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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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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节,不过是头午时分,从窗台上落入的阳光已逐渐开始发烫。张起灵缩起身子躲进了墙角处的安全地带,满眼里晃荡的尽是陌生人打扫房间的身影。
单调的重复动作仿似催眠的钟摆一样,加上慢慢被日头烘得温暖的空气,张起灵枕着自己的肩膀,逐渐又陷入了昏昏沉沉。
「咦?怎么又睡了?」
他好像听见有个人绞干抹布的声音,接着几步小跑,一双手就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还轻轻摇晃了一下。
「难得今天不做检查,我们去小花园里逛逛吧。」
在张起灵反应过来这其实该是一句请求句的时候,整个人早已经被拖着跑出了房门。
离开了布满冷气的房间后瞬间便有些热了,张起灵却没有太过上心。门外的世界于他而言又是另一番天地,虽然说对于一个一早上睡醒就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而言,整个世界都是需要细细琢磨的,但是张起灵觉得,那种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在这条四人多宽的走廊上步行的时候,不时便会看见一些很大的隔间,从巨大的观测玻璃窗外看进去,可以看见很多仪表上跳动着各色数据的古怪仪器。
偶尔窗内还会出现个把披着白大褂的人,在听到脚步声后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事情。
张起灵发现,每当经过这些房间的时候,陌生人拉着他的手都会微微发抖,然后加紧脚步几乎是飞快地跑了过去。
他有些疑惑,却也仅此而已。
在默默地跟着走出楼外时,张起灵抬起头来眺望了一眼。
只见一栋四层楼高的「7」字形建筑矗立在他身后的阴影中,压着无法射入的阳光,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显得有一丝阴霾。不过似乎同样是为了避免任何的招摇,整栋楼的外壳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丝毫可以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
他闭了闭眼,可以感觉到泥土的清香夹杂着炙热尘沙的味道,迎面拂过了耳畔。
「这是哪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不知是否因为问得突然,原本已经坐上长椅的陌生人僵了一下。但也祗是转瞬即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好像故意想把自己的表情调和得柔软一些。
「抱歉,我不知道。」
张起灵眼中的疑问依旧,他却还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是真的,我被允许留在这里的条件,便是对一切所知的保密。但……既然是保密,何不从一开始就不被知道,不是能更加保险?」陌生人顿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是在问谁,然后他慢慢的,将视线从张起灵的身上移了开去。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而且我肯定,有同样想法的不止我一个。其实这么想来,这反而是一种对我的保护措施,可以令他们在将来,不必横生麻烦的另外考虑是否把我抹消。」
陌生人没有太大的动作,在说到「他们」这个代词时,反手指了一下远处的「7」字型大楼。
忽然他又抬起头来,眼神中蕴着一丝急切,双手伸出似乎想要捉住面前男人的肩膀,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垂了下去,祗是绷紧手指抠着长条椅上的木板。
「你会觉得奇怪吗?」他咬了咬嘴唇:「为什么会有人白痴到想留在这种地方,甚至愿意交换这么苛刻的条件?」
陌生人看着张起灵的确是认真想了一下后,才摇了摇头,然后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但是看起来却已经好了很多,刚才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不少,张起灵听见他似乎在喃喃着什么,认真去听,好像是——
「谢谢。」
两厢于是又安静下来。
张起灵扭回头去看着天空。太阳晒得有些刺眼了,他却很难得的发现自己竟然睡不太着。头顶上植物的冠顶正绕着某个中心盘旋而上,凸起了一段后又四散开来,看起来就好像一把被撕了面皮的伞骨,光秃秃地撑着。
当然现在,疏散的骨架之间,都早已经被巨大的垂叶所填满。
张起灵觉得这样的情景应该有个名头——当然有名头的那个情景,不该是如此马马虎虎、落叶枯枝的堆在一起,而是更实打实的、青砖铁浆、直铺了十二层的穹顶而下,令人有着说不出的肃穆而冰冷的感觉。
他记起这有着一个专用名词——宝顶。然后又看见有一双手,沿着宝顶的砖墙缝细细地摸索着,似是在寻找什么。
张起灵下意识地抬手举到眼前,随着幻觉中的影像慢慢移动着,仿佛触手可及之处,隐隐能传来青砖厚重粗糙的手感。
「你……」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幻象瞬间四散开来,他转回头,看见陌生人的神色显然已经平静了不少,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
「你想起了什么吗?」
张起灵不动神色地摇了摇头,将手垂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那你……」陌生人顿了一下,显然是在斟酌如何表达才比较恰当:「你不问吗?醒来之后就对自己的一切一无所知,你难道就没有其他的疑问吗?」
