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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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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三年前那场意外中,叶弥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还有拥有光明的权利。她继承了母亲身上不屈不挠的坚强品质,顽强的抵抗着那个一望无垠的黑暗世界的残忍侵袭。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失明后,叶弥的嗅觉、味觉和听觉通通都变得灵敏了起来。她渐渐觉察了自己的这项优势,于是用了两年的时间一边学习盲文,一边学习红酒鉴定方面的专业知识。一年前,叶弥的父亲托熟人将叶弥安排到了海北市一家酒庄上班。现在的叶弥,已经成为了一名出色的红酒鉴定师。
在叶弥上下班的路上,有着一个免费的公园。叶弥喜欢这样一个公园:春天能享受鸟语和花香,夏天能欣赏虫鸣和蛙叫,秋天能聆听飞舞的落叶,冬天能品尝皑皑的白雪。公园里有四只被遗弃的野猫,她每天傍晚都会来给它们喂食。
“大白,二白,三白,小黑,吃饭咯!”叶弥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从白色的帆布包里取出了早上吃剩的面包。
四只小猫乖乖的聚拢在叶弥脚下,发出欢快的叫声。
叶弥将面包撕裂成小片,放在地上。四只小猫就想饿坏了肚子的孩子,争先恐后的吃了起来。
开始,叶弥是通过叫声的不同分辨出有四只小猫。她一直想知道四只小猫长什么样子,却苦于无人告知她。直到有一天,一个小男孩给她送来了一颗苹果。
“姐姐,送你一颗苹果。”小男孩将苹果放在了她的掌心。
叶弥摸了摸那颗苹果光滑的皮肤,问道:“小朋友,为什么要送姐姐苹果呢?”
“因为姐姐是好人。姐姐给小猫喂食,我奖励姐姐苹果。”
叶弥扶了扶鼻梁上的茶色墨镜,露出洁白的牙齿:“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亮,光亮的亮。”小男孩一字一顿的说。
“小亮,你能告诉姐姐,这四只猫长什么样子吗?”
小亮认真想了想,答道:“有三只是白色的,还有一只是黑色的。”
“小家伙们,从今天起你们有名字了,大白、二白、三白、小黑,喜欢吗?”叶弥打心底感谢小亮告诉了她小野猫们的颜色。
“那这颗苹果呢?它长什么样?”叶弥又问。
“又大又红又圆。” 小亮的声音稚气未脱,叶弥想他大概不超过六岁。
她凑近嗅了嗅那颗苹果,真香,接着啃了一口,好甜。叶弥想,这是她今年吃到的最甜美的一颗果实了。
2
四只小猫用过晚餐后,各自溜达去了。叶弥仍坐在长椅上,她的身边摆着一红色的雨伞。一个月前的一个下雨的傍晚,也是在这把长椅上,她邂逅了这把伞。她不知到这把伞是谁的,她撑起伞,站在原地,等待这把伞的主人出现。她一直等一直等,直到雨停了,伞的主人似乎还是没有出现。她只好把伞带回了家。从那以后,她一直把那把伞带在身边,那把伞成了她的导盲杖。可是这一个月来竟然都没有下过雨,尽管她每天都带着伞在长椅上等待主人来寻找遗失的伞,可是主人依旧没有现身。叶弥想,它的主人也许已经忘了它,也许虽然记得,却再也认不出它了。
叶弥想,今天也等不到了吧。她对伞说,我们回家吧。
这时,一滴水珠滴落在她的鼻尖。接着,几颗顽皮的水滴在她的脸跳跃着。
下雨了!叶弥鼓起了新的希望,她兴奋的支起伞,站在原地继续等待伞的主人。
两个个小时过去了,父亲打了几个电话来问她怎么还不回家。她嘴里说马上回,心里却想再等等。
父亲又打电话来,说快回家吧,别等了,人家不会来了。叶迷失望的说知道了,这就回家。
“小姐,请问能和你共伞吗?”叶弥听到了一个男子年轻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她想帮他,可是难免有些戒备。
