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白浪》托身白刃

32、第三十二章 病床上的男

　　少年手里拎着装满了煲汤的保温壶，匆匆穿过刚下过雨有些泥泞的路面。时至傍晚，这条小巷子早早地亮起了灯，白日紧闭的按摩店也拉起了脏兮兮的卷帘门，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坐在门边懒洋洋地向外张望着。
　　“耗子，听说你被黎家开了？”一个坐在屋檐下正打开塑料布摆摊的老头冲着少年喊道。
　　“我早就说了，黎家怎么能看得上这种风俗街出身的小混混，一时新鲜做做样子而已。就耗子这德行，早晚都得被人一脚踢出门。”二楼也有人探出头来笑道。
　　“也是，真飞黄腾达了，怎么还住在这种烂地头，早搬到高级街区了吧。”
　　巷子里的闲着等生意的男男女女们难得抓住少年倒霉的机会，七嘴八舌地评论着哄笑起来。
　　少年别过脸冲他们呸了一口，倒也不出言反驳，抿紧了嘴加快脚步向家走去。
　　也不能说这些人有多大的恶意，见高踩低，幸灾乐祸反正是人之常情。他心里明白，之前被黎二少爷赏识的确是惹了很多人嫉妒，如今猛然失了势，看他不顺眼的人趁机讥讽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埋着头疾步穿过一溜洗头店和按摩院，笔直地向巷子深处破烂的棚户区走去。绕过一个大型露天垃圾堆，就是他家大门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熟悉的路面，一边用空着的手掏口袋里的钥匙。走得太急，冷不防一头撞进了前面人的怀里。
　　“我草走路能看着点吗？”明明是自己没看路，但少年却抢先骂道。他在贫民区生活了十几年，自然熟知生存法则。在这里道理就是狗屁，谁横谁就是理。
　　“好小子，一段时间不见敢跟我叫板？”谁知对方一推他的脑袋，不轻不重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云皓，有种了？”
　　一听到这声音，云皓手里的保温壶都差点没拎住。
　　“二少！”
　　抬头一看，果然正是黎佑。
　　云皓眼圈一红，猛地就扑了上去：“你果然没事，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哎呦！”
　　含着含泪摸了摸又被猛敲了一记的脑门，云皓终于不敢放肆，立定站好，眼珠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黎二少。
　　黎佑戴着个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打扮得倒像是街上二十来岁的无业流氓，大概是为了方便处于这种地方。
　　“别他吗给我在外面瞎嚷嚷。想死呢你？”黎佑扫了一眼四周。虽然巷子里目前空无一人，但这种地方人多眼杂，站在这里叙旧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云皓也反应过来，赶紧掏钥匙开门。
　　他家大门还是老式的黄铜锁，进门是个十来平米的小院子，左右各有一间屋子。
　　“难得二少您还记得我住哪儿呢。”云皓把黎佑让进来后，转身一边关门一边笑道。
　　“早叫你搬你还不肯。”黎佑扫了一眼他家环境，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得了，现在倒也算是个好地方。”
　　“那不是我妈年纪大了不肯走吗。“云皓笑嘻嘻地说，“她这辈子没住过公寓，说还是这种老院子舒心。”
　　“伯母呢？”黎佑压低了声音问道。
　　“今天没起身，还是老样子，这会儿估计在睡着呢。”云皓将保温壶随手放在院子里堆蔬菜的石板上，示意黎佑跟着，两人进了左边的屋子。
　　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和靠窗的旧木桌，收拾得到挺干净，似乎是云皓自己住的地方。他给黎佑搬了张小凳，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刚一坐下，就忍不住问道：“二少，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在黎家，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个屁。”云皓啐了一口，“前几天大少爷带着张瑾瑜回来，所有人都在唯独少了二少您，我就猜到不好。”
　　“哦？他回来怎么说的？”黎佑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问道。
　　“大少爷含糊其辞地说二少您出了意外，暂时不知道生死。黎老爷子犯了病，不得已赶回国内，暂时由他主持大局。”
　　闻言，黎佑皱了皱眉头：“就这么简单？”
　　这副说辞实在不够周全，除非黎昕能确认黎佑已经死了，否则这种“暂时代理”，一旦他回家还是得乖乖交权。他花了大么大的功夫搞出那样的动静，总归不是想“暂代”黎佑吧。
　　云皓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道：“其实大少爷还说了一件事。”
　　“和张瑾瑜订婚？这我已经知道了。”
　　“倒不是这个……”云皓垂下眼睛，欲言又止地说，“他拿出了一封书信……”
　　“什么信？”黎佑问道。
　　“是当年黎老爷写给大少爷母亲的信。”
　　旧年情书？黎佑有些莫名其妙。黎昕那草包拿这种东西出来做什么？
　　云皓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黎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信里说，二少您……不是黎老爷的亲生子。”

　　****

　　方思远在给陈晋削苹果。
　　陈晋靠坐在床头，看着方思远嘴角的燎泡，惶恐地缩着肩膀，既不敢拒绝，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两个人都瞪着那么个可怜的苹果，气氛僵到了极点。
　　“给。”方思远将削得坑坑洼洼的成品递给陈晋，陈晋连忙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巴巴地咬了一口。
　　这人还是这样。方思远打量着脑袋上缠满了纱布的男人，心里叹了口气。
　　按说以黎佑如今对他的态度，陈晋多少也应该有点底气，但这男人醒来一看到方思远，依旧是那副畏缩讨好的模样，以至于明明是指派来服侍他的方某人也浑身不自在。
　　陈晋乖乖地啃着苹果。方思远神游天外地想着二少那边的事。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也没人说话。
　　等到陈晋手里的苹果都只剩个核了，他才完成任务似的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方思远，轻声问了一句：“二少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方思远猛地回过神来，听到陈晋的问话，不由得自嘲的笑了笑：“我又没跟着，哪里知道得清楚。”转眼看到陈晋担忧的神色，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多心，李煜城等中高层虽然被扣住，二少也不会因此就完全被架空。你跟他十几年，应该知道黎家就是二少手心里的东西，谁要抢也是抢不走的。大少爷闹这一出，对二少多半没什么影响，要担心的不过是有没有外人趁机占了便宜。”
　　方思远所说的，陈晋自然明白。
　　黎佑从少时就跟随黎父学习怎么做一个当家，成年后接掌黎家十余年，家族命脉自然是早就牢牢掌握。夺权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其中复杂又岂是非上位者能看透一二的。
　　但陈晋心里有个结，此时总有些在意，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方思远看他脸色，以为他还是放心不下，也只得随口安慰道：“反正你我现在被丢在这鬼地方，想操心也都是白费。不如安下心来等二少解决黎昕那傻逼惹的麻烦，自然会派人来接我们的。况且你现在这样子，就算身在国内，二少也不可能让你做什么。”
　　你现在可是二少心尖儿上的人，放在千里之外的安全地都还嫌不放心，非得拉着我作陪。方思远在心底吐槽。当然，他识趣地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说起来，陈晋对二少的忠心，倒也当得起这份另眼相看。
　　病床上的男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方思远的话听进去，垂着眼帘沉思了半响，突然道：“现在订最近一架航班的话，大概是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工￣lll）吱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