕窝放在手里掂了掂，“本少爷刚刚用完午膳，现在肚子可是一点也装不下其他的了，不过……”，看着魏行登时滚圆的眼珠子，继续憋笑。“让本少爷出去消化消化空出了肚子才喝得下啊。”
　　这下好了，不仅魏行扒拉一下跪了，又是满屋子的一地。
　　我扶额，无语望天。
　　门外几棵桃花开得正好，等等。。树？木头？贺木头？！折扇一合便向魏行喊道：“去贺府把贺木头。。不，把贺三公子请过来，就说本少爷有事请教。”
　　半夏一听喜上眉梢连连称是，瞬间便没影了。
　　我把脸埋在扇子下嘿嘿一笑，本少爷果然是聪明无比。

　　一个时辰过去了，人还没到，我紧盯着门外差点变成斗鸡眼。终于当门口出现贺木头万年不变的蓝色衣角时，我立时甩下手里的狼毫准确拉住贺木头的胳膊就往外走，正要开口却瞥到到站在贺木头身面几丈远的人影时立刻就僵了，不着痕迹得换了个方向拽人，故意大声说道：“你总算是来了，那本书讲的太艰涩了你可要教教我。”而后又装作不经意得发现爹后恭敬行礼。
　　书房内，我举着本书对着跟木头问这问那，再看看做在一边品茶的爹，心里直喊：爹啊您平时那么忙怎么今天有那么多时间闲着，爹啊你再坐下去天就要黑了，爹啊好不容易不用因为怕冷而窝在家里里您就放我一马成么。
　　一本书在我东拉西扯之间很快就到末页了，我见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再去取一本书，总之今天一定要把这块木头留下！
　　“亭儿。”我听着爹略带严肃的声音虎躯一震，忙讨好地踱步到爹身边。
　　爹看了木头一眼，再看了我一眼，又似乎在想什么。
　　久道我都想打呵欠了，爹终于缓缓开口：“你非满月出生，先天不足，故从小体弱，我跟你娘怜你才把你惯成这样。贺太傅一语惊醒梦中人，或许我跟你娘把你留在身边对你并无好处，你这个年纪也应该出去历练一下。子言明日便会回南隐山，你跟他一同前去。”
　　死寂。因为我已经傻了。
　　看了眼贺木头，还是一副呆呆的木头样，想到在异地他乡跟贺木头相依为命，爷迟早会被闷死！
　　爹无视我祈求的眼神继续道：“爹已经修书一封派人送至南隐真人手中，南隐山偏僻，今天晚上我让你娘给你好好收拾收拾明日准备启程把。”
　　“爹。。你不能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啊，我才十五，您怎么忍心……”我扑倒在一旁，差点嚎啕大哭。
　　不用看我也能知道爹现在的表情表达了五个字“恨铁不成钢”，“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将来把王府交给你！”
　　我把脸一歪，“不是还有二弟么？”
　　“你你……”爹已经气不成声了，静立在一旁的娘赶忙递上茶水，再瞪了我一眼：“你爹娘不可能保你一辈子，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如今的你正是大好的年纪，难道要白白荒废吗？”
　　我顿时瘪了，娘都同意了我就是不想去也得去。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被爹数落一通再乖乖收拾东西准备结束公子哥的富贵生活。

　　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本公子要离家拜师的消息便在平阳时间子弟间传开了。次日，来送行的人能从王府后院排到大街上去，甚至连六皇子杨帆都到王府来走了一回。礼物哗啦啦堆了半个房间，美其名曰路上所需之物，可是。。这个翡翠如玉用来挠背吗？这么大棵珊瑚是要我带去山上种？还有那把差点闪瞎了眼的黄金斧头能用吗？不过用来换钱倒不错。
　　杨帆把我拉到边上，偷偷塞给我两个瓶子，见我疑惑，便附在我耳边道：“我从太医院偷出来的传说能起死回生的莫离与可解百毒的解语,你行走江湖总要带保命的东西，唉……你这一去不知道我们兄弟能不能再见。”
　　这厮……以为我被爹扫地出门吗？
　　我拍拍他微微抽搐的肩膀，再一看那欲哭还哭的大眼睛，我道：“放心吧，本公子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再同你游戏澜江。”
　　我感觉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水汪汪的眼睛以及微微抽搐的嘴角，“你……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的脸瞬间黑了一半，然后看到杨帆脚底抹油，溜了。
　　贺木头早在门外等着，等到我与一干狐朋狗友。。不，君子朋友一一挥泪告别完已过了两个时辰，爹在门口看着被五颜六色锦衣包裹着的我直叹气，最后实在受不了那一堆没完没了的富家子弟，又不好发作，一挥衣袖直接回了书房。
　　贺木头还是那呆呆的表情，乍一看颇有武林高手的沉稳，也是，除了本公子人人都夸他什么文武双绝，也就本公子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一根木头！
　　银铃清风吹拂，一路不绝，城外点点绯色似锦。
　　好不容易出来了，却是这样一番光景，真是可悲可叹。多亏娘求情，才得以把半夏跟魏行带出来，否则在山上的日子怎么活啊啊啊啊！！
　　作了大半天的马车，身子骨都快散了时候终于到了清秋城，看着木头活奔乱跳地冲在寻找客栈的第一线，我感叹，老天你对我不公！
　　清秋城远无法与平阳相比，但也是沧华较为繁华之地。一路牵着马车向前，大街上人倒不少，小贩吆喝的极为卖力。
　　“嘿嘿，这位姑娘，我可是壮武大将军之子，跟着我爷是吃香的喝辣的。”
　　咦？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跟爷走。”这不是吏部尚书儿子调戏姑娘时说的话么？我顿时瞪大了眼睛，却见贺木头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像棵狗尾巴草似的男人的胳膊，并一把反转再其身后。
　　再一看那蓝衣姑娘，好一个美人。我撇撇嘴，本少爷英雄救美的机会就这么被那根不解风情的木头抢走了。狗尾巴草疼的哇哇大叫，一群奴仆不敢往前冲，只能在一旁摆着架子大喊威胁。可惜可惜，贺木头从来不怕威胁。
　　我好戏看的也差不多了，摇着折扇上前，“这位公子一看便是大户少爷，竟然沦落到女人都要上大街来抢，可见这日子过得。。啧啧。”半夏已经做到与本少爷心有灵犀的地步，本少爷不过伸伸指头，手中便多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我颇为不屑得扔到狗尾巴草身上，眯眼道：“来来，本公子看你可怜赏你十两，把这身寒酸的衣服换掉再出来，别让人以为是从哪个乞丐窝爬出来的，连女人都娶不上只能用抢的。”
　　满街的人都哈哈大笑，那狗尾巴草气的浑身发抖，无奈双手被擒，只能用那双差点冒火的小眼睛不停地瞪。我无辜得眨了眨眼，“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少爷都抖出来了，小人罪过啊。”
　　效果不错，狗尾巴草的脸已经由红转紫。玩够了，我示意木头放开，木头很听话地一用力，狗尾巴草顿时摔在地上，木头再冷冷得说一个字“滚”，一群人顿时鸟兽四散，临走时还不让后上一句；“你们等着！”
　　救了美人通常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美人心存感激决议以身相许。一种是美人看上了救她的少年英侠。我笑的春风得意。
　　只见美人盈盈一拜，柔柔开口：“今日多谢两位相救，日后有用得着奴婢的事奴婢一定尽力相助，奴婢家公子还在等奴婢，就此告辞。”
　　看着美人头也不回得绝尘离去，我僵了。木头还是呆呆的傻样，愣愣看着我，我收起折扇拍在木头脑门上，“还不去找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