男子见她没讲话,继续道:“小姐,可以吗?我都湿透了。”说完,立马立竿见影的打了一个喷嚏。
叶弥说:“进来吧。”
“谢谢。”男子激动的表示感激。
“我来打吧!”男子说。
“没关系,我来打。”叶弥以为他是跟自己客气。
结果他说:“可是这样我只能弓着背走路了。”
叶弥不好意思的把伞交给他,低下头说:“对不起,我看不见。”
男子握住她的手腕,牵引至他的手臂,说:“这样不就行了。”
男子面对她这样一个盲女如此坦然的态度也让她一下子变得自在了起来。他很健谈,他告诉她,他搬来海北市一年了,家住海宁街29号。她想,原来和她家只有一街之隔。他还告诉她,他养了一只名叫伦巴的罗威纳犬、一只叫强生的乌龟以及一缸彩色的热带鱼。他还喜欢收藏红酒,喜欢卡尔维诺写的《看不见的城市》,喜欢西斯莱画的《鲁弗申的雪》,喜欢甲壳虫唱的《Yellow Submarine》。
“你是干什么的?”叶弥觉得他要么是一个不愁吃穿的富二代,要么是穷困潦倒的文艺男青年。
“嗯?”
“职业?”叶弥偏了偏头,问道:“没有吗?”
他呵呵的笑了:“怎么可能?不工作怎么养活自己,我是……一名农夫。”
“农夫?”叶弥觉得好笑:“有这么热爱艺术的农夫吗?”
“有啊,比如说我。”
“不信。”
“真的,我有一个花房,还有三颗果树。”他的语气听上去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骗人。
可叶弥仍半信半疑:“那你来海北之前呢?”
“呆在国外。”他简短的答道。
“哦。”叶弥突然后知后觉的说道:“难怪你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花草香,还有浓重的泥土气息。”
“是吗?”他举起手臂,使劲的闻了闻,道:“没有啊。”
“只有我能闻到。”叶弥开心的笑了。
男子却觉得窘迫:“很难闻吗?”
叶弥摇了摇头:“很好闻。”
他们都笑了,纯洁善良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洁白的云朵在他们各自的心头萦绕。
这时,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皎洁的月光在她的脸上映衬出旖旎绮丽的光,男子默默凝视,看得出神,舍不得用言语、呼吸和发酸的、微微颤抖的手腕来打扰这一份深邃的美好。
“雨是不是停了?”叶弥边说边将手伸向伞外:“好像真的停了。”
“你家快到了吗?”叶弥问。
男子这才从沉醉的世界中苏醒:“我快到了。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家吧?”
叶弥顺着男子的手臂摸到伞的手柄,将伞收了起来,说:“不用了,这里离我家应该很近,你只用告诉我这里具体是哪里,我就可以自己回去。”
男子想了想,说:“那好吧,这里是鸵鸟书屋的门口。”
“我知道这里,那……我先回家了!”叶弥朝男子挥了挥手,说:“拜拜!”
“拜拜。”
叶弥转过身,又听到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我们还能再见吗?”
叶弥停下脚步,思忖片刻,答道:“我每天傍晚都会去公园喂猫。”
3
这一晚,叶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的思想和这个混沌的夜晚连成了一片,她在想今晚邂逅的神秘男子,她的手心还余留着他身上清淡的花草香和独特的烟草味。她想象着他长什么样子,应该不矮,甚至可能高大颀长。皮肤呢?白皙或是黝黑都各有韵味。头发不长也不短,至少不会留着长长的刘海故作深沉吧?眼睛应该是清澈透亮,睿智的光芒像汹涌的潮水朝外涌着。
想着想着,叶弥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像一个害羞的少女用被子蒙住了头。接着,她又想到父亲这段时间忙里忙外给他介绍对象的事,不免觉得一阵泄气。
父亲说过,看不见并没有成为她正常生活的障碍。真的是这样吗?
