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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到异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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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佻第一次杀人是在距离他十二岁生日一个月后。他躲在小巷里用一把作为收藏品的手枪射杀掉了家族黑名单上的一个人。
老实来说,用枪射杀别人这件事并不能给人带来太多杀人的真实感。于是他在杀了那个已经记不清面容的男人之后又用刀在他胸口插了两刀,划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还没凉透的血喷涌出来,沾满他的整只手。干掉的血黏在手上的感觉很恶心,颜色也变得很恶心。龙佻亲眼看着血从鲜红色变成暗褐色,忍不住跑到洗手间里象征性地干呕了几下。
龙佻对于杀人并没有太强烈的负罪感。因为按照家族所列出的名单里所标注的,那个人早晚都是会死掉的,他的行为充其量算是抢了某个杀手的饭碗。在熟悉了杀人这件事的很久以后,他又回想起第一次杀人的理由,怎样也不愿承认那只是个惯常被父母无视掉的少年叛逆期中为了获得父母的关注而使用的小手段,就像正常人家的孩子在楼口乱涂鸦,逃课早恋,和隔壁家的孩子打架一样。
当然龙家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家族,龙佻也不可能是个正常的孩子。
他记得父亲在他还小的时候疯狂地怀恋着死去的前妻,后来又移情爱上一个又一个和前妻一样柔情似水却面容寡淡的女人,并仿佛为了证明他的真爱一样,轻而易举地赐予她们平妻的资格。只是这样看似多情的父亲从始至终对他的母亲——那个极尽美艳的女人,他明媒正娶的续弦给予过任何爱与关怀。像父亲那样强大骄傲并且享受孤独的人能容许自己喜欢上的,永远都只会是那种对他毫无威胁的娇弱花朵,而不会是同样骄傲强大的母亲。
可惜那时候的他并不懂这些,一向强势的母亲更是不懂,也许是不愿意懂吧。反正骄傲的母亲像是一只落败的孔雀,失去了家族的支持又得不到丈夫的安慰后迅速地枯萎了色彩,只能在日复一日病态地装饰着那间极尽奢华的房间的过程中逐渐走向衰败与癫狂。
在父亲的无视之下,直到十岁龙佻都不得不与母亲一同生活。母亲会在心情格外好的时候给他讲一些父亲的事情,外面的事情,但更多的时候母亲会在酗酒之后毫无章法地痛骂他的父亲和他,数落着这个家族的阴暗丑陋无药可救。时而对他亲切有加,却在下一秒因为他碰歪了房间之内的装饰物而把他乱打一顿。
等到十岁以后龙佻离开母亲独立生活的时候,他的父亲甚至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有过这么一个儿子了。毕竟他的儿子太多了,仅仅不算私生子就有七八个儿子。在这些兄弟之中,龙佻既不是年龄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既不是能力最优秀的也不是最独特的,他最大的作用,无非就是作为苍白无趣的布景板。而他的母亲对于这个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更是显示出足够的冷淡,与他寥寥可数的见面交谈内容句句不离他的父亲,母亲甚至还在天真地想象着龙佻能凭借出色的表现让父亲重视他喜欢他。
所以还是叛逆少年的龙佻依靠杀人来试图让父母关注自己这件事情就一点也不奇怪了。在他第一次杀了人后,一边强忍着恶心清洗着手上干掉的褐色血迹,一边期待着父母的反应,他们会责骂他惩罚他吗?还是因为他败坏了氏族子弟的颜面而干脆打他一顿?反正总不会直接将他逐出家族吧。
然后他并不意外地失望了,应该说在他采取了这种极端的行为时就有了自己会失望的预感。父亲根本就无视了他杀人的事情,即使以父亲的能力能够轻而易举地知道自己还未成年的一个儿子突然跑出去杀人的事情。而一向有洁癖的母亲,在他下一次探望她时责令他足足洗了一个小时的手才容许他进入自己精心装饰的房间,却对他杀人的事情只字不提。
从那时起龙佻仿佛为了试探父母容忍极限一样地开始同杀手抢生意,并且将这件事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生命需要多年的呵护和养成才能维持至今,而他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完成切割,与其说龙佻是在杀人中宣泄对于生命的否定,倒不如说他在发泄对于自己毫无意义的存在的愤怒。
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导致了龙佻这种行为愈演愈烈,总之在龙佻的杀人行为开始不受控制走向疯狂的极端的时候,他终于如愿地激怒了他高高在上的父亲,迎来了等待许久的父亲的“处置”。
像他们这种古老氏族的上位者,可以对人命毫不顾忌,但是却要维持住虚伪的体面。他们需要做的只是别有暗示地提醒手下的人哪些人有些微的碍事,自会有善于揣摩心意的人主动替他们揽下一切残忍的罪责,然后他们只需要不失优雅地表达一下对于这种血腥结果的意外和无能为力。这是氏族上位者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而与他们流着相同血液的龙佻如此明显的过激行为,无疑会有损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氏族的高傲尊严。
那一日是龙佻打从出生起头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同时出现,然而父母只是客套而冰冷地坐在上位,隔得足够远的房间两端的座椅上,用冰冷的社交言辞交流着如何处置自己。他们相信跪坐在面前的孩子是被敌对家族控制住了心灵,从而脱离了家族子弟本应该有的善良仁慈。是的,他们不可能生出如此狂暴残忍的儿子,面前跪坐着的这个看似乖巧的少年一定是霸占了他们儿子心灵的恶魔。就这样他们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定下了对于龙佻的定罪和处置。
