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缄与林谨容的现世生活》宫崎骏一

24、（二十四） 陆缄发现，

　　陆缄发现，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自己与林谨容之间的距离，几乎堪比马里亚纳海沟，那是徒步跨不过去的太平洋，是衔着树枝的飞鸟不曾尝试的世界。

　　林谨容属于天空，她是自由翱翔的小鹰，而陆缄，他是深潜海底的游鱼，他的生命中曾有那么一刻，飞鸟的影子落在他的身畔，他误以为那是深海的同伴，却不料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天空中的一片云。

　　电影《阿飞正传》里张国荣对张曼玉说，“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跟我在一起。我会记得这一分钟。这是一个事实，我们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这句惊心动魄的台词，在那一刻打动了张曼玉的心，让她从此对这个曾在她身畔留影一分钟的男人念念不忘，而那个男人早已忘却了那一分钟的爱情。

　　陆缄深深感受到，他与林谨容的过往早已被丢弃在林谨容未知的前世，甚至都无法构成她今生的那一分钟。今生，林谨容对自己，除了厌恶大概别无其他了。陆缄这样想着，但是却并不甘心。

　　陆缄最后一次找到了林谨容的思想政治课堂，林谨容见了陆缄已经不再即时躲避，她想看看这人在被自己两个哥哥教训兼威胁之后，到底还能做出什么来，若是这人实在不识相，少不得只好求助家里，动用一点关系来解决麻烦。

　　陆缄来到他的面前，沉静地开口喊她：“阿容。”陆缄周身弥散着寂静的悲伤，但是声音里又隐隐绰绰闪烁着凌厉的决心：“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林谨容这一世，还没有见过一个人用如此决绝的悲伤传达着安静莫名的情绪。他肢体的每一个细节，他根根竖起的短发、他微微屈起的指尖，他那双水波灵动不带眼镜的桃花眼，都在诉说自己立定的决心与姿态。

　　林谨容点点头，给了个僵僵的表情示意许可。

　　陆缄接着说：“我想说的就是，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冲林谨容点点头，旋即转身，挺直脊背大踏步地离开了。林谨容被他的话震了一震，立在当场，看着陆缄从容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楼道转角处。

　　一直到走出理教，行至老槐树粼粼的树荫之下，陆缄才放松背脊，恍若全身的力气都被无形的手抽走一下，萎顿在地，他一屁股坐倒在树下的渗水砖上，将头埋在腿间，双手穿过自己的乌发，紧紧揪住发根，他的眼泪缓缓顺着双颊留下来，汇集在尖尖的下巴上，他的双眼通红，强自抑制内心极致的痛楚。

　　那一刻，他是认真的。他放弃的不是B大校园里的林谨容，而是他生命中、他的前世以及今生关于林谨容的一切，他放弃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自己过去的那一段生命，将与那一段生命相关的所有生生从身体与灵魂之间剜去。

　　陆缄知道林谨容是这个社会真正的天之骄子，她的家庭与自身的位置都处于这个社会顶端，眼见得有最好的前途。而对于像自己这样的小地方普通家庭出身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晋身阶梯，唯有读书。陆缄睁着泪眼，无焦距地看着身前的地面，暗暗发誓：阿容，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但是我仍期待着能够配得上你、跟你站在一起的那一天。

　　陆缄的这辈子也要跟前世一样，努力学习，期待考中，但是原来考上B大还是不够的，林谨容在B大，在他前行的路上出现了，只是从未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是为了从此开始与他结伴而行。林谨容虽然在那里，却仍在他不可企及的高度，他还要考中另一些，走到世界的另一头，才有些微的希望。这是陆缄经过痛苦的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他的身体青春年少，他的灵魂却早已在岁月中沧海桑田，他懂得纠缠无果，便只能另选他途。

　　自从陆缄决定不再去纠缠林谨容，这大一的第一个学期，二人从未再相遇。偌大的校园，两个人就如汇入大海的两滴水。位于茫茫人群之中，大多数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就此擦肩而过，缘分在错失与主动放手之间两相徘徊。如果没有足够的执着与坚决想要就此牵手的强大决心，两个人的走散，只需头脑中决心与思绪的转瞬。及至多年后重又想起时喟叹一声：哦，那个人啊，当年我曾经与她……曾经他对我……

　　也便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