假如给她三天光明,她会用来做什么呢?
叶弥下了床,从床底捞出一个纸箱子,纸箱里里面装的是一个半成品建筑模型。三年前,叶弥还是建筑系大四的学生,她的专业是建筑,兴趣是建筑,梦想也是建筑。可是,那一场意外让她的梦想彻底毁灭。一个被剥夺追求梦想的权利的人,无论他看不看得见,四肢健全与否,他(她)无法正常的生活了。
叶弥想,假如给她三天光明,她会用来完成这个作品,对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作出交代。
第二天傍晚,叶弥像往常一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喂猫,等待伞的主人,并在内心深处偷偷期待雨夜那个神秘男子的出现。
他问过她,我们还能再见吗?这表示,他愿意和她交往,对吧?即使只是普通的交往一下,她也会感到知足。她从来都不贪心。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一连七天过去了,男子并未现身。叶弥沮丧的对伞说,他会不会也像你的主人一样,再也不会出现了呢?刚说完这句,她又神经质似的接着说,不不不,你的主人肯定回来找你的,至于他,我还是不要有期待比较好吧。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他出现了!
叶弥的心如小鹿乱撞:“你好!”
“不记得我了吗?”男子问。
叶弥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头道:“记得。”
叶弥听到男子轻笑了一声,接着叫到:“啊,又下雨了!”
叶弥也感觉到有几颗雨滴洒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她连忙撑起伞,突然咯咯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男子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是雨男吗?”叶弥故意做出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嗯?”
“不然为什么每次碰到你都会下雨?”
男子哈哈大笑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道:“雨男!不错的名字,我喜欢!”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叶弥,叶子的叶,弥漫的弥。”
男子说:“叶弥,我可以叫你小弥吗?”
“可以啊,我爸也这么叫我。”
“小弥,你好!我叫Elliott,当然你也可以叫我雨男。”
雨男牵起她的右手,同他的握了握。他的手掌皮肤表层虽结了一层薄薄的茧,可是她能感觉到内里的温暖和厚实。他的手真大啊!
他为她撑着伞,让她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在雨中闲散的迈着步子。他对她说,这周他回了趟美国看了看生病的母亲。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反问他“怎么不多陪陪妈妈再回来”比较好,还是说“希望你母亲早日康复”这种无关痛痒的台面话比较好呢?她拿捏不准,只好“哦”了一声。
他自顾自的说道:“不过她现在已经好多了,所以不用担心了。对了,我从国外带了一瓶红酒回来,82年的法国波尔多,有没有兴趣来我家尝尝?”
叶弥觉得才见两次面就接受一个陌生男子去他家喝红酒的邀请似乎并不是一个矜持的好女孩的作为。可是她害怕错过这次机会,她的奢求就再也无法被满足了,于是爽快地答道:“好啊。”
他的家是一个双层的小洋楼,门前还有一个花园。他告诉她,东边是他的花房,西边是三棵果树。
叶弥问是什么树。他却没告诉她,只说现在不是果实成熟的季节。
他刚打开门,一只黑色的、有着亮黄色眼珠的小狗就“汪汪”乱叫。
“伦巴,安静!嘘!不要叫了,她是客人,友好一点!”雨男训斥道。
伦巴一下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乖乖的闭上了嘴。
叶弥脱掉鞋,赤着脚踩在他家的木质的地板上,觉得很舒服。
雨男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沙发旁坐下。他让她先坐下等一等,他去准备红酒。
他离开客厅后,叶弥向前伸了伸手,触到了玻璃茶几,她慢慢摸索,发现茶几上整齐地摆着几本较薄较宽的杂志和两本较厚较窄的书,还有一个很小的烟灰缸,烟灰缸里还有两三根残留的烟蒂,可能是他白天抽过的。他的烟瘾估计不算大。
“不好意思,久等了!”雨男回到客厅,给叶弥递上了一杯酒。
“谢谢。”叶弥晃了晃宽大的高脚杯,嗅了嗅杯中红色液体的醇香,接着啜了一小口,叹道:“AOC!”