之后龙佻接受了“治疗”,那是长达几个月的催眠以及被捆绑着不停地注射抑制精神类药物,从此龙佻的灵魂仿佛被一分为二,懦弱无害如同幼童般乖巧的那个“他”被留在了外面,而拥有愤怒与悲伤诸如此类的情绪,以及手段残忍“以杀人为乐”的这个他从此沉睡在了暗不见光的意识深处。这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也只不过是个年幼时脾气差一些的公子哥改邪归正重归善良的戏码,虽然改正后的性格过于懦弱,但原本也只是不需要有什么存在感的人物。对于他们而言这一切都很美好,弃恶向善,邪不胜正,一切看起来如此皆大欢喜。
大概唯一不感到欢喜的只有那个被压制在意识深处的龙佻了吧。只不过他只能化作一团混沌昏沉睡着,无喜无悲,是从未有过的乖巧。
而现在,龙佻在一片黑暗的识海深处逐渐醒了过来,他有即将重新获得自己身体控制权的预感,显然这具身体外部出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他意外地清醒过来。既然醒来了,他就不会容许自己的身体被什么“其他人”继续控制下去。
当然在那之前,他首先要整合自己的记忆片段。
他对这具身体之前发生的记忆,隐约地有了认知。在他醒来之前身体正被绑在一座冰冷的石台上,那个除了懦弱和顺从以外一无所有的虚假的自己因为疼痛而伤心地恳求父亲停止仪式。没错,将他绑在石台上双手双脚割开放血,口口声声说进行什么重要仪式的确实是他的亲生父亲,并且这仪式也早在事前得到了母亲的默许。显然,自己的虚假人格在恐惧和失望之下丧失了生存欲望,加上身体因为失血过多造成的衰弱,他才能意外地清醒过来。
龙佻将意识扩散开来,慢慢覆盖住整个身体。除了他之外的另一股意识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就无力地被压制在更深的角落里。龙佻轻轻地做了个握拳的动作,手上传来久违了的触到实体的感受。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慢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轮大得出奇的弯月散发着清冷的光泽,在这枚月亮的旁边还有两个同样形状的小月亮。只一眼龙佻就察觉到这并非他所生活过的世界。当然这也是根据他对之前奇怪仪式的了解而判断出来的。
现在距离他“沉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那么他现在应该是十七岁。像是证明推论一样,他无意识地伸出左手横在眼前,面前苍白而修长的手掌在月光之下透出瓷白的色泽,看起来的确比他记忆之中的更加接近成人。只是手腕没有他印象之中的伤口,而是画着血红色的复杂图案。
根据他整合得到的记忆,这具身体在他沉睡的期间果然是遭到了各种来自亲人甚至仆从的刁难欺负,这种懦弱得如同沙包的性格在一向弱肉强食实力为先的龙家被欺负也实属正常。
在这两年里“他”还单纯执着地爱上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少女,然后那少女借助“他”认识了他的一个哥哥之后迅速甩开他做了他哥哥的情妇——之一。
龙佻现在倒庆幸那女人没选择跟他在一起,否则他回去还要面对一个以他妻子自居的陌生人。他倒没什么理由责怪那女人势力薄情,以他在龙家如同透明人一样的地位绝对满足不了这个在他回想看来绝对是故意接近他的女人。那女人从一开始就只不过是利用他的身份当做接近他哥哥的踏板罢了,这点自我认知他还是有的。
龙佻又把两年内的事情尽量无遗漏地回想了一遍,除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有娱乐性的失恋史以外,全是些让他恼火的被欺负的片段。
大概他在龙家的存在实在太可有可无了吧,所以当父亲需要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替他去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就随口点了他,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重要到需要父亲舍弃大把为他卖命的下属而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出马。更奇怪的则是母亲的态度。在得知他要被父亲指派去寻找“那东西”后母亲特意秘密召见了他。那个时候的母亲面容憔悴无比,眼底却带着让他无法忽视的阴霾,对龙佻柔声说道,“找到之后不要告诉你父亲,直接毁了它。你知道的,母亲这是为了你好。”
龙佻尽力回想父亲要他找到而母亲让他毁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应该会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能破坏父母的原则。然而那一块记忆却仿佛丢失的拼图一样,任他怎么回想也找不到端倪。龙佻索性再强迫自己想了,即使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也并不打算像那个软弱的家伙一样真的听从父亲的命令去找寻。
眼下,他只需要赶快了解这个陌生的地方,然后尽可能快地回到原来的世界。接下来究竟是直接给父亲一个“惊喜”还是隐忍着继续瞒骗下去,那就要看之后的情况再决定了。
这样想着也就安了心,龙佻坐起身来感受着这具身体,荒废了两年的身体,体质比从前要差了许多,好在底子还在,只需要一定的训练就能恢复原来的灵活。而且并非错觉,龙佻感觉到这个世界的重力仿佛和他从前的世界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仿佛灵魂出窍后一样的轻盈。
向四周极目望去,视野之内只有一棵棵参天大树,在月光之下静默不动,而树木之间浮动着的一团团光球,像是一个个小灯笼,透出暖黄色的朦胧光晕。在这些光的影响下,虽然是夜晚,却一点也不让人感觉视野昏暗。
龙佻还来不及欣赏美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如此微弱但因为四周格外静谧而显得格外清晰,显然脚步声的主人正在接近这里。龙佻犹豫了一下,直接往身边的草丛里一滚然后屏住呼吸,沿着草叶之间的缝隙他眼神警惕地望着传来脚步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