张起灵依然沉默地回望着他,黢黑的眸子如同深邃的古潭一般,令人捉摸不到任何波动。少顷,他又安静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陌生人却突然一下拔高了声音。他紧握的双手用力按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了张起灵的跟前,而面色也因为激动而逐渐泛得通红。
「你被人掳来这里,禁锢在这里,以后或许还会遇到更可怕的事情。你就没有一点疑惑?你难道不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作考虑?」
「不是这样的。」
张起灵终于开了口,平静的声音仿如一盆冷水,浇得陌生人一个激灵。陌生人缩了下身子,有些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始终不咸不淡的男人,好像他们现在所有的对话,都与他本身没有多大干系。
「你们困不住我的」,张起灵思索着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他还是能够想起一些事情的,从远古的血脉中传承至今的使命,在巨大峡谷中矗立的青铜大门,一切的一切都不应该是他现在眼中,所能看见的景象。
他就着皱紧的眉头,闭上了眼睛。
「而我原本,也并不该出现在这里。」
张起灵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陌生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你现在这是……」
「如果我现在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张起灵觉得自己脑中的概念逐渐清晰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尽管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内心中却依然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平和得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如果有些事是必须有人去做的,那么我可以,没有关系。」
陌生人一瞬间露出了好像快哭出来的表情,眼圈也蓦地红了。但他显然很快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伸手在脸上胡乱蹭了两把,抬起眼睛,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是啊……是啊……」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这里不允许抽烟,倒是顺便摸出了一把指甲剪来。陌生人盯着手里的小玩意呆愣了很久,才想起要捉着张起灵的手,替他开始修理指甲。
张起灵其实早就已经发现了,从他自己的指尖处,不断有着黑色的斑点,向着指跟处扩散开来。
这是体内中毒的表征。
「是啊……是啊……没错……」
陌生人依然兀自喃喃自语着,虽然张起灵完全不知道他究竟在「是」些什么。因为靠的很近,他能够感觉到,陌生人抽泣着湿润的吐息,不停地喷薄在他的手背上。
张起灵看了一眼已经日上三竿的太阳,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等到陌生人细细把最后一个尾指打理整齐,看着张起灵的手上日渐扩大的黑斑,预示着他现如今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
心里的某个地方又仿佛被人揪起来了似的,他深深地吐了两口气,才好容易把自己的情绪压制下,一抬起头来却又是一惊,看见张起灵为了给他行方便,整个身体都侧了过来,此刻正和陌生人保持了一个面对面的姿势,靠着椅背已经沉沉睡去了。
陌生人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极柔和的笑意,伸出手,撷起一枚落在他领尖上的树叶,轻轻扔掉。
却谁知手还没来得及抽回,那双沉墨色的眸子已然睁开了。
「刚才你在唱什么?」
显然陌生人没有心理准备会被问及这事,呆呆地握着张起灵的手想了一下,才有点不太确定地想起,刚才也许自己无意间哼了什么曲子。
他冲着张起灵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亮亮的牙齿:「摇篮曲咯,怎么,吵到你了?」然后,便好整以暇地等着面前男人的反应。
但是那双澹然的眼神依然没有任何波动,看着看着,陌生人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只得自认吃瘪地抓了抓头发。
「骗你的,是『准提咒』。」
在看见张起灵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的时候,他忽然又显得腼腆起来。
「别误会,我并不信佛……况且很多事情,如果求神拜佛就能解决,又怎么会生横生出那么多的痛苦和遗憾。」陌生人的神色间漾起了一丝苦涩,但随即又被他故意勾起的笑容隐了下去。
「祗是好像听过,也许无意间就哼了出来吧。」他说得一脸的云淡风轻。
「再唱一遍吧。」
陌生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张起灵。
那双眼睛依然淡得令人捕捉不到存在的感觉,但是他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很轻地握了一下。
「好吧、好吧……」
陌生人摸了摸鼻子,低头同样很轻地笑了一下,就学着张起灵的样子,侧过半边身体,枕着高耸起的椅背,保持了一个平视的高度。
「点歌还需要台费呢。」陌生人故作不满地咧咧嘴。
两人面对着面,保持了两个巴掌左右的距离,交握的双手依旧没有分开,垂在了身体之间。
陌生人似乎略微酝酿了一下,浅吟的歌声就慢慢地弥漫了开来。
也许是被环境施予的意象,那一瞬间,竟也萌发出了一点,空灵的感觉。
不问在家出家、不拣净秽,成就一切白法功德。
能使短命众生增寿无量,何况余病。
凡有所求,无不称遂,似如意珠,一切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