“嗯?你知道AOC,看来你很专业嘛,小弥!”雨男显得又惊又喜。
叶弥莞尔一笑,说:“其实,我是个红酒鉴定师。”
“是吗?太棒了,我家很有不少藏酒,欢迎你常来我家评鉴!”
“评鉴不敢,品尝倒是可以!”
“你饿了吗?”雨男说:“既然来了,就在我家吃晚餐吧?牛排,可以吗?不行话我给你做中餐。”
“牛排吧!你不是在国外长大的吗?刚好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吃牛排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她才发觉自己忘记跟父亲说一声不回家吃饭了。父亲问他原因,她有点羞赧的告诉父亲在朋友家吃晚饭,父亲非常惊讶,也难怪,她这三年从没交过什么朋友。
用过晚餐,雨男在厨房洗盘子,叶弥也变得没刚进屋的时候那么拘束了,开始在他的房子里晃荡起来。突然,她的脚踢到了一个东西,她蹲下来,用手摸索,发现像是一个圆盆一样的东西。接着,她慢慢将手伸向里面,想看看盆里装的什么。
“强生。”叶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肩膀都颤抖了。
“啊?”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那里面住的是强生,就是我养的那只乌龟。”雨男笑着走过来,蹲在叶弥身旁,捏起她的手,让她的手指慢慢触摸坚硬的龟壳。
她一触到那硬物,雨男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它太没出息了,你一碰它,它就变成了缩头乌龟。”
两个纯真的大孩子笑作一团。
雨男还让她摸了摸“龟房”里的鹅卵石。他向她生动的描述着这些不同花色的鹅卵石,告诉她这些鹅卵石都是他自己在不同城市的海边捡回来的,比如这个灰色的带着流水波纹层理的是07年夏天他在夏威夷度假的时候捡的,还有这个紫色的、长有小白斑的是09年夏天他在迈阿密冲浪的时候捡的,至于那个纯白而透明的雨花石是他前不久在海北的沙滩上捡的。
雨男家还有一个超大的鱼缸,叶弥感觉自己花了将近半分钟才从这一头摸索到那一头。她问鱼缸怎么这么长,像一面墙似的,雨男哈哈大笑,说这鱼缸的长度本就是按照那面墙的长度订做的,里面养的是一大群五颜六色的热带鱼。
“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吗?”
雨男没有立刻回答,敏感的叶弥感觉到了空气的凝固,她试图岔开话题,却听到雨男略显低沉的声音:“这是我家的老房子,我的家人都不在这住了。”
“……”那他们去了哪?都在美国吗?她没有问出口。
“要不要去看看我的花房?”雨男的声音又恢复了一些活力,但是那深藏的倦意和低落在静谧的夜和盲人的耳中被无限放大。
叶弥说:“下次吧,有点晚了,我该回家了。”
4
叶弥和雨男约好,周日下午去他家看花房。叶弥刚进雨男家的院子,就听到雨男在和一个女人用英文说着什么,声音大得像吵架。
叶弥推开了门,争吵声戛然而止。
那个女人说了句英文,叶弥觉得是对她说的,可是她英文一向不太好没怎么听懂。接着,他又听到雨男用命令的说:“Speak Chinese in this house!”
“你不会讲英文吗,小姐?”那个女人语气显得有些轻蔑,可是她的中文也很蹩脚。
她义正言辞的说:“我说,我是Elliott的未婚妻,我要带他会美国,这也是他父母的意思。”
叶弥一向不擅长面对这种针锋相对的场面,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却故作轻松的反问道:“小姐,为什么要和我说呢?我只不过是……”
“都是因为你!”那个女人气势汹汹,雨男呵斥她到:“Grace,你给我闭嘴!”
