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雷尔德

4、4

　　虽然地藏很不正经，但其实这位秃驴曾说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伟名言，并且此诸佛法无边。
　　而这位据说功力顶不错的菩萨却也老实想我坦白过，他参不透我的命数，他会知道我的前世，只是因为机缘见过我。
　　如果连他都参不透，那么，真正能解答一切的，还是只有黄泉之主。
　　于是，我兜回了地府。
　　孟婆还是不拿正眼瞧我，今天的奈何桥上魂魄尤其多，看来今日人间死了很多人，她很忙。
　　而猛然间，孟婆站起了身，手中的汤碗摔落在桥头，她瞪大眼睛盯着我身后，终于嘶声惊叫了一声。
　　我被那一声嘶喊吓到，暮然回首。
　　那是我来时的鬼门关，平日我来时，只看得到阴森的鬼雾和嶙峋的枯石，而此刻那里仿若赤莲之火绵天，在三途河的尽头，接天的曼珠沙华纷纷盛开，犹若红莲业火。
　　地藏曾说，摩诃曼陀罗华蔓珠沙华，为天界四华之一，梵语意为开在天界的红花。传说中，蔓珠沙华是接引之花，花香有魔力，能够唤起生前的记忆，盛开在阴历七月下，绽放出妖异的近乎于红黑色的浓艳．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如火，如血，是冥界唯一的花。
　　花开彼岸，一片虹霓。一是花妖曼珠，一是叶妖沙华。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地藏前世见到我的那一日，恰巧是他慕名来见天界四华时。
　　曼珠沙华——彼岸花，开一千年，谢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九渊，九渊，你不能见黄泉，黄泉之母挂念你，见了你必要将你收回去。
　　一记叹息呢喃撞进我的脑海。
　　孟婆猛地扣住我的手，拖着我走过奈何桥，大喊道：“走！你快走！”
　　我浑身哆嗦，双瞳被那大片红花映照得赤红如血，“来不及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妖啼之花开到我脚下。
　　生前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几乎撕裂开我的脑壳。
　　断筋剔骨，拔舌穿腮，虫吃鼠咬，开瞠破腹，磨摧流血，吊甲抽肠……那是一千千遍我在十八层地狱所受的酷刑……而这一切一切，那个人，都在旁边……
　　我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我不明白是因为那些复苏的已经烙进魂魄里的苦难疼痛，还是因为那个人看我的眼神——
　　司渔自一片通红的火照之路抱起我，遥遥走向彼岸，“你随我来。”
　　那是——黄泉……

　　抱着我的人缓缓诉说，“彼岸花，黄泉唯一的花。而黄泉火狱底有一棵树，会结出黄泉唯一的果——瓒枯木果实，它的花蓖，仿佛魔头。游魂必定要吃那些果实，用以果腹。然后他们必定要在那些果实上加饮沸水的混汤。然后他们又必定要归于火狱——假若瓒枯木的一滴汁液滴入今世的海水，必毁掉人世万千……”
　　随着他每走一步，面前的红花纷落如雪，宛若天际下起一场血雨。

　　千万年前，黄泉瓒枯木树下诞出一个婴胎，他在黄泉河中游弋飘摇，一声一声小小的啼哭，在一片片花雨血海中淹没。
　　黄泉之主自十殿深府之内听到了这一声婴啼。他自虚无中起身时，周身的流光微动，一如他眼波中的淡然。
　　他从黄泉水中捞起那一团软肉，婴胎外头覆着一层胎膜，或者该说这层胎膜即是她，黄泉之母。
　　黄泉之主双手一动，那婴胎脱离胎膜，悠然落入了人世。
　　他的第一世正是人间祸乱，生不逢时，饥苦难当，他不过六岁，瘦弱如枯竹，却被饥民生生分食。
　　第二世，他双目天盲，幸有一慈母爱怜，但生得天香国色引来祸事，他被抢进侯府，其母报官讨要不成，竟被生生杖毙在侯府门前。他七孔流血，双耳从此无音，夜夜啼血，一个春秋也便郁郁而终。
　　第三世，他生在权贵，身中剧毒，乱箭凿心，时年芳华。
　　第四世，他投为女胎，十二岁难产生子，哭喊挣扎整整一个月，鲜血流尽而亡。
　　第五世，他生在烟花之地，八岁接客，倚门卖笑，十四岁染病即人落黄花，被丢出勾栏院沿街乞讨，穷饥病痛而死。
　　第六世，他生有三足六指，父母神魂俱裂而不敢杀，最后弃鬼婴于荒山野岭，被恶狼野狗连皮带骨吞食入腹。
　　第七世，他为王朝重臣，因惹怒天子而被活活割断四足六筋，一片片瓦去全身血肉，死后挫骨扬灰。
　　第八世，人间大疫，他的父母妻儿皆腹肿身烂而死，他作为医者看着亲人凄惨死状而束手无策，心如死灰。孑然一人背井离乡，走过高岭荒漠，穷山恶水。终在地之最北，跪坐在白雪皑皑的苍松之下，永不再起身。
　　凡人一世不过百年，他走过百年却只用了五世三生。五世不得好死，三生孤苦流离。
　　黄泉瓒枯木诞下的婴胎，积世间万事万恶无限轮回之仇怨而生。生而带来的罪孽，六道轮回也不可清偿。他落入人间之日，必是生灵涂炭之时。他魂魄重回地府那刻，万鬼必然追其甫出而食。
　　所以，天要他尝尽人间悲苦，身无可依。迫他心冷成灰，自愿投入寒池。寒池千年冰不解，他沉沉睡去千年，也便不知道人世战阀太平笙歌。他是天地异数，活该睡去。
　　但谁又会知，那黄泉之母的一声胎动，竟活活将他的魂魄重新拾回。他带着五世三生不得好死的苦难，千年冰封的仇怨，誓要让负了他的天地生灵涂炭。
　　他随后的每一世，必然血染发髻，脚下尸首堆积如山。
　　每每他死后，黄泉路上，魂印如尸血，沿途洒落，寻常小鬼一碰即魂飞魄散，生魂沾身必堕三恶道。生生世世的煞气，十八层地狱也难以洗魂。
　　天地无奈，他们没有看到，他每次投胎，就是黄泉河畔彼岸花开之时，而彼岸花只会以人间尸血仇怨为养料。
　　阴阳两道，相生相克，当人间恶多过善时，黄泉也只能任花开酴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