“你给我松手!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偏要说,都是因为你,Elliott不肯回美国!”她又转向雨男:“我们都订婚两年多了,你都不跟我结婚,不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吗?”
“Grace,shut up!”雨男愤怒的吼叫着,一样玻璃质地的东西随即被摔在地上。叶弥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一齐破碎的,还有她的心。
她从未见到这样暴怒的雨男。在她心里,他一直那么的温柔,从来不会发脾气。现在心也碎了,她好像感觉不到他了。
叶弥楞在原地半响,才从疼痛的心脏里硬生生的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她是灰溜溜的逃出雨男家的,一点也不假。她听到雨男在身后喊她的名字,那个叫Grace的女人拦住他说“不许去”。
叶弥一边跑一边哭,连她从不离手的那把伞都被她遗落在了路上她都没有觉察到。她知道是自己痴心妄想,她知道他从来就不是她的,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她知道,她都知道。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会像颗一碰即碎的玻璃球,三年来她的心从未如此深刻清晰的痛过。难道,爱情就是撕心裂肺么?
跑着跑着,她已经跑到了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失魂落魄的她根本没注意到鼎沸的人声和响亮的鸣笛,她还在向前跑。一辆大卡车朝她开来,尖锐刺耳的喇叭声终于在他的心中引起了震动,可是她根本来不及躲闪。
那一刻,她甚至都来不及想到死亡。
刹那间,一双坚强有力的臂弯将她拉入怀中。她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听到了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小弥,没事了没事了,别怕,不要哭。”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是他的声音,是他!她的泪仍旧奔流不止。那一瞬间,她甚至感到有些遗憾。要是刚才真的被车撞到了,他会不会用颤抖的双手抱起倒在血泊中的她,拼命呼唤他的名字,让她不要睡?她会不会就这样在她爱的人的怀里渐渐停止呼吸?如果能,即使他不爱她,他也会记得她,一辈子,十年,一年,哪怕一天也好!
她像一朵牵牛花,攀附着他,把他搂得死死的。
“小弥,我喜欢你!”他用唇吻干了她两颊上伤心的泪滴,他温热和气息喷到她的脸上,她觉得热热的、痒痒的。
他的唇就那样贴上她的,好像这是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了。叶弥羞涩的微启朱唇,笨拙的回应他。他耐心的引导她,辗转间动作十分轻柔。
倏的,叶弥推开了他,面色还是绯红的。她低下头说:“你是别人的未婚夫。”
“我和Grace已经结束了,至少我早就结束了。离开美国的时候,我就说了解除婚约,只是她,还有我父母不接受罢了。”
“……”
雨男用力抓住她的双肩,说:“你放心,一会回去我就跟她说清楚,把她赶回美国!”
“别,对女孩子还是应该温柔点。”叶弥有些沮丧的说道:“不过,我感觉,你对她的态度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听你们说话,我觉得你们很熟,她肯定对你的过去非常了解。可我们,还是很生疏,起码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
“一个人的过去能代表什么呢?”他说:“不过你要是真想知道,来日方长,我会慢慢告诉你。”
雨男替她找回了伞,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进去坐坐吗?”叶弥问他。
“小弥,有客人吗?”叶弥的父亲这时刚好从屋里出来。
“老爸,这是我朋友。”
“是你!”父亲厉声厉气地说:“你接近我女儿有什么目的?小弥,进屋!”
“怎么了,爸?”叶弥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叔叔,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你这吃人的恶棍!你不是去美国了吗?还跑回来做什么?又想干什么坏事?你害得我们家还不够惨吗?”父亲的情绪显得异常激动,他拉起叶弥就往屋里拽。
“叔叔,你听我说!叔叔!”雨男试图解释什么,父亲却根本不理。
叶弥以为雨男会不断敲她家的门,一直到父亲肯听他的解释为止,可没想到他就敲了那么两下就偃旗息鼓了。她更觉得事情有蹊跷,不安地问父亲:“爸,你刚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害得我们家还不够惨?”
父亲语重心长的说:“小弥,你听老爸的,别再跟他来往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爸,我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你都不告诉我原因就让我不跟他来往,我接受不了。”
“小弥,你就听老爸的,老爸不会害你!”
叶弥倔强的说:“你不说清楚原因,我就偏要和他来往!”
“好,你想知道原因是吧?那我就告诉你,他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就是那个撞死你妈,还害得你失明的凶手!”
“不可能,这不可能。”叶弥吓得脸色惨白。
“怎么不可能?你认识他多久了,又了解他多少?你说,他是不是从美国回来的?”
“……”
“没错吧?当年他超速驾驶撞到了你和你妈,靠他那个当官的老爸保释了出来,送到了美国。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这些当官的玩弄权势,做什么都无用。不过老天有眼,一年前,他老爸得癌症死了。可我没想到,那个狗杂种还敢回来海北!”父亲的语气变得柔软起来:“小弥,这三年来,和那场意外相关的人和事我一件都不和你提,就是希望你能忘掉过去,重新生活,你能明白老爸的苦心吗?”
叶弥点点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爸,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了。”
5
叶弥辞去了酒庄的工作,傍晚也不去公园喂猫了,那把伞被她遗忘在角落里。她整天呆在房间里不出门,父亲看到她的状况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叶弥不知道该开怀还是失望,一周时间过去了,雨男并没有来找过她。她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内心里,其实隐隐期待着他来到她身边,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他没有。难道,真如父亲所说,他是有目的的?只是现在身份败露,所以不敢再出现了吗?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里,仿佛被一个无底洞吸了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叔叔,您就让我见她一面吧!叔叔,求求您了!”叶弥听到了雨男的声音,他终于还是来找她了。
“你走吧,她不会见你的!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叶弥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她不能出去见他,她不能。
“小弥,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听得到!我明天就回美国了,让我再见你一面好不好?好不好?”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什么?他明天就回美国了?再也不回来了?叶弥将手放在门把上,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开门吧,见他最后一面”,理智却用无情的语调对她说“不准开”。而她的手似乎僵硬在了门把上,再也无法动弹。
片刻之后,她听到父亲敲门的声音:“小弥,开门吧!他已经走了!”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吗?她打开房门,觉得屋子里还弥漫着他的气味。从那一刻起,她就开始担心,担心过不了两天,这气味也会烟消云散。
雨男走后,叶弥开始愿意出门了,每天傍晚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去公园喂猫。
那一天,那个叫小亮的男孩再次出现了,他交给了她一样东西,她问是什么,是谁给的?
小亮想了半天说:“我也不认识这是什么,反正就是那个请我吃冰欺凌,让我帮忙送你苹果的哥哥让我交给你的。可是,姐姐,你真的过了好久才出现哦!”
“让你送我苹果的哥哥?他是谁?”
“他就是……”小亮突然“啊”了一声,道:“完了,我和那个哥哥说好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的,我竟然给忘了!姐姐,我什么都没说哦,拜拜!”
“小亮,等一会!”叶弥想叫住小亮,小亮却像一缕飞烟一样溜走了。
小亮走后,叶弥发了一会呆才想起小亮刚交给她的东西。那东西长长的、细细的,像是一支笔。叶弥不小心碰到上面的一个按钮,那东西就开始说话了。叶弥被吓了一跳,是雨男的声音。原来,这是一支录音笔。
“小弥,你好!我是Elliott,你的雨男!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美国了吧。那天在你家门前分别后,我失落的回到家,结果发现Grace割腕自杀了。我不得不寸步不离的陪着她,并且护送她回美国。小弥,对不起,一直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解释,也没来得及跟你诉说我的过去。我出生在北海市,八岁时父母离异,我跟着母亲改嫁去了美国,我的双胞胎弟弟则跟着父亲留在北海。三年前,父亲突然将弟弟送到了美国。一开始,所有人都瞒着我发生了是么事。弟弟什么话也不肯说,但是他眼神变得非常的黯淡。他在美国的那段日子过得很颓废,像行尸走肉一般。那天晚上,我找他喝酒,他终于肯告诉我在国内发生的事。他痛哭着向我忏悔,说早知道在美国过得这么痛苦,当初还不如去坐牢。我看得出他眼里深藏的愧疚与自责,我鼓励他按照自己心的旨意去行动。他第二天就宣布他要回国了。我的心情很复杂,虽然舍不得弟弟就这么失去自由,可是又不能反对他去接受一场心灵的救赎。但是我的母亲,她极力反对弟弟回国。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弟弟被气出了家门,母亲让我快去追。当我追到大街上时,终于快追上他了,可是他却被迎面而来的一辆私家车给撞飞了。他就这么离开了我们。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中国人常说的因果报应。弟弟去世后,我的情绪变得非常糟糕,和Grace之间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可我继父的家族和她的家族是世交,为了各种复杂的利益关系,两家家长硬是逼着我们订了婚。弟弟的死,未赎的罪,无望的婚姻关系时时刻刻压着我,让我感到窒息。最后,我挎上背包,带了点现金,就逃去了非洲。我对他们说,我想去旅行,其实我只不过是想逃离。在非洲的一年多时间里,我经常梦到弟弟,他不是对我说‘哥,我错了’,就是对我说‘哥,我好后悔’。后来,我明白了,无论我怎样逃离都没有用,我和弟弟是一体的,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但是他的罪过并没有被他带走,而是转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必须代替他接受惩罚。后来,我才知道这惩罚是什么。过了那么久与世隔绝的生活,回了美国的家才知道我的生父已经过世。我匆匆回国后,替他料理好了后事,住进了他留给我的大房子里。接着,我通过私人侦探了解到了关于你和你家人的一切情况。你无论去哪里,我都跟着你。看到你淋雨,我偷偷为你买了一把伞,就是你用的那把红伞。看到你不小心摔倒,我却总没有勇气扶起你。我在院子里种了三棵苹果树,那树上结下第一颗果实的时候,我就决定送给你品尝了。还有伦巴,就是我养的那只罗威纳犬,已经被我培养成了一只训练有素的导盲犬了。有了它,你一定不会摔倒,也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它现在应该正在我邻居家等你去接它吧!小弥,在北海的这一年,每天都陪伴在你身边,其实我过得很开心。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上帝给我预留了怎样的惩罚,这惩罚就是我爱你,可是却得不到你。小弥,如果我的离开会让你好过一点,我会选择再也不会回来!可是小弥,我离开你,只因为我爱你。”
听完录音,叶弥已泣不成声。他离开她,只是因为他爱她。
半年后,叶弥还是到公园里喂猫,只是用作当导盲杖的红雨伞如今已变成了导盲犬。
“伦巴,我们该回家了!”伦巴现在和那四只小野猫混得很熟,有时候叶弥肚子饿瘪了,调皮的伦巴却拉也拉不走。
“伦巴,要乖哦!走啦走啦,该回家啦!我都饿坏了!伦巴,听话!”可是伦巴就是不肯走,不仅不走,比平时更过分的是,它还一直狂叫。叶弥搞不懂他今天发什么神经,春天都过去了啊,它怎么还是这么躁动呢?
“小姐,如果你饿了,我可以请你吃苹果。”这磁性的嗓音、温柔的语调,叶弥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做梦都想听到的啊。
她使劲摇着下嘴唇,拼命克制住就要掉下来的眼泪。
“小姐,请放心,这是我自己种的,没有喷农药。”男子将苹果放在她手心里。
“啊!小姐,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我可以和你共伞吗?”
微凉的秋雨打在叶弥的脸上,顿时激起了暗藏在她心底的某种力量。她冲过去,紧紧抱住跟前的男子,放纵的泪水随雨水一同落下。
哦,雨男!我的雨男,你终于回来了!